雨絲斜斜飄落,打在蘇晚的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麵前的男人。傅景深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這個距離,她能清晰看見他下頜線流暢的弧度,和襯衫領口下若隱若現的鎖骨。
“傅先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發顫,“您……是特意來找我的嗎?”
“路過。”傅景深語氣平淡,目光卻落在她被雨打濕的肩頭,“上車談?”
不是問句,是帶著不容拒絕意味的陳述。
蘇晚握緊手中的檔案袋,裏麵裝著那份尚未簽字的合同。她該拒絕的,該禮貌地說“不用了傅先生,有什麽事就在這裏說吧”,然後轉身走進雨裏,攔一輛計程車離開。
可她的腳像釘在原地。
“隻是談工作。”傅景深補充了一句,深墨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蘇小姐怕我?”
激將法,很拙劣。
但對此刻的蘇晚有效。
“不怕。”她挺直脊背,“隻是覺得,我和傅先生之間,似乎沒有什麽工作需要單獨談。”
“雲境酒店的珠寶設計,不算工作嗎?”
“那是傅氏和我工作室的合作,對接人應該是專案團隊,不勞煩傅先生親自過問。”
傅景深微微挑眉。很少有人敢這樣直接地反駁他,尤其是用這種看似禮貌實則疏離的語氣。
“如果我說,”他向前邁了半步,雨絲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朦朧的簾,“我堅持要親自過問呢?”
距離太近了。蘇晚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混合著雨水的潮濕味道。她下意識後退,腳跟卻撞到台階,身體踉蹌了一下。
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臂。
傅景深的手很大,掌心溫熱,隔著薄薄的風衣布料,熱度幾乎要灼傷她的麵板。蘇晚像觸電般抽回手,耳根不受控製地發燙。
“小心。”他收回手,表情依舊平靜,彷彿剛才的觸碰隻是紳士的順手之舉。
一輛計程車駛來,蘇晚抬手欲攔。
傅景深先一步拉開賓利的後車門:“雨大了,我送你。或者——”他頓了頓,“蘇小姐希望明天設計圈傳出,你寧願淋雨也不願坐我的車?”
蘇晚動作僵住。
這個男人,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輕飄飄一句話,就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坐進車裏。
車內空間寬敞,真皮座椅柔軟舒適,溫度恰到好處。傅景深從另一側上車,吩咐司機:“去蘇小姐家。”
“你怎麽知道我家地址?”蘇晚脫口而出。
傅景深側頭看她,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掠過他深邃的眉眼:“昨晚送你回去的,是我的司機。”
蘇晚語塞。是,她居然忘了這茬。
車子平穩行駛,雨刮器規律地擺動,車廂內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蘇晚緊緊靠著車門,盡量拉開與傅景深的距離,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街景。
“合同有什麽問題?”傅景深打破沉默。
蘇晚轉過頭,對上他沉靜的注視。車內光線昏暗,他的輪廓在陰影中顯得更加立體,也……更加危險。
“傅先生,我想知道為什麽。”她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傅氏有無數選擇,為什麽是我?”
傅景深沒有立刻回答。他放鬆地靠在座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膝蓋,那是蘇晚在街對麵看到的動作。
“我看過你的作品。”他說。
蘇晚一愣。
“‘綻放’工作室官網有設計師介紹和作品集。你的‘星璨’係列初稿,我也看了。”傅景深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線條幹淨,創意靈動,不落俗套。雲境酒店需要的是既有現代感又不失溫度的設計,你的風格符合。”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蘇晚不信。
“就因為這個?”
“不然呢?”傅景深反問,深墨色的眼睛裏泛起一絲玩味,“蘇小姐以為,是因為什麽?”
蘇晚被他問住了。難道要她說“我以為你別有用心”?未免太自作多情。
“我隻是個普通設計師,沒有和傅氏這種級別企業合作的經驗。傅先生選擇我,風險很大。”
“風險我來承擔。”傅景深語氣篤定,“你隻需要做你最擅長的設計。”
車子駛入老城區,窗外景色變得熟悉。再過一個路口,就是蘇晚租住的公寓樓。
“傅先生。”蘇晚握緊檔案袋,指尖微微發白,“如果我拒絕呢?”
傅景深看向她,目光深沉:“你會拒絕嗎?”
蘇晚沉默。
她需要這個機會。外婆的醫藥費,工作室的運營壓力,還有她藏在心底的那個夢想——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小設計工作室。傅氏的專案,是通往這一切最快的階梯。
可是,階梯的另一端,是傅景深。
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
“三天。”傅景深說,“你有三天時間考慮。但蘇晚——”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蘇小姐”,而是“蘇晚”。兩個字從他唇齒間吐出,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
“機會不會一直等人。有時候,往前邁一步,可能看到完全不同的風景。”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蘇晚推開車門,雨已經小了許多,化作濛濛雨霧。她站在車外,回過頭,對上傅景深的目光。
“傅先生,我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問。”
“昨晚的請柬,真的是誤投嗎?”
傅景深看著她,雨霧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暈開。許久,他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你心裏,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車門輕輕關上,賓利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與雨幕深處。
蘇晚站在樓下,任由細密的雨絲落在臉上。手中的檔案袋被雨水打濕了一角,但“傅氏集團”那幾個燙金字型,在路燈下依然清晰。
她轉身上樓,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沉重。
回到公寓,她將合同攤在桌上,一字一句仔細閱讀。條款確實如林薇所說,公平優厚,甚至過於優厚。預付金高得不合理,分成比例也遠高於行業標準。
而最讓她在意的,是那條“設計師需定期向傅景深先生本人匯報進度”。
手機震動,是林薇的微信:「晚晚,考慮得怎麽樣?傅氏那邊又催了。」
蘇晚沒有回複。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的城市夜景。老城區的燈光昏黃溫暖,遠處CBD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那是另一個世界。
而她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蘇小姐,我是周馳。傅先生讓我提醒您,明早九點,雲境專案的初次碰麵會,在傅氏集團總部六十八樓會議室。期待您的到來。」
沒有問“您是否會來”,而是直接告知時間地點。
傅景深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會拒絕。
蘇晚握緊手機,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停留許久,最終敲下兩個字:
「收到。」
傳送。
窗外,雨漸漸停了。雲層散開,露出一彎朦朧的月。
新的篇章,在雨後初晴的夜色裏,悄然拉開序幕。
而六十八層之上的那個男人,站在全景落地窗前,看著手機螢幕上“收到”兩個字,唇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周馳。”
“先生。”
“把明天上午的會議全部推掉。”
“是。那下午和歐洲那邊的視訊會議……”
“照常。”傅景深頓了頓,“另外,把六十八樓小會議室隔壁的房間收拾出來,以後給蘇小姐做臨時工作室。”
周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恭敬應下:“明白。需要配置哪些裝置?”
“按頂級設計工作室的標準。”傅景深轉過身,深墨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她值得最好的。”
“是。”
周馳退下後,傅景深獨自站在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陳舊的金屬徽章——那是十三年前,那個小女孩遺落在醫院走廊的,一枚廉價的、笑臉形狀的胸針。
他找了十三年。
現在,她終於回到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