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裏靜得能聽見水晶燈電流的嗡鳴。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傅景深,那個從不允許任何無關人員滯留宴會的傅先生,竟然主動開口讓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留下?
趙莉莉的臉色從蒼白轉為鐵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蘇晚也愣住了,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禮貌而疏離地微微躬身:“謝謝傅先生好意,但我隻是來送還東西,任務完成,該告辭了。”
她轉身欲走。
“蘇小姐。”傅景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請柬送錯,是傅氏的疏忽。作為補償,至少讓我派人送你回去。”
這一次,他沒有給蘇晚拒絕的機會,抬手示意。
一個身著深灰色西裝、氣質精幹的年輕男人快步上前,恭敬地欠身:“蘇小姐,我是傅先生的助理周馳。車子已經備好,請隨我來。”
蘇晚看向傅景深,後者已經轉身,正與一位白發老者交談,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順手為之的小事。
但周圍那些探究、審視、嫉妒的目光,如針般刺在她背上。
“麻煩周助理了。”她低聲說,跟著周馳快步離開宴會廳。
直到電梯門關上,隔絕了那些令人窒息的視線,蘇晚才靠在轎廂壁上,輕輕撥出一口氣。
“蘇小姐不必緊張。”周馳微笑著遞上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係方式。傅先生交代,如果您之後因為今晚的事遇到任何麻煩,可以隨時聯係我。”
蘇晚接過名片,純黑卡紙,燙銀字型,隻有名字和一行手機號碼。簡約至極,卻透著無形的分量。
“謝謝,但應該不會有什麽麻煩。”她說。
周馳但笑不語。
車子是一輛低調的黑色賓利,內飾奢華。司機沉默平穩地駕駛,車載香薰是淡淡的雪鬆味——和傅景深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蘇晚搖下車窗,讓夜風吹散臉頰的微熱。
她忍不住回想那雙深墨色的眼睛。傅景深看她的時候,眼神裏有種她讀不懂的情緒,不是好奇,不是**,更像是……確認什麽。
手機震動,是林薇的微信:「送到了嗎?傅先生那邊怎麽說?」
蘇晚猶豫了一下,回複:「送到了。傅先生沒說什麽,隻是讓人送我回來。」
林薇秒回:「那就好!嚇死我了,要是得罪了傅氏,咱們工作室就別想在雲海市混了。對了,你沒在宴會上惹什麽事吧?」
「沒有。」蘇晚頓了頓,又補充,「但遇到了趙莉莉。」
「趙氏建材那個千金?她沒為難你吧?」
「一點小摩擦,已經解決了。」
蘇晚沒有細說。在這個行業三年,她深知有些事說得越少越好。更何況,她隱隱有種預感,今晚的“小摩擦”不會就此結束。
車子停在老式公寓樓下。蘇晚道謝下車,賓利無聲駛入夜色。
她回到狹小卻整潔的單身公寓,卸妝,洗漱,換上舒適的睡衣。臨睡前,她將周馳的名片收進抽屜最裏層。
那張名片像一塊燒紅的炭,不該碰,卻已落在她手裏。
同一時間,傅氏頂層辦公室。
傅景深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如星河般蔓延的城市燈火。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琥珀色液體中輕輕碰撞。
“查清楚了?”他問。
周馳立於身後三步處,恭敬匯報:“蘇晚,二十五歲,雲海本地人,父母早逝,由外婆撫養長大。畢業於雲海美術學院設計係,三年前進入‘綻放’設計工作室,目前是中級珠寶設計師。無不良記錄,工作能力突出,但性格低調,不愛交際。”
“人際關係?”
“簡單。工作室同事評價她溫和但有原則,圈內好友不多。目前單身,上一段戀情是大學時期,已分手三年。”
傅景深輕輕搖晃酒杯,冰塊叮當作響。
“今晚為難她的人,是趙氏建材的趙莉莉?”
“是。趙莉莉去年在一次酒會上試圖接近您,被拒後曾放話說一定要成為傅太太。她父親趙誌成最近在爭取西區開發專案的建材供應資格。”
傅景深喝了一口酒,喉結微動。
“告訴趙誌成,他女兒今晚的行為,讓我很不愉快。”
周馳心領神會:“明白。那西區專案的資格……”
“取消。傅氏不需要不懂規矩的合作夥伴。”
“是。”周馳頓了頓,輕聲問,“先生,您似乎對蘇小姐……特別關注?”
傅景深轉過身,深墨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裏看不清情緒。
“周馳,你記得十三年前,老爺子心髒病發住院那次嗎?”
周馳一怔。那時他剛成為傅景深的助理不久,印象中那段時間傅家內鬥激烈,傅老先生突然病倒,醫院被封鎖,十五歲的傅景深在病房外守了三天三夜。
“記得。那時您不允許任何人探視,除了……”
除了一個送錯病房的小女孩。
周馳猛地抬頭:“難道蘇小姐就是——”
“她長大了。”傅景深打斷他,聲音裏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柔和,“但我認得那雙眼睛。”
那個雨夜,他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渾身濕透,又冷又累,耳邊是親戚們爭奪家產的醜陋嘴臉。然後,一個穿著藍色碎花裙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過來,手裏捧著一杯熱牛奶。
“哥哥,你看起來很難過。這個給你喝,喝了就不冷了。”
他抬起頭,看見一雙幹淨澄澈的杏眼,眼裏盛滿了純粹的關心。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唯一照進來的光。
後來他找過她,但醫院記錄混亂,隻知道是個來探病卻走錯樓層的小姑娘。沒想到,十三年後,她以這樣的方式,再次出現在他麵前。
傅景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派人暗中看著她,別讓她發現。”他頓了頓,“還有,查清楚請柬為什麽會送到她那裏。傅氏的行政部,該整頓了。”
“是。”
周馳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傅景深走回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封燙金請柬的邊緣。請柬內頁,原本應該空白的位置,此刻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
「蘇晚」
字跡是他親手所書。
這不是誤投。
是他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