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傍晚,雲海市西郊,傅家老宅。
黑色賓利緩緩駛入雕花鐵門,沿著蜿蜒的林蔭道行駛。蘇晚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修剪整齊的草坪,精心打理的玫瑰園,遠處是燈火通明的三層歐式別墅,在暮色中像一座莊嚴的城堡。
“緊張?”身旁傳來傅景深低沉的嗓音。
蘇晚轉過頭。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淩厲。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鉑金對戒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
“有點。”蘇晚誠實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裙擺。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針織長裙,外搭淺駝色羊絨開衫,長發鬆鬆綰起,妝容清淡,是傅景深讓造型師專門為她搭配的——“端莊,但不要太正式,像回家一樣自然。”
可她知道,這絕不是一次簡單的“回家”。
車子在主樓前停下。身穿製服的管家已經等在門口,見到傅景深下車,恭敬地欠身:“大少爺,老爺和夫人已經在客廳等了。”
傅景深點點頭,繞到另一側為蘇晚拉開車門,很自然地伸出手。
蘇晚猶豫了一秒,將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溫暖而有力,將她穩穩扶下車。
“別怕。”他低聲說,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有我在。”
蘇晚深吸一口氣,挽住他的手臂。
踏進別墅的那一刻,她感覺到數道目光投來。玄關寬敞明亮,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牆上掛著幾幅她看不懂但顯然價值不菲的油畫。空氣裏有淡淡的檀香氣息,混合著若有若無的茶香。
“景深回來了?”
一個溫柔的女聲從客廳方向傳來。蘇晚抬眼看去,一位穿著深藍色旗袍的中年女子從沙發上起身,朝他們走來。她大約五十多歲,保養得極好,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氣質溫婉端莊。
“媽。”傅景深喚了一聲,語氣是蘇晚從未聽過的柔和。
傅母的目光落在蘇晚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打量,沒有令人不適的審視感。
“這位就是蘇小姐吧?”傅母微笑著伸出手,“我是景深的母親,沈清如。”
“伯母好。”蘇晚連忙伸手與她相握。沈清如的手很柔軟,帶著淡淡的玫瑰香氣。
“快進來坐。”沈清如引他們走進客廳。
客廳很大,中式風格,紅木傢俱,多寶閣上陳列著各種瓷器古玩。落地窗前,傅振華正背對門口站著,手裏拿著一份報紙。
“爸。”傅景深開口。
傅振華轉過身,目光在傅景深身上停留片刻,然後轉向蘇晚。那眼神和會議室裏一樣銳利,但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冷漠,多了幾分長輩的審視。
“蘇小姐來了。”他微微頷首,在沙發上坐下,“坐吧。”
蘇晚在傅景深身旁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傅景深不動聲色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這個動作很自然,但蘇晚的心髒還是重重一跳。她能感覺到傅景深掌心傳來的溫度,和他手指上那枚戒指冰涼的觸感。
“聽景深說,蘇小姐是珠寶設計師?”沈清如親自為他們倒茶,動作優雅。
“是的,伯母。”蘇晚接過茶杯,“目前在負責傅氏的雲境專案。”
“雲境那個酒店專案啊,我聽景深提過。”沈清如微笑,“設計珠寶是件很風雅的事。我年輕時也學過一段時間繪畫,可惜沒什麽天賦,後來就放棄了。”
她的語氣溫和,像是普通的家常閑聊,但蘇晚知道,每一句話都在試探她的背景、學識、教養。
“伯母過謙了。”蘇晚輕聲說,“設計是表達,繪畫也是表達。隻要心中有想表達的東西,用什麽形式都可以。”
沈清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更深了些:“說得真好。蘇小姐是哪裏人?”
“雲海本地人。”
“父母是做什麽的?”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蘇晚握緊茶杯,指尖微微發白。
“我父母在我十歲時就去世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可思議,“是外婆把我帶大的。”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沈清如臉上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我不知道……”
“沒關係,伯母。”蘇晚搖頭,“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傅振華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蘇晚臉上:“蘇小姐的外婆,身體還好嗎?”
“之前突發腦溢血,已經脫離了危險,目前在醫院休養。”蘇晚頓了頓,“多虧……景深幫忙。”
她第一次在別人麵前這樣稱呼傅景深,臉頰微微發熱。傅景深側頭看她,深墨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應該的。”傅振華語氣平淡,“既然你和景深在交往,照顧你的家人也是他分內之事。”
這話聽起來像是認可,但蘇晚聽出了一絲別的意味——傅振華在提醒她,她欠了傅家,欠了傅景深。
“爸,媽。”傅景深適時開口,打破微妙的氛圍,“我讓廚房準備了晚宴,邊吃邊聊吧。”
餐廳在客廳另一側,長條紅木餐桌足夠容納二十人,此刻隻擺了四副餐具。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每道菜都由專人端上,擺盤精緻如藝術品。
用餐時,談話繼續進行。沈清如問蘇晚的設計理念,問她的工作,問她對未來的規劃。每一個問題都溫和有禮,但蘇晚能感覺到,沈清如在通過這些回答,評估她的品味、眼界、格局。
而傅振華大部分時間沉默,隻是偶爾插一兩句話,卻總能問到關鍵處。
“雲境專案是傅氏今年的重點專案,蘇小姐作為主設計師,壓力不小吧?”
“還好。設計是我喜歡的事,能把喜歡的事變成工作,是幸運。”
“聽說蘇小姐之前的工作室規模不大,突然接手這麽大的專案,適應嗎?”
“確實有挑戰,但傅氏團隊很專業,給了我很多支援。”
“蘇小姐對傅氏未來的發展,有什麽看法?”
這個問題讓蘇晚愣住。她隻是一個設計師,傅氏的發展戰略,是她能置喙的嗎?
“爸。”傅景深放下筷子,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晚晚是設計師,不是戰略顧問。您問錯人了。”
傅振華看了兒子一眼,沒再繼續。
晚宴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餐後,沈清如邀請蘇晚到茶室喝茶。
茶室是日式風格,榻榻米,矮桌,窗外是小巧的枯山水庭院。沈清如親自泡茶,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茶道高手。
“蘇小姐,嚐嚐這茶。”她將一杯茶推到蘇晚麵前,“明前龍井,今年的新茶。”
蘇晚雙手接過,輕啜一口。茶香清雅,回甘綿長。
“好茶。”
沈清如微笑,自己也端起茶杯:“蘇小姐,我今天請你來喝茶,是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蘇晚的心提起來,放下茶杯,正襟危坐:“伯母請說。”
“景深是我唯一的孩子。”沈清如看著杯中漂浮的茶葉,聲音很輕,“他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早熟,獨立,什麽事都自己扛。我和他父親工作忙,很少有時間陪他,他幾乎是自己長大的。”
蘇晚安靜地聽著。
“十六歲那年,他爺爺突然病重,傅家內部爭權奪利,亂成一團。”沈清如頓了頓,聲音有些澀,“那段時間,景深每天放學就去醫院守著,晚上就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睡。他爸在外地處理公司危機,我也要應付那些親戚……沒人顧得上他。”
“有一天晚上,我接到醫院電話,說景深發高燒,昏倒在走廊裏。我趕過去時,他躺在病床上,燒得迷迷糊糊,還在說‘爺爺會沒事的’。”沈清如眼眶微紅,“那時候我就想,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這個孩子。”
蘇晚的喉嚨發緊。她想起傅景深說“三十歲那年第一次覺得累”時的神情,想起他站在ICU外的背影。原來那樣一個看似無所不能的男人,也有這樣脆弱的時候。
“景深很少帶女孩子回家。”沈清如抬起頭,看著蘇晚,“你是第一個。”
蘇晚怔住。
“所以我知道,他對你是認真的。”沈清如輕聲說,“蘇小姐,我不在乎你的出身,不在乎你的家世。我在乎的隻有一件事——你對景深,是不是真心?”
這個問題太重了。蘇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和傅景深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他幫她解圍,她配合演戲。所謂的“戀情”,不過是各取所需的偽裝。
可她能這樣說嗎?
“伯母,”她最終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景深他……幫了我很多。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是他伸出手。我感激他,也……欣賞他。”
“隻是感激和欣賞?”沈清如問。
蘇晚沉默。不隻是感激,不隻是欣賞。她會因為他一個眼神心跳加速,會因為他不經意的觸碰臉頰發燙,會因為他偶爾流露的溫柔而不知所措。
可她分不清,這些感覺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這個角色賦予她的。
“我不知道。”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伯母,我和景深認識的時間不長,很多事……我還需要時間想清楚。”
這個回答很誠實,但也很冒險。如果沈清如執意追問,她不知道該如何繼續。
但沈清如隻是看著她,許久,輕輕歎了口氣。
“好,我給你時間。”她說,“但蘇小姐,記住我今天的話。景深看起來堅強,其實內心很敏感。如果你不是真心,請你早點告訴他。別讓他受傷。”
蘇晚的心像被什麽東西攥緊了,一陣陣地疼。
“我會的。”她低聲說。
從茶室出來,傅景深正在庭院裏等她。月光如水,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暈。
“我媽跟你說什麽了?”他問,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低沉。
“沒什麽。”蘇晚搖頭,“就是……聊了聊你小時候的事。”
傅景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隻是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車子駛出傅家老宅,蘇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手指上那枚月光石戒指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光,像他眼睛的顏色。
“今天表現很好。”傅景深忽然開口。
蘇晚轉過頭:“你父親……好像不太喜歡我。”
“他不是不喜歡你。”傅景深語氣平靜,“他隻是不習慣有人能影響我的決定。從小到大,我所有的選擇都在他的掌控之內,除了你。”
“除了我?”
“嗯。”傅景深轉過頭,深墨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裏看著她,“你是第一個,我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的人。”
蘇晚的心髒漏跳一拍。
“可我們……”她咬了咬唇,“我們不是……”
“不是什麽?”傅景深反問,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蘇晚,合同是假的,戒指是假的,但選擇你是真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那個能做出雲境係列的人。這個選擇,從未後悔過。”
他說的是工作,是設計,是合作夥伴。
可蘇晚聽著,卻覺得他話裏有別的意思。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下。蘇晚推開車門,想了想,回頭說:“傅先生,今天謝謝您。”
“叫景深。”傅景深糾正她,“在別人麵前要演,私下裏也要習慣。”
蘇晚臉頰微熱:“……景深。”
“嗯。”傅景深應了一聲,從車裏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這個給你。”
蘇晚接過,開啟。裏麵是幾盒進口的保健品,還有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娟秀:「蘇小姐,這些對老人恢複有幫助。願你外婆早日康複。——沈清如」
蘇晚愣住。
“我媽讓我給你的。”傅景深說,“她很少對人這麽上心。”
蘇晚握緊紙袋,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沈清如的善意是真的,傅振華的審視是真的,傅景深的維護也是真的。
可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我上去了。”她低聲說。
“晚安。”傅景深看著她,“下週開始,雲境係列要進入打樣階段。會很忙,你做好準備。”
“好。”
蘇晚上樓,回到空蕩的公寓。她將紙袋放在桌上,拿出那枚月光石戒指,對著燈光看了很久。
戒指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英文:「To the moon and back.」
(愛你到月亮那裏,再回來。)
這是情侶對戒常見的刻字,是這場戲的一部分。
可為什麽,她看著這行字,心髒會隱隱作痛?
深夜,傅家老宅書房。
傅振華坐在書桌後,手中拿著一份檔案。傅景深站在他對麵,神色平靜。
“查過了。”傅振華放下檔案,“蘇晚的背景很幹淨,但太幹淨了。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能在設計圈嶄露頭角,靠的不僅僅是才華。”
“您想說什麽?”傅景深問。
“我想說,這個女孩不簡單。”傅振華看著他,“她能讓你破例,能讓我夫人另眼相看,能讓媒體風向一夜轉變。景深,你真的瞭解她嗎?”
“我瞭解。”傅景深語氣篤定,“我比任何人都瞭解她。”
“包括她高中時那件事?”傅振華挑眉,“被誣陷偷竊,轉學,檔案裏留下記錄。這樣的過去,傅家能接受嗎?”
傅景深的眼神冷了下來:“那件事是誣陷,她已經付出了代價。傅家接不接受,我說了算。”
傅振華盯著兒子看了很久,最終歎了口氣。
“景深,你是傅氏未來的掌舵人,你的婚姻不隻是你一個人的事。蘇晚或許是個好女孩,但她不適合傅家。”
“適不適合,我說了算。”傅景深重複這句話,語氣不容置疑,“爸,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您隻要相信我的判斷就好。”
說完,他轉身離開書房。
傅振華坐在椅子上,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眼神複雜。
這個兒子,從小就太有主見,太獨立。他掌控得了傅氏這艘商業巨輪,卻掌控不了兒子的心。
也許,是時候放手了。
同一時間,趙家別墅。
趙莉莉盯著電腦螢幕,上麵是蘇晚和傅景深在傅家老宅門口下車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清兩人牽著手,傅景深側頭看著蘇晚,眼神溫柔。
“賤人!”趙莉莉將滑鼠狠狠砸在地上。
“莉莉,你冷靜點。”趙誌成皺眉,“傅景深已經帶她見了父母,這事怕是板上釘釘了。”
“板上釘釘?”趙莉莉冷笑,“爸,你太小看傅振華了。他那種人,怎麽可能接受一個出身平凡的兒媳婦?等著瞧吧,好戲還在後頭。”
她開啟另一個資料夾,裏麵是私家偵探發來的資料。有蘇晚高中時期的檔案,有她外婆的醫療記錄,有她工作室的財務狀況。
“蘇晚,你以為攀上傅景深就高枕無憂了?”趙莉莉盯著螢幕,眼中閃著惡毒的光,“我會讓你知道,傅家的門,不是那麽好進的。”
她點開一個加密檔案,裏麵是幾張舊照片——高中時期的蘇晚,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低著頭站在辦公室外,神情倔強。
照片下方有一行備注:「雲海一中,高二三班,蘇晚因偷竊同學貴重物品被調查,最終因證據不足作罷。但該生已於學期末轉學。」
趙莉莉將這幾張照片打包,附上一段文字:
「傅氏總裁女友蘇晚,高中時期曾有偷竊嫌疑,被迫轉學。如今攀上高枝,搖身一變成為新銳設計師,其中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收件人欄,她輸入了幾個熟悉的媒體郵箱地址。
滑鼠懸停在“傳送”按鈕上,趙莉莉的唇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蘇晚,這次我看你怎麽解釋。”
點選,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