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周,蘇晚幾乎泡在傅氏的工作室裏。白天畫圖,晚上修改,週末也不休息。雲境係列的初稿逐漸成型,十二件作品,每一件都傾注了她的心血。
傅景深偶爾會來,但隻是站在門口看一眼,從不打擾。有時他會帶一塊新的礦石過來,放在工作台上,什麽也不說就走了。有時是幾本絕版的珠寶設計圖冊,扉頁上有收藏家的簽名。
最特別的一次,他帶來一盒手工巧克力,說是瑞士帶回來的,讓她“補充能量”。
蘇晚漸漸習慣了這種沉默的關照。她會在工作日誌裏記下他送來的每一件東西,想著等專案結束,要一並歸還或付錢。
但她心裏清楚,有些東西,不是錢能衡量的。
週五傍晚,初稿終於完成。
蘇晚將十二件設計稿整齊鋪在工作台上,長長舒了口氣。門被敲響,傅景深推門進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領毛衣,外搭深灰色大衣,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些。
“聽說初稿完成了?”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設計稿上。
蘇晚點頭,有些緊張地觀察他的表情。
傅景深一張張仔細看著,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紙麵。他看得很慢,很專注,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終於,他看完最後一張,抬起頭。
“很好。”他說,深墨色的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讚賞,“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蘇晚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
“尤其是這個。”傅景深拿起“雲絮”耳飾的設計稿,“雲的形態很難捕捉,但你做到了。朦朧,輕盈,又有重量感。”
“我嚐試用鈦金屬做骨架,表麵覆蓋特殊釉料,模擬雲層的質感。”蘇晚解釋,“光線不同,折射的效果也會變化。”
傅景深點頭,又拿起“風吟”項鏈的稿子:“這個呢?靈感是什麽?”
“是風聲。”蘇晚走到他身邊,指著圖紙上的細節,“您看這些鏤空的部分,我設計成氣流的形狀。佩戴時,風穿過這些孔洞,會發出細微的聲響,像風在吟唱。”
她靠得很近,傅景深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橙花香氣,混著鉛筆和紙張的味道。很幹淨,很特別。
“有意思。”他將圖紙放回原處,“下週一的專案會議,你來做匯報。”
蘇晚一愣:“我?可是陳總監他們……”
“你是主設計師,設計理念你最清楚。”傅景深看著她,“怎麽,沒信心?”
“有。”蘇晚挺直脊背,“我會準備好。”
傅景深唇角微勾:“那就好。”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從大衣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盒子。
“這個,給你的。”
蘇晚接過,開啟。裏麵是一支鋼筆——深藍色筆身,鑲嵌著細碎的星空母貝,在燈光下折射出夢幻的光澤。
“萬寶龍的星空係列,限量款。”傅景深說,“慶祝初稿完成。”
蘇晚握緊筆盒:“傅先生,您已經送過我很多東西了。這支筆太貴重,我不能收。”
“一支筆而已。”傅景深語氣平淡,“比起你為雲境付出的心血,不算什麽。”
“可是——”
“蘇晚。”傅景深打斷她,深墨色的眼睛看著她,“接受別人的好意,也是一種能力。你太習慣拒絕了。”
蘇晚怔住。
“這支筆,是工具,不是禮物。”傅景深繼續說,“用它畫出更好的設計,就是最好的回報。”
他說完,轉身離開。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鋼筆。筆身冰涼,星空母貝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像他眼睛裏的光。
週末,蘇晚沒有休息。她在工作室反複修改PPT,演練匯報。這是她第一次在傅氏高層麵前做正式匯報,不能有任何差錯。
週日下午,她正在調整最後一個細節,手機響了。
是陌生號碼。
蘇晚遲疑著接起:“喂?”
“蘇晚小姐嗎?”那頭是個陌生的男聲,“這裏是雲海市第一醫院。您的外婆王秀蘭女士突發腦溢血,正在搶救,請您立刻過來。”
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蘇晚呆立了幾秒,才猛地回過神,撿起手機就往外衝。
電梯,下樓,攔計程車。一路上,她手指冰涼,渾身發抖。
外婆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父母去世後,是外婆靠微薄的退休金把她養大,供她讀書。她拚命工作,就是想早點攢夠錢,給外婆換個大點的房子,讓她安享晚年。
可如果……
蘇晚不敢想。
趕到醫院時,外婆已經被推進手術室。護士遞給她一疊檔案:“病人家屬?簽字,手術有風險。”
蘇晚顫抖著手簽下名字,每一筆都像刀割。
“醫藥費預交五萬。”護士又說。
蘇晚愣住。她卡裏隻有兩萬多,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
“我、我馬上去籌錢。”她聲音發顫。
“盡快,病人情況不穩定,後續費用可能更高。”
蘇晚握著手機,腦子裏一片空白。她能找誰借?林薇?同事?可五萬不是小數目,誰會輕易借給她?
她翻著通訊錄,手指最終停在一個名字上。
傅景深。
理智告訴她不該打這個電話,可她現在走投無路。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傅景深的聲音有些低啞,似乎在休息。
“傅先生……”蘇晚一開口,聲音就哽嚥了,“對不起打擾您,我、我外婆突發腦溢血,在醫院搶救,需要錢……您能不能借我五萬?我一定會還的,我可以用工資抵押,或者……”
“哪家醫院?”傅景深打斷她,語氣冷靜。
“雲海市第一醫院。”
“等著,我馬上到。”
電話結束通話。
蘇晚握著手機,蹲在手術室外的走廊裏,把臉埋進膝蓋。
二十分鍾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蘇晚抬起頭,看見傅景深大步走來。他沒穿外套,隻一件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發有些淩亂,顯然是匆忙趕來的。
“情況怎麽樣?”他問,聲音低沉。
“還在手術。”蘇晚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傅景深扶住她的手臂:“錢交了?”
蘇晚搖頭:“我……”
傅景深沒再多問,直接走向繳費處。蘇晚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刷卡,簽字,動作幹脆利落。
“手術費、住院費、後續治療費,先預存二十萬。”他對視窗裏的工作人員說,“不夠再補。”
蘇晚震驚地瞪大眼睛:“二十萬?太多了,我——”
“先救人。”傅景深看她一眼,“錢的事以後再說。”
他眼神裏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蘇晚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裏。
繳費完,傅景深走回她身邊,遞給她一杯熱咖啡:“坐,手術還要一段時間。”
兩人在走廊長椅上坐下。蘇晚捧著咖啡,溫熱透過紙杯傳到掌心,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發抖。
“謝謝您。”她低聲說,“錢我一定會還的。”
“不急。”傅景深靠在椅背上,側臉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你外婆多大年紀?”
“七十六。”
“平時身體怎麽樣?”
“有高血壓,但一直吃藥控製,沒想到……”蘇晚聲音哽咽,“是我不好,最近太忙,都沒怎麽回去看她。”
“不是你的錯。”傅景深說,語氣罕見地溫和,“生病這種事,誰都預料不到。”
蘇晚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傅景深沒說話,隻是遞過來一張紙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術室的紅燈一直亮著,像懸在心頭的一把刀。
淩晨兩點,燈終於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手術成功,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但還要觀察四十八小時。”
蘇晚腿一軟,傅景深及時扶住她。
“謝謝醫生,謝謝……”她語無倫次。
外婆被推進ICU。隔著玻璃,蘇晚看見她戴著氧氣麵罩,臉色蒼白,但胸口有規律地起伏著。
還活著。
外婆還活著。
蘇晚靠著玻璃,眼淚再次湧出來。這一次,是慶幸的淚。
“去休息吧。”傅景深說,“我在這守著。”
“不行,怎麽能麻煩您——”
“你明天還要工作。”傅景深打斷她,“雲境的匯報,不能出差錯。”
蘇晚愣住。這種時候,他還想著工作?
“蘇晚。”傅景深看著她,深墨色的眼睛裏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你外婆已經脫離危險了,現在你需要休息。隻有你狀態好,才能更好地照顧她,也才能完成工作。”
他說得對。蘇晚無法反駁。
“我在隔壁酒店訂了房間。”傅景深將一張房卡遞給她,“去睡幾個小時,明早我來接你。”
蘇晚握著房卡,指尖冰涼。
“傅先生,”她抬起頭,眼眶通紅,“您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傅景深沉默地看著她。走廊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因為,”他緩緩開口,“你值得。”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重砸在蘇晚心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傅景深抬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他的指尖溫熱,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去吧。”他說,“好好休息。”
蘇晚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電梯。進電梯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傅景深還站在ICU外,背對著她,身形挺拔如鬆。
那一刻,蘇晚忽然覺得,這個站在雲端、掌控一切的男人,也有不那麽遙遠的時候。
至少此刻,他隻是一個在她最無助時,伸出手的人。
酒店房間在十六樓,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蘇晚洗了澡,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手機震動,是傅景深的簡訊:「好好睡,明早七點叫你。」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回複:「謝謝。」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
而蘇晚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醫院樓下,一輛黑色轎車裏,趙莉莉正舉著手機,對著ICU外的傅景深,按下快門。
“傅景深深夜陪護,神秘女子外婆病重……”她低聲念著,唇角勾起陰冷的笑。
照片傳送。
收件人:雲海都市報,社會新聞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