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後溫青青照例在學校和家之間往返,卻再沒有在校園遇到過陳述。網球俱樂部那邊她沒去過,但是聽章羌說陳述遞交了辭職申請,被章羌以未經學生會同意為由壓了下來。
陽光和煦的週六午後,京州郊區一處別墅中。
一位妝容精緻的女人坐在紫藤花下的涼亭中洗濯茶具。別墅是中古風設計裝修,庭院內有青石板小徑,溫青青被領著走過青石板路,來到涼亭中。
女人聽聞她的聲響,也不抬頭,隻專心清洗茶具,片刻後,素手執起紫砂茶壺,清瑩幽香的茶水被傾倒在有冰裂紋理的茶杯裏。
溫青青心頭一跳,乖巧坐下,一手五指並攏成拳,拳心向下,五指輕擊桌麵三次。行了扣手禮,女人放下茶壺,悠悠抬眼看向溫青青。
“次次挑你太爺午睡的時間來,真不知道該說你聰明還是傻。”
溫青青撇撇嘴,淺嚐了一口茶水,“太爺醒著我也不知道跟他說什麽,不如趁他午睡來看看又不用同他說話。”
說著,她目光被茶具吸引住,“小姨,這套茶具你新收的的嗎?真漂亮啊。”
女人輕歎一聲,道,“再過一陣子,我們要去霖城了。這段時間,你在這邊住下吧,去了霖城,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季太爺是季雁的爺爺,按理說溫青青應該叫他太姥爺,但季雁教導她,要叫太爺。
溫青青一呆,皺起眉頭,“去霖城幹什麽,外省哪有京州好。太爺年近百壽,怎麽還愛折騰這些。”
女人白了她一眼,“你太爺不發話,誰敢替他做決定。生老病死,時至則行,放心吧,你太爺清醒著。霖城那邊,有他牽掛的東西。”
牽掛的東西?
溫青青眼睛亮了,她想起被季太爺珍藏在筆記本裏的照片。
溫父還沒去世的時候,溫青青常被季雁帶著到季宅玩,那時候季太爺身子骨比現在還硬朗,會在後院打高爾夫,也會坐在書房翻譯外文書籍。有一次溫青青因為好奇悄悄溜進書房,小小的她踮起腳才能爬到椅子上,就是在那時,她發現了太爺筆記本夾著的照片,那張照片被保護極好地塑封著。溫青青人小膽大,舉著那張照片就衝進客廳,新奇地問季雁,媽媽這是太奶奶嗎?
“你還記得你媽怎麽回答你的嗎?”女人笑容泛濫在臉上,保養得當的臉頰不見一點歲月的痕跡。
溫青青雙手托著下巴,眼角抽搐。
怎麽能忘?她至今記得季雁當時臉色急劇變化的一連串反應。
“你這鬼丫頭,打小就沒讓你媽省過心。懷你的時候就老鬧騰…”
“姨姨!你不用總在我麵前提她的不容易。我長大了,我會自己分辨好壞。你們都說她是被太爺安排去國外處理公司事務的,我倒是不明白什麽公司事務,需要她和她的初戀情人一起處理。”
溫青青打斷女人的話,語氣生硬道。
溫青青的二姨,也就是季雁的姐姐,現在季宅的主事人,季鳶悠悠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太爺去霖城難不成是去找照片上那個人嗎?可按照太爺的年紀,那位也早已年邁。以前是我們不敢提,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依太爺的性格,為何不早些時候去找那人,非要等到自己人老珠黃。”
季鳶涼涼看了她一眼,溫青青吐了吐舌頭,繼續說下去,“姨姨,你們去霖城,真就為了這件事,還有別的事嗎?
“照片上那位早些年就辭世了,那時你還沒出生,我的年紀也還小。此去霖城,你太爺是存著勁要去貼在那位身邊的。”
溫青青有些訝異道,“太爺平素那麽狠辣絕情,竟會有這種…死同穴來生見的期望嗎?”
季鳶歎了口氣,站起身來,素手拂開涼亭外的紫藤花藤蔓,悠悠道,“走吧,跟我去看看你太爺吧。”
兩人來到一處獨棟,獨棟門口有安保,季鳶帶著溫青青暢通無阻地進去了,裏麵有護理人員穿梭流動,都穿著藍色醫護製服。
季鳶帶溫青青到達頂層,正對電梯的就是季太爺休息的房間。溫青青放輕了腳步,推開門站在門口看躺在床上的那位老人。
歲月流逝的痕跡在他身上不算殘忍,卻能讓人在他身上感到一種疲憊感。此刻他似乎睡得正熟,嚴厲的眉眼不再像往常那樣肅然,閉眼闔目的樣子十分安詳。
溫青青站在門口看著看著,有一瞬間的迷茫,太爺要去霖城了,還會再回來嗎?受大人的影響,溫青青很小的時候就對太爺產生敬畏,逐漸長大,她也有了自己的判斷,這個太爺是很恐怖的,他在生意場殺伐果決,在情感上麵對老友的求情的也毫不心軟。
可是這個太爺對她是很好的呀,溫青青記得自己把那張照片偷拿出來後,季雁又急又氣,想打她又捨不得打,太爺在旁邊看著,冷著臉把她抱起來,問她,為什麽偷偷拿東西?
彼時的溫青青五歲,糯著聲音軟軟指著照片,“這個姐姐好漂亮。”
太爺笑了,彎著的眉毛代表溫青青不會再受罰了。
“鬼丫頭!”
一隻手把溫青青拉出門外,輕輕關上門。
季鳶有些無奈地看著她,“你太爺最討厭別人在他麵前哭唧唧的,把眼淚收起來。”
溫青青才覺眼眶已經模糊,鼻頭泛酸,她雙手擦幹眼淚,望著季鳶,眼淚卻又模糊眼眶。
季鳶拉著她到一個房間,用紙巾揩去她眼角淚珠,“別哭,你太爺是個倔強的老頭,他不喜歡看別人在他麵前哭。不要哭,青青。太爺的人生活到現在隻有霖城那一個遺憾,別讓他多一個牽掛。”
“太爺不喜歡我,他覺得我是個廢物,怎麽會牽掛我?”
季鳶捏捏她的鼻子,“再廢物,也是季家的小廢物。”
溫青青坐在回溫家的車上時,仍覺得眼睛幹澀,開啟手機後視鏡看見眼角紅痕嚴重,她皺著眉讓司機走條人少的路,早點到家。
季宅中,眉毛花白的老人支起身子靠在床邊,季鳶站在一邊,手上拿著一份檔案。
“剛才青丫頭真哭了?”老人的眼珠轉了轉,聲音像冬日枯敗的枝椏落入柴火。
季鳶點點頭,有些無奈,“青青怕您,您何不趁她來多同她說說話,次次裝睡,青青也像跟您通好氣一樣,次次看完就走。”
季太爺從鼻子中哼出一聲氣,笑道,“青丫頭倒像她母親。”
季鳶也笑道,“是啊,就是這長相,當初剛生出來時候簡直跟雁子一個模樣裏刻出來,可惜越大越像…”
“小鳶呐…我老了,你也糊塗了嗎?”季太爺涼涼地看了一眼季鳶,似含隱怒。
季鳶笑容不減,“爺爺,溫家現在隻有那個雜種撐著,青青遲早會離開那兒,讓她知道是好事。”
“時候還不到,做事,就像你烹茶,講究火候。火候沒到之前,別跟那孩子透露任何東西。”
季鳶笑容收斂了,認真道,“是。”
“啊,對了,爺爺,韓家那小子引薦的人資料齊全了,您看看。真跟您想的一樣,世上果真沒有這麽巧的事。那孩子,也是夠稀奇的呢,被他媽帶著去了那麽個小地方,一去就是這麽多年。”
老人的手搭在床邊的桃花心木桌上,閉著眼靜靜聽著,“那孩子…叫什麽來著?”
“叫林岩呢。”
油黑光亮的國道公路上,一輛卡宴別在路邊,胡宵怒氣衝衝地開啟車門衝下車,一個少年抱著貓跪倒在堅硬的黑色礫石上,他額頭上被劃破一道傷痕,此刻焦急地看著懷中瘦弱的黃貓。
胡宵看著卡宴車前因為撞擊到圍欄產生的凹陷,氣得兩眼發黑火氣直冒,他森森地看向抱著貓的少年,少年身上穿著廉價的藍色帽衫,牛仔褲洗的發白,從長相來看,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成年。
少年抱著貓檢視了下是否有傷口,隨後緩緩站起,胡宵抽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道,“小子,給個解決方法,我車好好地行在路中間,你突然冒出來是怎麽個回事。”
少年抱著貓走近細細看了眼車身的凹陷,又看了眼車子,似輕微歎了口氣,“對不起,先生。我先給你道歉,是因為我突然出現讓你受到了驚嚇,剛纔看見你的車輪即將碾過這隻貓,我也是倉促之間的行為。但是你的車是由於碰撞到圍欄產生的凹陷…”
胡宵吐出一口煙打斷道,“你想說跟你沒有關係是嗎?”
“…這條路很寬,如果剛才你向右轉,是不會撞到圍欄的,或者這隻貓在路中間的時候,離你的車還有些距離,如果剛剛你及時刹車,也不會造成現在的後果。”
這是條單向的公路,路邊有一條人行道。其實胡宵早就看見路中間有一隻小小的黃貓,他隻是不在乎它的死活而已,他甚至在想,車輪軋過貓身時會發出的爆裂聲音不知道在車裏會不會聽見。
所以他壓根沒想刹車,卡宴的速度很快,胡宵踩著油門加速,沒成想下一秒前麵竟猛地出現一個少年。這下他不得不刹車,可惜速度太快,隻能急拉方向盤,一時手忙腳亂,哐當撞上防護欄。
若非他車技不錯,剛才,卡宴的前輪就要軋過少年的手臂。不得不說,這讓胡宵感到後怕,他家裏最近在做慈善相關的基金會,節骨眼上不能有絲毫不好的輿論。
“你是在怪我技術不行自作自受?嗬,看你這副窮酸樣也知道你賠不起,但是別以為不承認就…”,胡宵狠狠嘲諷道。
此時,一道疑惑的聲音打斷了他。
“陳述,你為什麽在這裏?這是怎麽回事,發生車禍了?”
少女穿著淺藍色套頭短衫和小魚尾短裙,金色卷發被珍珠發夾別住,她身後不遠處停著一輛賓士大G。
胡宵嘴巴半張著,訝異地看著溫青青,又看了看抱著貓的陳述。
“你們認識?”
少女抱臂悠哉悠哉向前走了兩步,正好擋在陳述前麵。
“胡宵,不會開車就別開,擋在路邊幹嘛?還有,你衝我男朋友吼什麽。”
溫青青說完,轉頭衝陳述眨眨眼睛。
胡宵眼睛瞪大,溫青青看得出他在極力控製自己的表情,但仍掩蓋不住驚異。
不是,老子…老子今天這運氣怎麽背成這樣。溫青青的男朋友?泥馬,我隨便開個車都能遇上這號人?
胡宵心裏罵了幾句,麵上慢慢平靜下來,他扯出一個笑,“你可別誆我啊,溫大小姐,幾個周前上次我們見麵你還是單身吧,不是還對那個林岩挺感興趣的嗎?”
溫青青白了他一眼,道,“真愛管閑事,對啊!當時我還沒和我物件談上,現在談了你有意見嗎!”
按照往常溫青青的性格,她是不會跟胡宵解釋這麽多的,但現在她做賊心虛,難免會多說點話佐證自己的真實性。
胡宵沒想那麽多,他看著站在溫青青後麵抱著貓的安靜少年,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意對溫青青道,“長地這樣,難怪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把你拿下,就是很為林岩那小子可惜啊,還以為你上次是對他有意思纔出頭,沒想到…”
“不過嘛…”胡宵摸著下巴,湊近溫青青,“你現在這個看起來是要比林岩更…”最後兩個字他沒有說出來,隻比了個口型。
溫青青一愣,不禁轉頭看向陳述,陳述安靜地看著他們,烏眸清澈,沉靜乖順的模樣。
溫青青勾起一抹笑,“是要比林岩有趣。”
拉踩林岩的機會她可是不會放過的。
胡宵和溫青青解釋了幾句,最終開著車走了,他坐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裏看見溫青青和少年說些什麽,少年俊美眉眼平淡如水。
嘖,確認了,玩物而已,要真放在心上,剛才早跳起來打人了,胡宵有些琢磨過來,自己對林岩開個“玩笑”,溫青青就氣地和他幹架,剛才同樣的事情,溫青青的反應,很平淡。但他可是有看到,自己說話的時候,那個叫陳述的少年眼睛一下就黯淡了。
胡宵的車子遠去,溫青青則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陳述,目光在少年和髒貓身上流轉了幾番,淡淡嘲諷道,“這是演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