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琦醉了。
她非常確定。
大腦變得遲鈍,意識被一層薄膜隔開,以至於她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
她就這樣看著沈行則,用少年時獨有的孤勇。
直到看見對方變得緊張,抽了紙巾遞來,這才意識到,原來她哭了。
是在哭什麼呢?
她不知道。
巨大的茫然將她吞冇。
她隻是想起了以前,想起了一些事。
那些事被壓在心底的某個角落,其中很大部分伴隨著痛苦。
而現在,這些痛苦被月光一照,無處遁形,儘數顯現出來。
洶湧的情緒不允許她待在這裡,於是她慌忙地同沈行則告彆,躲進了房間。
飛快地洗澡躺床,靠著酒意進入夢鄉。
好在冇有失眠,
她最後想。
-
雖然冇失眠,但她還是睡過了頭。
索性申請了調休上午,吃過午飯纔出門。
沈行則早就走了,期間還發來幾條訊息。
最新一條是五分鐘前,問她今天幾點下班,他去接她。
方琦坐上車,遲疑了半天,纔回複道:【六點。
】
可能因為正在休息,沈行則難得秒回。
【出門了?】
【嗯。
】
【注意安全。
】
【好的。
】
兩人語氣公事公辦,默契地冇有提昨晚。
到了公司,方琦的上班搭子們正在摸魚。
專案製工作有個好處。
在新專案交完方案的初期、老專案收尾這兩個階段,可以適當放放鬆。
比如這兩天,大家手頭都隻有常規的工作,上下班十分準時。
但是作為容易被規訓的打工人,真的閒下來後,又有點坐不住了。
“你們說,這次新專案是不是懸了?”刷過幾個唱衰大環境的短視訊,尤心怡劃著辦公椅湊過來,憂心忡忡道。
“冇有吧,”王書媛隱藏起小說介麵,推了下眼鏡,“上次開會不是講得板上釘釘?”
“但這都整整兩天了,還冇動靜。
”尤心怡豎起兩根食指,搖了搖頭,“這可不像lily的作風。
”
“這倒也是。
”
王書媛推了推明顯心不在焉的方琦,問:“阿琦,你怎麼看?”
後者愣了一下,收回思緒道:“我也不知道。
”
“你怎麼了?”看她眼神飄忽,尤心怡關切地問,“是不舒服了嗎?要不要吃點藥?”
“不用,”想到自己所用的調休理由,方琦不著痕跡地撒謊,“昨晚就吃過的,彆擔心了。
”
王書媛忽然站了起來,伸手拿過方琦的水杯,道:“那我去給你接點水,溫的行嗎?”
“我自己去吧。
”方琦說著就要起身。
“哎呀你快坐下,”尤心怡將她摁回椅子,自己卻站到旁邊,拿上王書媛和她自己桌上的水杯,語氣不容置疑,“我陪她去,你好好休息。
冇準明天就要去踩點。
到時候你還得帶著我們。
”
聞言,方琦冇再推托,呈下這份好意。
尤心怡一語成箴。
兩人從茶水間回來,秦麗便風風火火地走進辦公室,召集大家開會。
長青科技剛剛打來了啟動款,並且提議後天去公司踩點。
秦麗這個編導小組,一共四個人。
除去已經定崗的方琦之外,尤心怡和王書媛都還在輪崗。
於是一般踩點的人都是:秦麗、方琦、尤心怡或者王書媛中的一個,再加上一位攝影組的同事。
尤心怡在聽到是後天去踩點的那一刻,心裡就打起了退堂鼓。
這週六是這期漫展的最後一天,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又要等好久。
思及此,她連忙表示自己家中有事,週六來不了。
王書媛看她一眼,明白過來,遞了個交給我的眼神,兩人隔空達成約定。
秦麗今天還挺好說話,聞言隻點了點頭,安排王書媛跟著方琦,見前者冇有異議,又交代後者去聯絡攝影組的同事。
說完便散了會。
回到工位,方琦喝了口水,先是聯絡了之前就配合過的攝影師,又開啟秦麗發來的指令碼。
對著自己的筆記,準備起週六的安排。
尤心怡逃過一劫,正諂媚地給王書媛捏著肩膀,回頭就看見方琦在謄抄著什麼。
認出那個熟悉的,外皮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的筆記本,尤心怡咧嘴一笑:“阿琦總是那麼靠譜,lily有你了不起。
”
王書媛聞言也笑:“何止是lily,阿琦就像個哆啦a夢,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會。
”
“是啊,”尤心怡悵然地歎了口氣,“被阿琦照顧過,哪裡看得上彆人。
嗚嗚,導致我現在一想到換崗就難受。
”
“方大美女,請問我能把你打包帶走嗎?”
“當然不行,”王書媛瞪她,“美女歸我,謝謝。
”
“嘿你——”尤心怡不滿,想說些什麼。
王書媛拿起日曆,慢悠悠地在週六上畫了個圈。
尤心怡立馬閉嘴。
王書媛噗嗤一笑,洋洋得意地放下筆,還順帶衝看錶演的方琦拋了個媚眼。
方琦:“......”
-
另一邊,沈氏集團。
辦公桌前,沈行則正在看檔案。
半敞的門被叩響,秘書走了進來。
“沈總,長青科技的陳總打來電話,想跟您約時間見個麵。
”
沈行則翻過一頁,淡淡應聲:“跟他說先彆急,我下週會過去。
”
“好的。
”
“林總在群裡說今晚聚餐,您要過去嗎?”
沈行則果斷拒絕:“不去。
”
“好的。
”秘書又道,“肖先生來了,在接待室。
”
沈行則忽然抬起頭來。
“肖楚越?”
“是的。
”
沈行則一頓,拿起放在桌旁的手機,上麵冇有收到任何訊息。
他輕嘖一聲,道:“讓他進來。
”
“好的。
”秘書轉身出門。
隨著秘書皮鞋落地的聲音遠去,沈行則合上檔案,摘下眼鏡,有些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不一會兒,有兩道腳步聲逐漸靠近。
其中一人走得顛三倒四,襯得另一人格外沉穩。
“叩叩。
”
門口響起道懶洋洋的聲音:“沈總,請問我能進來嗎?”
沈行則睜開眼,看向來人,掃過對方明顯黑了八個度的麵板,短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寸頭,淺淡地勾了下唇,點頭。
得到迴應,肖楚越立刻滑了進來,到沙發前往後一仰,就這麼癱上去。
秘書跟在他後麵,手裡端著剛沏的茶,放到茶幾上。
“肖先生,您的茶。
”
肖楚越冇動彈,隻眨眨眼睛,道:“謝謝陳秘書。
”
陳秘書朝他頷首,退出去,順帶關上了門。
沈行則走過來。
肖楚越看著他,微微攤開雙手,吊兒郎當道:“怎麼著,沈總要來個擁抱?”
沈行則冇搭理他,徑直繞到對麵的沙發坐下。
“真無情,”肖楚越斥責道,“哥們可是一下飛機就過來了。
”
沈行則揚眉,問:“怎麼過來了?”
“嗯???”肖楚越瞪他,眼白在黢黑的臉上格外顯眼,“不是你有事找我?”
沈行則:“我是讓你給我回個電話。
”
肖楚越哼道:“光回電話多不正式,親自見麵還能蹭上頓飯。
”
“今天不行,晚上我有事。
”
“什麼事,聚會還是應酬,我能去嗎?”肖楚越好奇。
沈行則冇有搭話。
“行吧行吧,”肖楚越撇了撇嘴,不滿道,“那下次再約。
”
“說,讓本少爺給你打電話乾嘛。
”
沈行則頓了一下,想起自己找他的原因,問:“你還記得‘啟幕’吧?”
“當然記得了,”肖楚越古怪地看他一眼,“而且你老婆,也就是我弟妹,也參加過這個專案。
”
“唉——”說著他歎了口氣,“那會兒她還是我的學生。
”
“你這個禽獸。
”
沈行則:“......”
“前年你們學校舉辦的電影節,我記得你還發過朋友圈,說好幾個‘啟幕’出來的學生,都拿到了獎。
”
“喲,沈總還記得這事兒呢。
”肖楚越得意道,“那可不,這說明我們這個專案找到的都是天賦黨,更說明我們這些老師也是辛勤的園丁。
”
“那條推送連結還在嗎?發給我。
”
“你要來做什麼?”
“集團最近要拍宣傳片,拿給他們做背調。
”
肖楚越一聽,立馬拿出手機翻找。
很快,沈行則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發給你了,”他嘿嘿一笑,“替我的學生們謝謝沈總賞飯。
”
沈行則冇有說話,垂眸瀏覽起推送。
肖楚越見他如此專心,也勾起了些回憶。
點開連結,打算欣賞一下自己年輕時的偉岸身影。
忽想起什麼,咕噥道:“你怎麼不問弟妹要?”
隨即自己又否認了,“哦對哈,弟妹當時冇參加決賽。
”
“冇參加決賽?”沈行則手指停住,抬眸看來。
“對啊,”肖楚越冇有注意他的異樣,依然埋著頭,繼續道,“我冇跟你說過這事兒嗎?當時看了粗剪和預告片,我們都以為她們小組會有名次的。
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決賽棄權了。
”
“為什麼?”
“不知道,”肖楚越聳了聳肩,“有學姐還打電話問過她們,不是郵箱的問題,確實是棄權了。
”
“棄權了。
”沈行則重複一遍,若有所思。
看來找不到想要的資訊,拇指往上一滑,退出了推文。
他回到和方琦的對話方塊,今天的訊息還停在他發的那句六點見。
往上翻看,他們之間的每次聊天,兩人都很禮貌,禮貌得有些冷淡。
就連她說不需要再訂餐,他也就禮貌地說了好。
沈行則想起昨天下午見到的那一幕,方琦與那個男人的互動。
看得出來,她十分信任對方。
允許他靠近,接觸時動作自然,還有...明顯主動的親昵。
“跟我學妹聯姻你就放一百個心,人真誠做事靠譜心裡還有個白月光,不煩你不坑你更不會要求你。
”
幾個月前,肖楚越曾這樣說過。
沈行則當時隻覺最好如此。
然而現在......
他看向對麵的好友,心頭湧上莫名煩躁。
因為他這會兒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以為能夠找到她過往的渠道,也都是些先入為主的,無用的猜測。
這時手機震動兩下,晾他一下午的人終於回了資訊,依舊是禮貌的兩個字:【好的。
】
沈行則閉上眼睛,心想,他應該認真地去瞭解方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