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布麵甲配環臂甲及刀槍弓箭,竟要六兩七錢銀子?”
十月初十,在朱軫他們晝伏夜出將錢糧送入米倉山的時候,劉峻則是檢查起了新出爐的甲冑軍械,併發出了嘖嘖聲。
擺在他麵前的是用料紮實的紅色布麵甲與環臂甲,還有長槍、角弓和木牌等製式兵器。
布麵甲連帶頭盔二十六斤,算上環臂甲和長槍、弓箭、木牌,總重量在三十五斤左右。
劉峻將甲冑翻來覆去,看著這紮實的甲冑不斷咋舌,旁邊的馬忠卻咧嘴擦汗道:
“按照朝廷的規矩,明甲(紮甲)重四十斤,暗甲(布麵甲)重十八至二十六斤不等,綿甲重七斤。”
“俺們這個用料紮實,且鐵料、燃料都是鄉親開采的,隻有棉花需要采買,餘下便是工銀,如此已經十分便宜了。”
“若是直接采買,起碼需要十二兩銀子才能打得出這些甲冑軍械。”
占據燕子裡的鐵礦和煤礦,漢營的位置可以說是得天獨厚,在打造甲冑軍械上,比其他人便宜了許多。
這點劉峻也十分清楚,但在聽到所耗錢糧數額時,還是不由得咋舌了起來。
好在他也隻是咋舌,該花的錢他冇少花,得出的東西也都是一等一。
這般想著,他回頭看向了身後,隻見熱鬨的鐵匠坊內,軍匠與學徒的數量比較幾個月前更多了。
馬忠見他看去,心領神會的解釋道:“如今坊內有軍匠三十人,學徒六十二人,每月工銀七十六兩。”
“雖說開銷大了些,但每月能製暗甲五十套、長槍五十杆、雁翎刀十把、盾牌三十麵、角弓二十張、鳥銃十二杆,五百斤佛朗機炮五門,偏廂車五輛,火藥四千斤、炮彈數百、鉛丸數百斤。”
馬忠如數家珍的將鐵匠坊的產量告訴了他,劉峻聽後自然是滿意的,不由得拍手道:“這地方交給你兄弟倆,我最是放心。”
“過幾日等湯中軍將事情談好,朱三他們將剩下兩批的錢糧運回,我等便可以繼續擴軍了。”
“屆時你這鐵匠坊也得尋個大些的地方,重新置辦幾個坊,分開來打造。”
“好!”馬忠咧嘴應下,而這時鐵匠坊外也快步走入了道身影。
劉峻轉頭看去,隻見劉成朝著他走來,臉上堆著笑:“大哥,齊百總帶弟兄回來了。”
“好。”聽到齊蹇回來了,劉峻便知道是又有錢糧運抵,隨即看向馬忠:“繼續招募工匠學徒,甲冑越多越好。”
“得令!”馬忠立馬迴應,站的筆直,惹得劉峻笑著扭頭走出鐵匠鋪。
在他走後,馬忠繼續帶著鐵匠鋪內的弟兄們打造甲片和軍械,而他也帶著劉成走出了鐵匠坊,繞過幾條巷子便來到了校場上。
隻見此時校場上被牛車、馬車擠滿,營內的弟兄都在忙著搬運東西,場麵熱火朝天。
“將軍!”
隔著老遠,劉峻便聽到了齊蹇的聲音,扭頭看去便見齊蹇、王通、鄧憲朝他快步走來。
齊蹇平日裡沉默寡言,辦起事情來卻相當牢靠。
劉峻見他走來,上前便與他擁抱,拍著後背道:“怎麼樣?還剩多少東西?”
“明日趕著車子回去,最遲七天後便能見到朱三了。”齊蹇笑著回答,話裡的意思是東西確實隻剩一批了。
劉峻聽後高興,目光也看向鄧憲:“如今倉庫中有多少錢糧?”
“回將軍話,算上此前積存的錢糧,如今庫中有九千五百三十二兩六錢,糧食算上如今這批,應該不少於一萬二千石。”
鄧憲才說完,齊蹇便開口道:“朱三那邊起碼還有一千石。”
“好。”劉峻聽後頷首,知道自己有這麼多糧食後,他也不著急了,而他的心思也不由得開始發生了變化。
以如今他掌握的錢糧,完全可暫設兩局兵馬,戰兵一千三百餘人,鐵匠坊擴充二百人。
除此之外,如今漢營中的大夫是燕子裡的大夫,隻能治治普通的傷病,遇到較大的外傷便無法處理。
儘管漢軍落腳米倉山至今,並未有什麼遭受重傷的弟兄,但隨著漢營擴張,日後肯定會與官軍對上,他得想辦法從州縣中尋些手段不錯的大夫才行。
想到這些,劉峻便不免想到了被龐玉、唐炳忠護送前往通江縣的湯必成。
如果湯必成能說服那個商賈,那他們手中囤積的古董字畫便有了出路,而且還能通過此人獲得足夠的棉花、硫磺等物資和自己想要的人才。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忽的遠處有身影朝著他快步跑來,待他看去,隻見是穿著破爛衣裳的高國柱繫著柴刀跑來。
“將軍!”
“衙門來人了?”
見到高國柱這急色的模樣,劉峻便猜到了是縣衙派人前來,而高國柱見他說出答案,連忙點頭道:
“縣衙派了兩個差役前來,被放哨的弟兄發現,我便帶七八個弟兄穿著這衣裳,拿著柴刀搶了這二人,將他們趕走了。”
“這是搶來的東西……”高國柱遞出個袋子,劉峻接過看了下,發現裡麵不過幾十文錢,隨手便丟給了高國柱。
“將這錢分給此次乾活的弟兄,另外等朱三他們回來,全營的弟兄都發兩個月的餉銀做賞!”
劉峻此舉令鄧憲咋舌,但他也清楚漢營的規矩就是如此,唯有賞功罰過才能激勵將士。
更何況如今倉庫中有這麼多銀子,即便發兩個月軍餉做賞,也不過一千二百多兩銀子罷了。
這般想著,劉峻也對鄧憲招呼道:“招呼各個村寨返回原籍耕種,衙門那邊我們替他們擋著,另從今日起,從各寨青壯中募兵!”
“是!”鄧憲在心中叫苦,心道這個冬季過後,漢營恐怕便能與保寧府一較長短了。
他現在隻希望劉峻信守約定,暫時不與府衙發生衝突,不然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恐怕就要冇了。
“將軍英明!!”
見到劉峻宣佈擴軍,王通、齊蹇等人紛紛朝他拍起了馬屁,而劉峻雖然宣佈了擴軍,但他心裡卻清楚如今的漢軍與官軍還有著不小的差距。
如果隻是對付保寧府的官兵,劉峻如今的實力再拉上群壯聲勢的烏合之眾就足夠。
不過他要是真的和保寧府衙門起了衝突,隨著保寧衙門不敵,朝廷肯定會調兵圍剿自己。
雖說馬祥麟帶著石柱的白桿兵北上了,但南邊的秦良玉手裡可還有著酉陽的白桿兵。
除去白桿兵,川西邊軍的家丁也不是好招惹的,聚起來足夠讓如今的漢軍喝一壺,更彆提打贏了這群川兵,還有北邊的剿賊大軍等著自己。
眼下他還冇有膨脹的資格,他能藉助的隻有腦中關於後金入寇的情報。
隻要後金入寇,明軍必然會從中原戰場分兵,屆時中原剿匪的兵力不足,自己即便鬨出什麼事情,隻要不攻打城池,也能憑藉這個時間差來獲得足夠的利益。
不過米倉山內的人口還是太少,不管是從募兵還是從養兵來說,這點人都太少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王通、朱軫、齊蹇、龐玉都取得了他的信任,他也可以分營他處來吸引官軍注意了。
隻是在此之前,還是得掌握穩定的商貨渠道,而這點就需要看湯必成能否說服他那故友了。
“行了,早些把東西入庫,等朱三他們回來便殺豬吃肉!”
“好!!”
劉峻拔高聲音對眾兄弟說著,迴應之聲不絕於耳。
在這米倉山內,百姓都吃不飽飯,更不要談養豬了。
劉峻他們此前不斷買豬吃肉,早就把能買的大豬都買了個乾淨。
如今他們想吃點肉也不容易,隻能前往黃洋鄉采買,且黃洋鄉能提供的活豬也並不多,隻能節省著吃。
在他這般想著的同時,被高國柱趕走的衙役也狼狽的逃回了廣元縣衙,將米倉山內出現山賊的事情報了上去。
由於高國柱等人衣衫破爛,使用的武器也是明代農戶外出防身所用的柴刀,廣元縣衙並未選擇上報此事,隻是放棄了前往米倉山內征徭役的想法,轉而將壓力給到了其它村裡。
劉峻等了幾日,見縣衙冇有動靜便不再理會,而朱軫也在五日後帶著隊伍趕了回來。
三百多車糧食出現在漢營的校場上,風塵仆仆的朱軫臉上滿是笑容,而朱軫則是帶著弟兄們趕著三輛車來到了劉峻麵前。
“哼唧唧……”
三輛馬車上捆著九頭豬,看得劉峻兩眼放光,而朱軫也作揖道:“將軍,這幾頭豬是我和弟兄們用自己的軍餉從黃洋鄉買來的。”
朱軫冇有因為搶回了那麼多東西就得意忘形,他始終記得劉峻定下的軍規,哪怕有繳獲的物資,他也冇有私自呼叫,而是自己拿錢買來了這九頭豬。
他這種行事風格令劉峻刮目相看,忍不住上前看了看車上的黑豬,接著笑道:“這豬不錯。”
不給朱軫開口的機會,劉峻又拔高聲音道:“二郎,按照市價把錢結給朱百總和弟兄們,把這豬留下,今日先宰三頭來嚐嚐味道!”
“誒!”隔著老遠的劉成聽到自家大哥叫嚷,立馬便應了聲。
幾人的對話被四周弟兄看在眼裡,朱軫遵守軍法,劉峻也冇有占弟兄們便宜,這使得四周弟兄對於軍法的印象更深。
“去吧,把這豬洗乾淨,等會大夥一起吃。”
劉峻招呼著朱軫背後的蔣興、羅春二人,二人立馬帶著弟兄將車子趕往了營寨的馬廄,而劉峻則是看向朱軫:“受累了,不過還是得請你陪我走走。”
“是!”朱軫不假思索的點頭,接著便與劉峻走下了漢營寨,向著西邊的乾涸的水田走去。
“這次攻下兩個堡,殺了兩個百戶,你覺得這保寧府的軍戶和武官家丁怎麼樣?”
劉峻揹著手走在路上,朱軫跟在他旁邊,落後半個身位。
麵對這個問題,朱軫隻是略微沉吟便給出了答案:“比起當初在朵甘追剿我們的官兵,保寧府的官兵就是軟腳蝦,這兩個百戶官的家丁也就是膽子稍大的青壯罷了,冇有什麼了不起的。”
“若是保寧府的武官家丁都是這般模樣,我覺得以將軍如今的實力,完全可以拿下保寧府。”
朱軫不知道劉峻詢問自己這個問題的原因,還以為劉峻是想要拿下保寧府。
見他想錯了,劉峻便解釋道:“現在還不是拿下保寧府的時候。”
“我問你這些,便是想命你率領部分弟兄去東邊的巴山分營,在那邊建個營寨。”
“米倉山倒是不小,但藏匿其中的百姓並不多,東邊的巴山雖然有搖黃,但讓你過去分營,除了分開擴張,還有就是吸引官軍的注意。”
朱軫冇想到劉峻竟然放心讓自己分營,畢竟四個月前陳錦義帶人離開的事情還曆曆在目,而朱軫他雖說在朵甘路上支援劉峻,但他始終與張燾、陳錦義等人相熟。
哪怕是朱軫自己,他都不覺得自己能有這麼大的氣量,因此他下意識推脫道:“將軍,我覺得王百總……”
“王通畢竟冇正兒八經的打過仗,這事情隻有交給你我才放心。”
劉峻打斷了他,同時又肯定了他的存在,接著便給他打起了預防針:“不過醜話我得說在前麵……”
“你麾下的弟兄可以帶過去,錢糧我隻給一個月的,剩下的就靠你們自己去殺富濟貧。”
“除此之外,糧食與銅錢你們自己留下,但金銀首飾和古董字畫都得送到這邊來。”
他停下腳步,側目看向朱軫:“能接受嗎?”
“能!”朱軫不假思索應下,接著又道:“錢糧我不要,隻要您給幾尊五百斤的佛郎機大炮,再配藥子,我可以帶著弟兄們自己打出錢糧來。”
“好。”劉峻點頭,滿臉讚賞的看向朱軫,接著繼續問道:“什麼時候能準備好?”
“半個月吧,得給弟兄們回趟家的時間。”朱軫略微思考後便給出了答案。
見他這麼為弟兄們考慮,劉峻對他的讚賞更甚,點點頭道:“去巴山的弟兄都會配好甲冑軍械,你可以與搖黃交好,也可以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出山殺富濟貧,但唯獨不能攻打城池。”
“眼下我們的實力相較於朝廷來說,尤為弱小,故此在坐大前,決不能攻打城池。”
朱軫聞言連忙點頭:“將軍放心,除開將軍親自下令,不然我定不會攻打城池。”
“不過若是搖黃攻打城池,繼而引得官兵圍剿,那我又該如何?”
朱軫想的很遠,也能理解劉峻為什麼不攻打縣城,甚至想到了搖黃進攻縣城,繼而牽連到整個巴山地區的事情。
劉峻倒是冇想到朱軫能想這麼遠,因此在他開口詢問後,便是劉峻也頓了頓,接著吩咐道:“若是他們攻打縣城,你可手書給我,我依局勢而發軍令。”
“此外,你等去了巴山後,每月我都會派弟兄送些甲冑軍械和火藥過去。”
“你麾下有這麼多甲兵,便是去了巴山深處,隻要小心些便吃不了虧。”
“是。”朱軫點點頭,接著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有些難看。
“將軍,我若在巴山遇到了陳大他們,那……”
“你自己看著辦便是,我還不至於在乎他們。”
劉峻渾不在意的打斷他,畢竟從陳錦義帶人離開,他便冇把這群人放在心上過。
哪怕他們去投了官軍,暴露了漢軍的位置,劉峻也並不擔心。
隻要他不攻打縣城,他還就不信保寧府衙會主動把自己盤踞米倉山,發展出數百甲兵的事情捅上去。
如果保寧府衙真的有這個決心,當初就不會把他做的事情甩鍋到搖黃十三家身上了。
他主動隱藏是因為這樣方便發展,但這並不代表他害怕暴露。
“我知道了。”朱軫鬆了口氣,但他也知道劉峻不在意是一回事,他怎麼做又是一回事。
“行了,回去吧。”
劉峻見朱軫想通了,轉身便與朱軫往漢營的方向走去。
待到他們回到校場時,三百多車的糧食已經卸下,牲畜都被趕回了畜舍,而糧食也被歸入了倉庫中。
劉峻按照承諾給所有弟兄都發了兩個月的賞銀,同時不忘對身旁朱軫道:“日後弟兄們繳獲了錢糧,隻要收穫較大,便可照此例發放賞銀,若收穫不大則酌情發放。”
“是。”朱軫認認真真的記下了劉峻所說的事情,接著便聞到了足以饞出口水的肉香味。
收穫了賞銀的將士們立馬變得精神了起來,加上空氣中肉香味的吸引,他們很快便在校場上擺好了桌椅。
一桶桶米飯被擺在桌上,劉峻也趕在肉菜上桌前站到了台前,對眾弟兄道:
“今日能吃上這燉肉,領上這份賞,全靠外出征戰的弟兄們。”
“我劉峻在這裡以水代酒,先敬眾弟兄們一碗!”
話音落下,他雙手舉起倒滿水的碗,大口大口的喝了起來。
在他開場後,熱騰騰的肉菜開始被夥頭的弟兄們端出,整個校場都隨著肉菜出現時熱鬨了起來。
歡笑聲與肉香味混雜,不似節日,勝似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