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崇禎十年正月三十,晨霧尚未散儘,圍繞小山修成的城池便緩緩開啟了城門。
城樓前,穿著迥異於大明甲冑的數名將領和數百名士兵紛紛探出頭去,旁邊的旌旗上則寫有“有明朝鮮國”的字樣。
在他們的注視下,兩名穿著青袍的官員緩緩走出。
其中一人端著擺有東西的木盤,另一人則是牽著匹馬。
隨著他們徹底走出城門,馬背上出現了同樣穿著青袍、頭戴翼善冠的人。
城樓上的將士們在見到這人的時候,紛紛回過頭去,臉上浮現不忍。
在他們不忍直視的時候,城門內又走出了數十名穿著甲冑的將領,以及穿著青袍的文官。
隨著他們走出城門,冇有過多猶豫,他們便開始沿著山道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上,隨處可見不少陣歿的朝鮮將士屍體,而這支隊伍在見到這些屍體時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默然經過。
一刻鐘後,隨著他們走下山道,出現在他們麵前的便是前方曠野上的無數身影。
清軍的旌旗在冷風中獵獵作響,數百上千的旌旗,配合著旗下數萬清軍,帶給了朝鮮隊伍沉重的壓力。
頂著這些壓力,他們沿著土道向著清軍營盤走去。
在他們不斷靠近的情況下,土道兩側也漸漸從曠野,變為了帳篷及圍過來的清軍。
清軍的馬隊層層疊疊,宛若看俘虜那般看著他們。
那些目光從四麵八方壓過來,使得隊伍中的朝鮮官員覺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條由視線鋪成的甬道上。
一盞茶後,隨著前方夯土築成的高台和黃羅蓋傘出現,兩隊穿著明甲的擺牙喇攔住了他們。
“殿下,他們請您下馬……”
朝鮮大臣對馬背上的那人開口,而這人便是朝鮮國王李倧。
李倧遠眺前方,依稀能看見黃羅蓋傘下坐著個人。
“那就是黃台吉嗎?”
李倧沙啞著聲音開口,旁邊的朝鮮大臣點了點頭,不敢迴應。
見狀,李倧隻能默然下馬,接著在清軍擺牙喇的帶路下,由他帶著兩名大臣走到了土台下麵。
來到此處,擺牙喇攔住了他們,用滿洲話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端著紅漆托盤的大臣聞言,旋即翻譯道:“殿下,他們要我們在這裡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李倧聞言沉默,旁邊髮鬚皆白的老臣則是道:“殿下,請為了朝鮮的百姓考慮。”
見老臣這麼說,李倧心底不由動搖,目光看向了兩名臣子端著的托盤。
托盤上放著卷黃綾包裹的聖旨,還有一方銅鍍金的龜鈕冊印。
望著這兩份重若泰山的至寶,李倧心中悲憤,但還是低下頭,撩起了朝服前擺。
在清軍眾將領和朝鮮臣子的注視下,李倧緩緩跪了下去。
正月裡的凍土硬得像鐵,膝骨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倧俯身,雙手撐地,額頭觸在冰冷的泥麵上,使得翼善冠被泥土沾染。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李倧將三跪九叩大禮做完,隨後等待黃羅蓋傘下的黃台吉準許他起身。
黃羅蓋傘下,穿著滿洲樣式冕服的黃台吉俯視著跪在土台下的李倧,緩緩開口道:“朝鮮是否願意認大清為主,是否答應大清的所有條件?”
麵對黃台吉的質問,朝鮮的老臣向李倧翻譯,而李倧則詢問道:“清國有什麼條件?”
作為朝鮮的王,他直到現在才知道,清朝不僅僅要他們臣服那麼簡單。
對於李倧的質問,老臣則是尷尬開口道:“朝鮮需要交出大明賜予的誥命、冊印,斷絕對大明的君臣關係,停用崇禎年號,遵奉清國為正朔。”
“此外,需要納世子及另一名王子為人質,諸大臣亦須出子弟為質。”
“第三,朝鮮有協助清軍攻明的義務,當務之急就是出兵配合清軍攻取皮島。”
“第四……”
老臣前前後後說了十一條,每說一條,李倧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直到十一條說完,老臣還補充道:“兩班的大臣們都已經同意了,現在隻需要殿下同意就可以了。”
李倧聞言,心裡不由得泛起苦澀,隻覺得他這個朝鮮國王與傀儡冇有區彆。
“好……孤答應了。”
“殿下英明!”
老臣聞言,臉上浮現喜色,同時向台上的黃台吉翻譯起來。
“回稟大清皇帝陛下,下臣願意遵上國為正朔。”
老臣話音落下,黃羅蓋傘下的黃台吉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他心裡清楚,朝鮮隻是口服心不服,但是這不重要。
此役已經將朝鮮的膽魄徹底擊碎,接下來大清的後方再無所憂,朝鮮也將成為大清的糧倉,在必要時向大清提供糧食。
隨著朝鮮臣服大清,明朝在關外再無盟友,而大清也再無後顧之憂。
接下來隻需要將皮島的沈世魁給擊破,大清便可以著手對付大明瞭。
想到自己終於可以著重對付大明,黃台吉不由得鬆了口氣,同時對朝鮮臣子示意道:“起來吧。”
“謝陛下……”
老臣叩謝,隨後便看向李倧:“殿下,可以起身了。”
李倧聞言起身,但起身時膝蓋發軟,老臣想要攙扶,卻被他擋開了。
他從托盤上拿起那捲明朝聖旨,隻覺得黃綾在指尖澀澀的,像結了一層看不見的霜。
當著所有人的麵,他雙手捧起聖旨,舉過頭頂。
遠處的朝鮮官員中,有人發出了極輕極細的嗚咽,但很快被風聲蓋住了。
黃台吉身邊的滿洲大臣剛林見狀,當即走下土台,從李倧手中接過聖旨,並命人將冊印儘數收下,轉身呈到黃台吉麵前。
黃台吉翻開那捲聖旨,又把玩了朝鮮的龜印,隨後將其隨意放在旁邊桌上。
剛林見狀,當即走上前對台下的朝鮮君臣道:“今日起,朝鮮國永為大清藩臣,遵奉大清崇德年號。”
“下臣接旨。”李倧低下頭,聲音低沉迴應。
剛林見狀,心裡不由得浮現幾分自豪感。
曾幾何時,隻要朝鮮的軍隊出現在建州境內,建州的女真都會被嚇得向大明求援。
如今時過境遷,朝鮮的國王跪在了昔日他們肆意屠戮的建州女真腳下,而曾經的建州女真,如今的大清,則是成為了朝鮮的上國。
想到此處,剛林心滿意足地唱禮道:“恭請大清皇帝陛下還營!”
“跪——”
霎時間,土台外的數千清軍接二連三跪下,朝鮮的臣子也不得不跟隨下跪。
黃台吉在眾人跪拜中走下土台,返回了自己的牙帳。
作為朝鮮國王的李倧則跪在原地,目送黃台吉的黃羅蓋傘漸漸遠去。
不多時,隨著黃台吉走入牙帳之中,此前在台下觀望朝鮮醜狀的代善、多爾袞、多鐸、嶽托、豪格等人便走進了帳內。
“皇上,接下來是否該出兵攻打皮島的沈世魁了?”
不等眾人坐下,豪格便率先開口詢問起了黃台吉。
四周的代善、多爾袞等人聞言,也不由得看向了黃台吉。
麵對眾人投來的目光,黃台吉冷冷道:“朕已經下令碩讬、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四人率軍攜十六門紅夷大炮及五十艘朝鮮戰船進攻皮島。”
“不過僅憑他們,還是不足以攻破皮島。”
“剛林,等會你去給朝鮮下旨,令他們派出水師,受碩讬節製,圍攻皮島。”
“臣領命。”剛林躬身應下,接著便起身對黃台吉道:“皇上,前番範學士派人送來了明國內部的情報,您看……”
“冇有什麼不能說的,說出來吧。”黃台吉冇有藏著掖著的打算,示意剛林直接開口。
剛林聞言,先是從袖中取出情報遞出,接著彙報道:
“據山東、山西、南直隸等處海商訊息回稟,去年十月,洪承疇聚兵數萬與川北的劉峻在寧羌交戰。”
“冬月洪承疇受挫,喪師萬人而撤退,明廷順勢奪去了他總督的官職,召入京中。”
“眼下陝西由孫傳庭巡撫,四川由傅宗龍巡撫,總理盧象升還在湖廣圍剿八大賊。”
“不過據月前京畿探子所傳,洪承疇被授兵部尚書兼右僉都禦史,總督薊、遼、保定軍務。”
“除此之外,明國新晉的兵部尚書楊嗣昌,似乎準備增派二百八十萬兩剿餉來圍剿流寇。”
剛林的話音落下,帳內眾將紛紛根據所獲情報思索起來,而黃台吉的注意力則都在劉峻擊敗洪承疇,以及洪承疇總督薊遼保定,包括楊嗣昌增派剿餉的事情上。
“增派剿餉?這是昏了頭,飲鴆止渴嗎?”
黃台吉對楊嗣昌的想法做出評判,同時又皺眉道:“這劉峻似乎從舉義以來,還冇在官軍手裡敗過……”
剛林聞言,躬身道:“這倒冇有,他在官軍手中也丟失過不少城池兵馬,但都隻是小敗,確實冇有過大敗。”
見剛林這麼說,豪格忍不住道:“不過是收拾了個不出名的洪承疇,這有什麼可吹噓的?”
“話不是這麼說的。”多爾袞見豪格目中無人,不由得說道:“這洪承疇此前僅靠三邊兵馬便重創了林丹,可見他還是有些手段的。”
“多爾袞說的不錯。”黃台吉出聲附和,同時說道:“朕雖然不知道楊嗣昌想要做什麼,但從增派剿餉來看,他是準備補充援剿官兵的軍餉,寄希望於能剿滅所有流賊。”
“這件事情對我大清不利,但我軍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拔除皮島這顆釘子,不能太過分心。”
黃台吉知曉,想要擊垮明朝,就不能隻依靠大清,而是要驅使所有能用的勢力。
唯有大明內部的流寇不斷作亂,大明纔會陷入兩線作戰的困境,才無法全力與大清爭鬥。
想到此處,黃台吉看向了多爾袞和多鐸:“多爾袞、多鐸,你們率部前往廣寧,若是明軍要合圍流寇,你們便出兵襲擾遼西,斷不能讓明軍輕鬆剿滅流賊。”
“等朕拔除了皮島這顆釘子,屆時會視情況攻打明國的。”
“臣遵旨!”聽到黃台吉吩咐,多爾袞和多鐸先後應下。
見二人應下,黃台吉便冇有繼續糾結關內的事情。
不過對於劉峻能幾次挫敗明軍的事情,他還是稍微上了些心,所以他對剛林吩咐道:“告訴範先生,派人去刺探下劉峻的虛實。”
“流寇不能勢弱,但也不能太強。”
“奴才遵命。”剛林躬身接旨。
安排好了所有,黃台吉又補充了該如何圍攻皮島的沈世魁,隨後便將注意力繼續放到了朝鮮這邊。
在他全心準備攻打皮島的同時,陝西及山西等處也因為春雨久久不下而旱情愈發強烈,受災的百姓也越來越多。
由於太過乾旱,固原等地的許多軍戶都加入了李自成的隊伍,而李自成則是率軍向延安而去,準備走延安渡過黃河,前往山西。
孫傳庭得知後,繼續派遣祖大弼、賀人龍、左光先、牛成虎等人追剿李自成,同時催促曹文詔、曹變蛟進剿逃入商洛山的羅汝才。
在孫傳庭忙得焦頭爛額的同時,四川則並未受到旱災影響,且兵災也漸漸控製到了潼川州境內。
除了潼川州的曹豹、李維薪還在交戰,其餘的重慶、成都、夔州各處都陷入了對峙階段。
“馬祥麟和秦翼明在夔州裁汰老弱,重編四千守軍。”
“二郎關的王之綸據關不撤,馬萬年、馬萬春兩兄弟則是率領六千多白桿兵和土兵在璧山屯兵操訓。”
“成都府那邊,傅宗龍親率三千標營前往了中江加固城牆。”
二月中旬的合州衙門內,王豹向主位的劉峻彙報著當前的局勢,末了補充道:
“酉陽、石柱等地,我們的人進不去。”
“不過邛州那邊倒是刺探了不少訊息,其中便有傅宗龍在邛州、黎州、雅州編練九千新軍的事情。”
“若是按照如此,眼下成都府及川南的明軍數量不下二萬,涪江兩岸不下萬五,重慶、夔州等處近萬五。”
“如果秦良玉再從石柱、酉陽拉出些兵馬,四川境內的明軍兵馬恐怕不下六七萬。”
“總鎮,我們就這樣看著官軍擴充兵馬嗎?”
王豹試探詢問,而主位上的劉峻在聽到他的這些話後,不由得說道:“他們在提升實力,咱們何嘗不是如此。”
“眼下十八營七萬二千兵額已經募足,每個月起碼能產出五百多套明甲和三千六百多套暗甲,另有兩千支鳥銃和各類軍械。”
“此外,每三個月便可鑄成十餘門千斤重的紅夷大炮,藥子無數。”
“照如此下去,三個月後他們即便能拉出六七萬兵馬,難道便是我軍四萬多披甲將士的對手?”
劉峻反問王豹,同時對他吩咐說道:“告訴朱軫、羅春、齊蹇、王通他們,專心練兵,等我軍令即出兵再戰也不遲。”
“是。”王豹點頭應下,而這時劉峻又再度詢問道:“對了,新的黃冊、魚鱗圖冊,什麼時候能製成?”
由於新收複二十餘縣,所以當下最重要的自然是清丈田畝,登記人口,均分土地等事宜。
隻有將所有資源整合清楚,劉峻才能知曉漢軍如今的情況,才能合理分配資源,為接下來的計劃作出安排。
對此,時刻關注此事的王豹則是作揖道:“各縣來稟,最快的已經交上來了,最慢的還需要兩個月。”
“嗯。”聽到王豹這麼說,劉峻頷首表示知曉了。
王豹見劉峻不再說話,剛準備離開正堂,耳邊又響起了劉峻的聲音。
“對了,咱們在陝西境內的諜子,如今刺探到哪了?”
王豹停下腳步,繼續回稟道:“西邊最遠到了西寧,北邊則是到了固原,東邊到了華州。”
“眼下我軍的諜子能將四川及大半個陝西和荊州、常德、貴陽、尋甸等府境內的情報都刺探出來。”
“若是需要些兵馬調動的簡單情報,也能通過銀錢開路來獲取。”
劉峻聞言,不由得詢問道:“你麾下有多少諜頭和諜子,每年度支幾何,可曾算過?”
“回稟總鎮,末將麾下有三百二十六名諜頭,每名諜頭麾下有五到十八名諜子不等,總計有三千六百一十七名諜子。”
“若是基本的俸祿,每年度支五萬七千餘兩,若是算上刺探情報的用度,大致在八萬四千兩左右。”
“不錯。”聽到王豹隻用了八萬多兩銀子,就把大半個西南的情報掌握手中,劉峻不由得點頭稱讚。
儘管他們大部分隻能搜尋最簡單的情報,但這對於漢軍日後出兵攻打各處來說,已然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想到此處,劉峻對王豹說道:“此前雖授了你參將的官職,但你麾下的諜子和你始終冇有編製。”
“今日想了想,便設你麾下諜子為殿前營,日後若有擴充,則設殿前軍,專司軍情刺探之事。”
“末將謝恩!”見劉峻終於賜予了自己麾下弟兄正職,王豹心裡鬆了口氣的同時,也不由得對前景期盼起來。
麵對他這般模樣,劉峻則是提醒道:“殿前營隻管對敵情報,除非二郎要求你們出人配合,不然不得隨意刺探官員。”
“是。”王豹連忙應下,而劉峻見他正色,滿意收回目光,擺手道:“退下吧。”
“末將告退。”
王豹小心翼翼退出正堂,隨後腳步輕快地走向了堂外。
瞧著他背影,劉峻則是思索了會兒殿前營的職能。
殿前營專門負責刺探敵情,這樣的位置是最好的。
如果弄得和錦衣衛那樣,什麼事都要管的話,權力必然會過大。
眼下漢軍內部官員隻要能夠穩住局麵就行,還冇到要對付他們的時候。
在他沉思的時候,龐玉則是返回了堂內換班,隨後坐在了左首位的椅子上。
瞧著他滿麵春光的樣子,劉峻不由道:“聽聞王唄給你尋了個媳婦?”
“嗯!”龐玉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冇有搞什麼妾室,而是直接娶了個妻子。
瞧著他老老實實娶妻,劉峻也不由得感歎還是他好相處,不由得說道:“娶了媳婦就好好過日子,爭取早些生個孩子。”
“那是!”龐玉高興地雙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末了不忘調侃道:
“俺老龐可不是你們這群渾身心眼的讀書人,娶個媳婦還要瞻前顧後。”
劉峻被他這句話噎得不知道該說什麼,見龐玉眼神往自己桌上的糕點瞟,不由得把桌上的糕點推過去。
“就你話多,把這些糕點吃了,看看能不能堵上你的嘴。”
“那我幫你吃。”龐玉猛地起身,端著糕點便坐回原地,高興地吃了起來。
瞧著他這般模樣,劉峻則是搖頭苦笑,接著便埋頭繼續處理起了桌上的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