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嘭嘭嘭——”
八月初二,當明軍的紅夷大炮配合大將軍炮發起炮擊,數十枚炮彈呼嘯著砸在了本就不算堅固的關牆上,瞬息間將關牆砸得裂紋四起,土塊碎石抖落不斷。
馬道上的女牆已經被炮彈砸得破爛不堪,而這還隻是第二道關牆被紅夷大炮強攻的第一天。
若非受限於炮彈數量而不能整日炮擊,恐怕這段築起不到一個月的關牆,此刻早已垮塌了。
“停下了……”
關牆後不遠處的牙帳內,站在門口的許大化緊皺著眉頭說出這話,接著看向帳內。
此時王通站在主位,手上拿著廣元縣剛剛送抵的急報。
待到王通將急報內容看完,他這才鬆了口氣,接著對帳內的眾將說道:
“總鎮已經得知寧羌情況,昨日午後便已經拔營北上。”
“最遲黃昏時分,總鎮所率兵馬便能抵達此處,不過援兵隻有兩千人……”
從廣元到寧羌有一百二十裡,劉峻昨日中午開拔,今日黃昏便能抵達,顯然是輕裝趕來。
眾將並不愚笨,稍微細想便知曉,他們恐怕還需要繼續堅守寧羌城。
劉峻帶來的那兩千援兵,想來也是為了安撫全城軍民士氣,真正的援兵應該還冇有集結到廣元。
“兩千人……”
門口的許大化呢喃著,接著道:“其他援軍何時能到?”
“五日後。”王通不假思索的回答,麵色凝重道:“但那時,我們恐怕已經退回寧羌城內,便是有援兵也無法直接馳援我們了。”
“具體的情況,總鎮已經言明,他會先到此地,將具體計劃告知我等,然後再返回七盤關。”
眾將聞言鬆了口氣,畢竟劉峻既然敢來前線告知他們計劃,那想來是不願拋棄他們和寧羌城的。
隻要有這個態度在,所謂計劃便好說多了。
“可將此事告知軍中將士和寧羌百姓,以此提振士氣。”
趙寵聞言開口提醒,王通也點了點頭:“此事你去操辦。”
話音落下,他目光看向了帳外那堵關牆,情緒不免低沉起來。
好在明軍的攻勢並未持續太久,隨著紅夷大炮的炮彈耗儘,明軍便停下了炮擊。
炮擊停下後,漢軍也冇有主動挑釁,而是就這樣消耗著時間。
如此過了兩個時辰,隨著申時到來,牙帳外果然響起了刺耳的木哨聲。
塘兵快馬而來,到帳前翻身下馬,連忙稟報道:“軍門,總鎮已率騎兵至十裡外!”
“好!”聽到自家總鎮即將抵達,帳內眾將紛紛鬆了口氣。
他們開始重整隊伍,將還能作戰的四千多漢軍召集列陣,等待劉峻檢閱。
如此過了一刻鐘,當遠處揚塵升起,馬蹄聲也越來越近。
數百騎兵沿著官道疾馳而來,官道兩旁則是埋頭搶收的寧羌百姓。
見到這數百騎兵,田間乾活的寧羌百姓也紛紛歡呼起來。
隻是這支騎兵並未停下腳步,而是疾馳著趕到了第二重關牆後的營地。
“籲……”
隨著劉峻勒馬並放慢馬速,擺在他麵前的則是數量不過四千多,且大多身負輕傷的將士。
劉峻瞳孔緊縮,在來到王通等人麵前後翻身下馬。
“參見總鎮……”
“就剩這點人了嗎?”
劉峻詢問王通,王通張了張嘴,還冇開口,旁邊的許大化便搶先道:“還有八百二十四名傷殘的弟兄。”
“除了他們,便隻剩下這四千七百二十二名能戰的弟兄了。”
“敢問總鎮,咱們的援兵什麼時候能到!”
許大化這話有些放肆,但是憋屈太久後的爆發。
似乎從他們佔領寧羌開始,他們便始終在捱打。
如今寧羌城內,家家戶戶皆掛白綾,冇有一家不死人的。
許大化他們這些將領的壓力很大,所以他們根本感受不到南邊連戰連捷的喜氣。
“廣元並無太多援兵,我此次前來,隻帶來了兩千援兵,其中近半無甲。”
劉峻理解眾將的感受,同時也不想欺騙他們,如實告訴了他們此次援兵的情況。
他這話說出後,眾將的臉色儘皆暗下,而劉峻也繼續說道:
“若是還能堅守五日,後續便會有五千步卒來援。”
“隻是當下情況,這堵關牆恐怕無法堅持那麼久。”
劉峻隔著老遠都能看到那關牆背後的裂紋,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垮塌。
“總鎮。”王通見眾將士氣低落,忍不住問道:“我們該如何?”
“堅守!”劉峻不假思索的回答,接著說出了他的計劃。
“寧羌城內的柴火和糧草,能堅持最少三個月。”
“如今南邊錢糧充足,工匠也足夠多。”
“待到工匠們開始打造甲冑,我便會抽調甲兵北上七盤關,以騎兵出關為你等牽製官軍。”
“待到七盤關兵馬蓋過官軍,我便率軍出關,擊退洪承疇這老匹夫。”
麵對劉峻的計劃,許大化等人原本在聽到要堅守三個月時,臉色便有些難看起來。
但在聽到劉峻要他們堅守這麼久,是為了集結重兵解圍並擊退洪承疇後,他們便立即理解了起來。
洪承疇這部明軍基本集結了陝甘地區大半精銳,想要集結足夠的兵馬將其擊退,這本身難度不低。
儘管堅守寧羌城的難度不小,但劉峻在側為他們牽製明軍,他們便也不再好說什麼。
想到此處,劉峻繼續對他們說道:“對付紅夷大炮,我倒是有些手段。”
劉峻說著,從懷裡取出紙張對他們說道:“現在時間應該來不及在城外佈置這手段,但在城內馬道上佈置這手段,應該還來得及。”
王通接過劉峻遞來的紙張,隻見上麵書寫並圖畫著那所謂的手段。
第一種辦法是在城牆內側緊貼牆根,用三合土和磚石夯築一道厚重的內襯牆,大幅增加城牆截麵的總厚度。
第二種辦法則是在城牆垛口後方,用粗大圓木、門板、浸水棉被搭建傾斜的“防彈棚”,主要用於防禦拋物線落下的炮彈和霰彈,對直射炮彈效果有限。
儘管這些手段不能完全消除紅夷大炮的威力,但至少能降低炮彈帶來的傷害。
“此次堅守便不要依仗城外的壕溝了,儘數堅守城內便可。”
冇有了火炮優勢,城外的壕溝戰便無從談起,所以劉峻提醒起了他們。
王通等人聞言也紛紛點頭,而劉峻則是看向遠處那道破爛的關牆,提醒道:“好生防備,若關牆垮塌便立即撤退。”
“除此之外,可將城內老弱孩童及願意離開的人遷往後方。”
“遷徙的百姓不用擔心生計,衙門會均田給他們,保障他們的生計。”
“如此過後,你們或許能堅守更長時間,我也能征集更多兵馬。”
“時不我待,現在便去安排吧。”
“是!”王通頷首應下,隨後吩咐趙寵去安排城內老弱遷徙。
不僅如此,漢軍的將士也被他分兵派去搶收糧食去了。
瞧著王通安排,劉峻則翻身下馬,小心翼翼的登上了關牆,遠眺關牆外的明軍營地。
隻見明軍占據了漢軍此前的那道關牆,且將焚燬的營地都清理了乾淨。
不過他們並未駐紮其中,因為此地位於漢軍的火炮射程範圍內。
“他們修補了咱們的關牆,火炮應該是放在關牆上炮擊的。”
劉峻簡單看了會兒明軍的佈置,接著便走下了關牆,在牆根與王通交談著往牙帳走去。
“此戰過後,咱們便有了數量足夠的紅夷大炮。”
“屆時便是老匹夫再聚數萬兵馬來攻,咱們也渾然不懼了。”
“不過在此之前,還得再辛苦你們一陣。”
王通見劉峻語氣放軟,心裡也不由微微發酸,深吸口氣道:“總鎮放心,寧羌斷然不會失陷!”
劉峻見他承諾,便冇說什麼煽情的話,隻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與他返回了牙帳。
半個時辰後,自七盤關趕來的兩千援兵步卒來到了寧羌城外,而城外也聚集起了不少準備遷徙南下的寧羌百姓。
人言故土難離,但如今情況凶險,離開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王通安排趙寵,將城內的牛車、馬車和騾車都趕了出來。
兩千多輛車子橫陳在城外的官道上,載著老弱婦孺,且隻帶了銀錢和被褥。
除了這些老弱婦孺外,還有許多傷殘的將士也被用馬車載著,準備隨軍南下。
劉峻與王通到來時,他們紛紛朝著劉峻他們投來了目光。
那目光中帶著對未來的迷茫和擔憂,更多的還是恐懼。
漢軍的到來,確實給他們帶來了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但這份好日子的結果就是家家戶戶披麻戴孝,除此之外便是沉甸甸的銀子。
銀子雖然好,但若是用自家含辛茹苦養大的孩子交換,恐怕冇有正常的父母會願意。
“總鎮……”
感受著四周投來的目光,王通忍不住開口,而劉峻也下意識回頭。
二人四目相對,話到嘴邊,王通卻說不出來了,隻得道:“冇事。”
“放心,我會妥善安置他們的。”劉峻知道他想說什麼,安撫過後也繼續說道:
“他們不會離開太久,我還會帶他們回來的。”
“是……”王通沉默下來,而劉峻也與王通策馬到了隊伍的儘頭。
兩千漢軍步卒列陣官道上,隨後便被王通帶往了寧羌城。
與此同時,劉峻也親率五百親兵精騎,帶著上萬百姓朝著七盤關移動而去。
兩支隊伍就這樣交錯著,朝相反方向離開。
上萬人的遷徙,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哪怕老弱乘坐車子,但速度仍舊快不起來。
“裹好棉被,趁夜趕回七盤關,到了七盤關便能好好休息了!”
劉峻策馬在隊伍側翼來回賓士,聲音略微沙啞。
五百親兵精騎分散在隊伍前後,既是護衛,也是督隊。
馬車上的老弱裹好了被褥,而健婦和女子們則是徒步行走著。
遠處寧羌方向升起了硝煙,那是王通在下令焚燬那些無法收割的糧食。
望著寧羌方向的硝煙,劉峻沉下心來,調轉馬頭繼續提醒著隊伍,為這些背井離鄉的百姓鼓舞著信心。
與此同時,隨著寧羌河穀的硝煙升起,原本已經下令休息的洪承疇頓時黑了臉色。
“堪用的炮彈有多少了?”
站在修補好的關牆上,洪承疇頭也不回的詢問身後之人。
謝四新聞言作揖:“工匠在鑄炮彈,民夫在打磨,眼下應該有上百枚了。”
雖說隨軍工匠數百,更有八萬民夫在後策應,但打磨炮彈畢竟是個精細活。
哪怕工匠民夫晝夜不息,炮彈的產出也不可能跟上紅夷大炮的消耗。
“傳令,放炮!”
“是……”
洪承疇頭也不回的吩咐著,謝四新看了眼洪承疇的背影,但還是低頭應下了。
“壯士斷腕,確實是這劉逆的手段。”
洪承疇望著那硝煙,心道劉峻倒是捨得。
寧羌的糧食再過十幾日便能徹底成熟,但他說焚燬便焚燬,比洪承疇想的還要果斷。
隻是他想燒糧,洪承疇卻不能讓他燒。
劉峻既然能想到用糧食和洪承疇打持久戰,洪承疇自然也能想到。
食敵一鐘,當吾二十鐘;洪承疇可不會放過吃寧羌糧食的機會。
原本還想著可以從容休整,等待明日一舉破城,現在看來怕是不行了。
“傳令曹賀二將,炮聲停後,立即以攻城器械強攻此關!”
“今日日暮前,必須攻入關內!”
在洪承疇的軍令下,後方被打磨好的炮彈被運抵關牆馬道上,那一門門沉重的紅夷大炮被炮手操作著放入發射藥和炮彈,繼而點燃引線。
“嘭嘭嘭!!”
當紅夷大炮帶著大將軍炮不斷噴出火舌與硝煙,數十枚炮彈在漢軍猝不及防的時刻砸在了第二重關牆上。
“嗶嗶——”
刺耳的哨聲在關內響起,剛剛折返回來的王通在聽見哨聲時臉色凝重。
他清楚這是洪承疇知曉了他們放火燒糧的行為,故此著急強攻了起來。
對方越是如此著急,說明寧羌城的糧食對他們越為重要。
既然重要,那就更不可能留給他們,於是王通看向了旁邊的許大化:“令各處停止收糧,放火燒糧!”
“是!”許大化也不捨糧食,但現在冇有那麼多時間留給他們。
誰也不知道官軍什麼時候會攻破會城牆,所以把城外的糧食都燒燬纔是最正確的做法。
反正城外近半糧食都被他們收割並儲存城內,再算上此前廣元等處運來的糧食,絕對夠他們支撐三個月以上。
他們能支撐這麼久,就是不知道官軍能不能和他們耗那麼久。
“放火燒糧!”
當快馬疾馳在官道和田間各處,那些還在搶收糧食的兵卒立馬收起鐮刀和糧食,令寧羌城的百姓帶著已經收割的糧食返回城內,而他們則是心痛的燒起了糧食。
數百個引火點被點燃後,米倉山的山風便將火勢越吹越大,滾滾濃煙在河穀中升起,而明軍的炮擊也越發猛烈起來。
最終,隨著炮擊持續了四輪,這道趕製出來的關牆終於出現了垮塌,而明軍方向也停止了炮擊。
越來越多的明軍推動著攻城器械穿過城門,暴露在了漢軍的眼皮底下。
當他們推動著攻城器械朝著漢軍靠近,王通則走上了城牆,向後看了看己方那正在燃燒的稻田。
望著熊熊燃燒的稻田,他深吸口氣後拔出了腰間雁翎刀:“堅守半個時辰!”
如今已經是黃昏時分,最多半個時辰便要天黑。
明軍雖然精銳,卻也有不少患有夜盲症的兵卒,絕不可能連夜強攻。
隻要守到入夜,該燒的糧食便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屆時明軍若是還想要紮營,那還得撲滅四周的山火才行。
想到此處,王通握緊了手中的雁翎刀,而城外的官軍也越來越近了。
“殺!!”
五千多身披重布麵甲的明軍推動攻城器械殺來,曹文詔、曹變蛟、曹鼎蛟及賀人龍等人都策馬陣中,準備隨時先登奪旗。
漢軍佈置的壕溝,早就在上午被民夫清理了乾淨,此時城外可以說暢通無阻。
正因如此,這些攻城器械十分輕鬆的撞到了那本就裂紋遍佈的城牆上。
“嘭——”
“嗶嗶!!”
攻城器械的撞擊,令馬道上的漢軍都感受到了震動。
哨聲在此刻響起,早早準備好的漢軍弓箭手和鳥銃手則立馬開始射擊。
長槍手手持丈三長槍,不斷刺殺城牆根下的明軍,而刀牌手則是不斷引燃手榴彈後拋下。
“轟隆隆”的爆炸聲不斷傳來,呂公車的跳板砸在了城頭,緊接著便是明軍與漢軍的火器對射。
三眼銃與鳥銃互射,硝煙過後各自倒下不少兵卒,隨後便是長槍與長槍碰撞。
廝殺在馬道上持續,這時一輛呂公車內驟然衝出一道身影,舉刀便劈向猝不及防的漢軍麵部。
“額啊……哼!”
被劈中麵部的兵卒咬緊牙關,轉為悶哼退下。
在他身後的長槍兵則是不斷刺著長槍,試圖將此人戳死在此處。
但這時呂公車內的明軍也紛紛跳下跳板,舉盾擋在了這身影身前。
“是家丁!”
“這是官軍的將領,宰了他!!”
見到身披明甲的明軍出現,與明軍作戰日久的漢軍很快辨明瞭此人身份,當即開始圍攻起來。
“叔帥勿慌!”
宛若雷豹咆哮的聲音響徹此段馬道,緊接著便見兩名青年將領跳下馬道,並且身後跟隨著大批明甲官兵。
“區區蟊賊,有何可懼!”
為家丁護衛著的曹文詔見到自家兩個侄兒到來,當即將刀收回鞘,拔出了腰間的兩柄金瓜錘。
“這些蟊賊都穿大青花(重布麵甲),用鈍器破開他們的甲!”
“是!!”
見曹文詔如此說,曹變蛟與曹鼎蛟紛紛取出各自的鈍器。
曹變蛟持鐵鞭,曹鼎蛟持鐵鐧,各自護在了曹文詔身前。
見到兩名侄兒擋在自己身前,曹文詔自信更甚,咧嘴笑道:“殺!殺光這些蟊賊!”
在他招呼下,四周家丁頓時與漢軍交戰了起來。
與此同時,策馬踱步城下的賀人龍也看到了曹文詔叔侄的行為,但他嘴角微撇,顯然並不支援三人的行徑。
隻因在五千多名明軍壓上後,整段關牆的防禦已經岌岌可危,相信用不了一時三刻,牆上便要豎起明軍旌旗了。
這般想著,賀人龍不由得回頭看了眼己方的關牆。
雖然不知洪督師是否能看清,但表麵功夫還是得做做。
想到此處,賀人龍拔出腰刀,高舉著劈向了前方虛空。
“攻陷此關,賞銀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