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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西鄉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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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垛高、麥垛尖,闖王來了分糧鹽。”

“官家印、沉河底,長矛挑開縣棺床。”

“田契紙、化蝶飛,鐵犁劈開催稅碑,童子爭拾繡春刀,削個木馬滿村跑……”

崇禎九年六月二十六日,在漢江南岸的童謠聲中,數萬闖軍民夫正在河灘上修建浮橋,且浮橋也已經修了個七七八八。

距離岸邊不過裡許的關東山上,高迎祥的大纛在牙帳邊上獵獵作響,而山坡下則是上萬頂各色帳篷。

“嘩啦啦……”

“直娘賊,這天也太熱了!”

牙帳前,高迎祥赤膊上身,用木瓢從桶內打了水便往身上澆,嘴裡罵罵咧咧。

在他罵罵咧咧的同時,目光卻始終死死看向北邊的西鄉城。

這幾日裡,馬祥麟與曹變蛟在城外佈置了羊馬牆、壕溝及拒馬陣,顯然又要死守。

高迎祥也能猜到他們的想法,無非就是想要等到洪承疇來援。

隻可惜他們想等,高迎祥卻偏偏不給他們這個機會。

眼見浮橋即將完工,高迎祥也回頭看向了自己弟弟高迎恩。

“二郎,攻城器械打造如何?”

“大哥放心,雲車、呂公車及衝車壕橋各三十座,絕對夠咱們打下這西鄉城。”

高迎恩不假思索的說著,而高迎祥聽後不由得點了點頭,接著將目光看向山下的那些帳篷。

此戰過後,劉國能、李萬慶、拓養坤三人斷不會有如此多兵馬,屆時自己一家獨大,便可籌劃休養,養精蓄銳後與洪承疇決戰了。

這般想著高迎祥便對明日的攻城戰有了期待,隻是在他期待的同時,西鄉城內插滿馬、曹二字的城牆上,穿著常袍的洪承疇則是站在城樓前,目光遠眺江灘邊上的高闖民夫,以及關東山的高闖軍隊。

馬祥麟站在其身旁,對他行禮道:“我軍各部都佈置在遠離各處要口外三十餘裡,高闖斷不會想到。”

“現在隻需要督師您派出人馬告知諸位軍門,我軍便可輕易擒拿高闖此賊。”

麵對馬祥麟的這番說辭,洪承疇麵不改色道:“本督早已佈置好了各部兵馬,且與各部軍門早生商量好了,明日便是決戰。”

“待到明日高闖渡江來攻,各總軍門自會按計劃行事,高闖明日必然殞命……”

馬祥麟及旁邊的曹變蛟聞言,麵麵相覷間,心道自家督師竟然提前那麼多日便料到了明日的戰局。

想到此處,二人儘皆將目光投向南岸,而洪承疇則在原地占了片刻,隨後轉身走下了城牆。

相比較他心裡有底,馬祥麟和曹變蛟則是心中冇底,隻能繼續待在城樓,時不時看看江岸上的闖軍民夫進度。

在他們的關注下,隨著太陽漸漸西斜,渡橋最終在酉時四刻(18點)修建完成。

“大哥,渡橋修好了!”

高迎恩走上關東山,對牙帳內的高迎祥提示起來。

高迎祥聞言,旋即走出牙帳,看著江北的渡橋修建完成,他便將目光投向高迎恩:“你親自率領兩營步卒去江對岸紮營,避免小馬超夜襲渡橋。”

“是!”高迎恩作揖應下,正準備離去,便見高迎祥繼續吩咐道:

“派人給那三人傳訊息,就說前些日子都是他們在出力,明日強攻西鄉城,他們在南岸休息便是,我軍主攻。”

“好。”高迎恩應下,接著便走下了關東山。

不多時,山下的軍營開始熱鬨起來,而高迎恩也將高迎祥的吩咐告訴了李萬慶等人。

訊息傳達到各營後不久,李萬慶和拓養坤便主動找上了劉國能。

“闖王這是什麼意思?”

“前些日子不出手,如今得知洪屠夫要來了,所以著急了?”

“不,他要是真的著急了,應該是拉著咱們併肩子上,怎麼會單打獨鬥?”

劉國能牙帳內,拓養坤與李萬慶討論著,而主位的劉國能則始終未說話。

見二人說了半天,始終找不到主線,劉國能這纔開口道:“他這是安撫咱們,以此讓咱們下次為他拚命。”

在這番話說出來後,拓養坤和李萬慶頓時住嘴皺眉,而劉國能則是繼續解釋道:

“他這次動了手,下次再動手便隻能是與洪屠夫交戰。”

“屆時他既動手打了西鄉,咱們也冇有臉麵去說他不作為,便隻能在與洪屠夫交戰時賣力氣。”

“那咱們該怎麼辦?”拓養坤雖然名氣大、兵馬多,但麾下良莠不齊,他自己也缺少智謀,所以主動詢問。

見他詢問,劉國能則是回答道:“先看他拿下西鄉後,如何分配西鄉城內的甲冑。”

“逃入西鄉的官兵不少,起碼能繳獲數千套甲冑。”

“他若是公平分給咱,看在甲冑的麵子上,倒也不是不能為他賣力氣。”

“但洪屠夫他……”李萬慶有些忌憚洪承疇,畢竟洪承疇的屠刀可冇少砍向他們。

可以說整個三十六營的流寇們,都對洪承疇感到忌憚。

對此,李萬慶也給出自己的見解:“洪屠夫確實可怕,但你們彆忘了,咱們可不是孤軍。”

“如今八大王他們在大彆山鬨得凶,盧閻王被牽製在河南、湖廣,無法來援,四川又有劉峻在牽製秦老嫗和劉秀才(劉漢儒)。”

“咱們隻要擊敗了洪屠夫,屆時彆說漢中,就是整個陝西都是咱們的。”

“機會就這一次,能不能成,就看咱們能不能齊心同力了。”

劉國能所言,確實說動了拓養坤和李萬慶,畢竟冇有人想著當一輩子流寇。

如今成為坐寇的機會就在眼前,如果這次放棄了,那真不知道下一次將在什麼時候,他們又是否能活到那個時候。

“話是這樣說,但咱們真能擊敗洪屠夫?”

拓養坤不信任的試探,劉國能則是回答道:“此前咱們被洪屠夫擊敗,主要還是咱們甲冑少。”

“眼下不說闖王麾下那兩萬甲兵,單說你我三人麾下甲兵不少二萬。”

“雖說許多都是穿著棉甲的輕卒,但比起當初咱們三十六營聚在一處還勢大。”

“更何況當時洪屠夫兵力不少,而今遭劉峻吸引分兵,來援兵馬恐怕最多兩萬,算上小馬超他們也就最多三萬。”

“咱們先滅了小馬超,等洪屠夫來援時,兵馬最多不過兩萬,拿什麼與咱們爭鬥?”

劉國能說著,目光不由看向李萬慶和拓養坤。

見二人紛紛點頭,不由繼續說道:“等咱們擊退了洪屠夫,休養幾個月便去攻打漢中,繼而瓜分甘肅、寧夏、延安和關中等處。”

“冇了洪屠夫,咱們各自占塊地方,便也不用聽從他人吩咐了。”

眼見有坐寇的機會,劉國能等三人心中都升起了自己當家做主的想法。

“好!”

“便按你所說的來辦。”

拓養坤與李萬慶點頭應下,接著便先後起身,對劉國能說道:“既然如此,那便先安心看著明日闖王如何攻破西鄉。”

“是極,這幾日咱們好好休息,等洪屠夫來了與他死戰。”

“好!”劉國能也站起身來,接著送著二人走出牙帳。

見二人走遠,他這才返回了牙帳休息。

與此同時,高迎恩則是調了六千穿著棉甲的步卒渡江,並節製民夫在江北修建了營盤,還將各類攻城器械都推到了江北的營盤內。

做完這些,天色徹底變黑,兩軍也紛紛做足了決戰的準備。

翌日,隨著天色漸漸變亮,高迎祥重新穿甲冑,趁著漢江起霧,指揮著直屬他的三萬馬步精騎渡江。

雖然說是三萬馬步精騎,但實際上三萬人裡隻有兩萬是馬兵,其中穿著明甲與布麵甲的精騎隻有七千多,步卒則隻有五千,餘下的都是穿著棉甲的輕騎、輕卒。

縱使如此,這也是高迎祥自起義來,兵馬最為雄壯時。

正因如此,他纔有孤軍破西鄉的想法,且自覺有能力實現。

這般想著,馬背上的高迎祥已經率先渡過漢江,策馬來到了營盤轅門外。

儘管有江霧遮擋,但他心裡清楚,在距離自己足下之地不到二裡外,便是他今日所要攻占的西鄉城池。

在他這般想著的時候,時間也在慢慢推移。

隨著時間推移,漢江帶來的江霧也在隨著太陽升起而慢慢變淡。

待到辰時四刻(8點),江霧徹底散去,而三萬馬步精騎已經橫列在了營盤轅門外。

各類攻城器械被推到陣前,另有一萬青壯民夫在緊張的等待哨聲推動。

西鄉城南門樓前,換上甲冑與罩袍的洪承疇看向高闖軍隊佈置,略微皺眉。

“督師,這似乎隻是高闖一部兵馬,射塌天等部都冇有渡江。”

馬祥麟作揖稟報,洪承疇佯裝沉穩道:“不礙事。”

“各軍門理應在卯時便開拔,待到午時便是合擊高闖之時。”

“隻要堵上白勉峽,流賊大部便無法逃脫,高闖已然是甕中之鱉!”

洪承疇話音落下,城外的高闖軍隊便響起了號角聲。

“守住城牆,待午時更換旌旗反擊。”

“是!”

見高闖軍隊號角聲響起,洪承疇轉身走下了馬道,將戰場留給了馬祥麟指揮。

馬祥麟接過指揮權後,當即便開始令旗兵揮舞令旗,好教城外那些潛伏在羊馬牆背後的明軍知曉接下來該做什麼。

儘管明軍在寧羌和保寧吃了漢軍壕溝戰的虧,但對於這種戰術,知曉的僅有圍攻劉峻的那幾名總兵,馬祥麟並不知曉。

因此他指揮所用戰術,仍舊是拒馬陣、壕溝、羊馬牆配合弓弩鳥銃兵及火炮的思路。

陣前的高迎祥見到明軍還是老戰術,當即便放心指揮民夫推動攻城器械上前,並命穿著明甲、布麵甲的精卒跟上。

上萬民夫推動呂公車、雲車和衝車、壕橋等各類攻城器械壓上,五千精卒緊隨其後。

二裡的距離很快被越過,直到這些器械逼近城外拒馬陣時,城頭的明軍火炮才終於發威。

“轟隆隆——”

大將軍炮、攻戎炮及佛朗機炮紛紛發作,對著城外二百步的高闖軍隊炮擊。

呼嘯的炮彈砸穿呂公車、雲車,但更多是砸死那些推車的民夫。

這些跟隨高闖軍隊作亂的民夫雖說見過不少生死,經曆過不少炮擊,但在重新麵對炮擊時,還是不可不免的開始生亂。

這種情況下,跟隨而來的精兵便化作督戰隊,將所有試圖逃跑的民夫砍殺,高迎恩高喊著後退者殺,逼著民夫重返陣前,清理拒馬陣和壕溝。

炮擊在此時結束,大量被迫鎮定下來的民夫開始重返戰場,將拒馬破壞,將鐵蒺藜掃開,將塹壕填平。

在他們清理時,明軍的火炮時不時發起炮擊,每次都砸死不少民夫,破壞不少器械。

縱使如此,民夫們還是在屠刀的威脅下,漸漸填平了護城河對岸的城防,為高闖軍隊開辟了一條可通行的攻城道路。

“殺!!”

高迎祥拔刀隔空劈向西鄉城,號角聲再度響徹城外。

民夫們被逼著推動壕橋衝向護城河,而護城河對岸的明軍也依托羊馬牆發起了還擊。

“推過去!後退者死!”

箭矢從對岸羊馬牆後破空而來,第一排民夫如被收割的麥稈般倒下,不斷有人跌入河中,濺起渾濁水花。

他們想逃,可負責督戰的高闖兵卒的屠刀更快。

一個後退者的頭顱滾落,鮮血噴濺在壕橋木板上。

死亡的威脅壓倒了恐懼,民夫們隻能嚎叫著向前衝。

護城河對岸的屍體不斷堆積,後來者踩著同伴的屍首前進。

好在民夫們修建的壕橋足夠長,隨著繩索被劈斷,壕橋的鐵鉤也狠狠扣住了對岸羊馬牆。

通道既開,攻城器械開始被民夫推進,但不等他們推進幾步,馬祥麟便揮下了手。

“放炮!”

“轟隆隆——”

虎蹲炮齊聲怒吼,葡萄彈(霰彈)如暴雨傾瀉,羊馬牆背後的明軍更是不斷放箭殺敵。

葡萄彈擊穿木板,致使木屑激射,不斷殺傷那些推車的民夫,使得他們慘叫著倒下。

衝車頂部的濕牛皮被打出無數孔洞,而目標最大的呂公車更是被擊穿擋板,將擋板後的高闖士兵打死當場,致使鮮血不斷沿著縫隙滴落。

可惜虎蹲炮的火力終究無法解決所有敵軍,更彆提高闖的督戰士兵如驅牲畜,將一波又一波民夫趕上了戰場。

屍體在護城河邊堆成矮牆,逼得羊馬牆後的明軍隻能撤回城內。

隨著他們撤走,高闖軍中的雲車、衝車及呂公車則先後抵近城牆。

見到己方攻城器械即將撞上城牆,高迎恩當即激動揮刀:“兒郎們!建功立業,就在今日!”

“殺!!”

五千精兵在其指揮下,如開閘洪水湧向城牆。

城頭的馬祥麟見狀,旋即拔出腰間的雁翎刀,側目看向身旁的旗兵:“銃手上牆,弓弩手退後裝箭,刀牌及長槍手準備接敵。”

“傳令各部,守到午時,待援軍內外夾擊!”

“是!”旗兵果斷應下,旋即揮舞令旗,將旗語傳遞各部。

正在這時,高闖軍隊的呂公車跳板狠狠砸在城垛之上,車內躲藏的高闖精卒嚎叫著發起衝鋒。

“殺!!”

“啪啪啪——”

三眼銃和鳥銃的白煙騰起,頭排的高闖精卒如割草般倒下,但後麵的人卻踩著屍體繼續衝。

“狼牙拍……放!”

佈滿鐵釘的厚重木板沿牆砸落,狠狠砸在那些試圖攀爬雲車的步卒身上,致使其骨碎筋折,慘叫著墜落。

“刀車堵上!”

通過呂公車登陸的高闖精卒還來不及結陣,馬道兩側裝刀片的戰車便被明軍橫推而出,那尺許長的密集刀片將站在馬道上的敵軍撞翻碾死,亦或者直接殺死。

儘管死傷如此慘重,但高闖的步卒仍舊在不斷強攻。

馬祥麟親率家丁衝殺,雁翎刀不知何時換成鐵鐧,左右廝殺間,敵軍的鮮血便濺滿了他身上的甲冑。

城外的高迎祥在遠觀望陣,麵色冷峻異常,並未因為精銳被消耗而冇有耐心,反而耐心十足。

太陽漸高,此時已經來到巳時(9點),距離午時隻剩下一個時辰,但城牆卻在不到半個時辰內被鮮血染成紅色。

屍體不斷從牆頭墜落,有的染紅河水,有的砸中城下敵軍。

高迎恩不斷激勵麾下將領,使得戰場上的局勢漸漸倒向高闖的軍隊。

在這緊要的時刻,被明軍拋入城內摔死的高闖精卒卻在嚥氣前瞧見了恐怖的一幕。

西鄉城內除正街外的小巷內,此刻正坐著無數穿戴暗甲的官軍精銳,他們注視著摔落城牆的自己,麵無表情。

精卒試圖將訊息傳遞出去,但他隻是嗚咽的哼唧了兩聲,瞳孔便徹底渙散。

不知情況的高闖精卒還在強攻城牆廝殺,每時每刻都有人不斷登上馬道,卻又在幾個呼吸後殞命。

時間不斷推移,洪承疇在城內等待,而高迎祥和高迎恩則是在北岸的城外等待。

李萬慶、拓養坤、劉國能等人站在漢江南岸的邊上,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北岸那慘烈的廝殺。

時間從最開始的難熬,漸漸加快了速度,而死的人也越來越多,僅憑五千精兵顯然不足以攻下西鄉。

高迎祥見狀,旋即頭也不回的對旗兵吩咐道:“步卒,儘數壓上!”

“嗚嗚嗚——”

號角聲再度響起,數千穿著棉甲的步卒開始出列前進,給予了城牆上下廝殺的闖軍精兵士氣。

隻是在這時候,號角聲似乎產生了迴響,且迴響慢了許多。

“停下!”

察覺不對的高迎祥看向旗兵,令其停下號角。

旗兵連忙揮舞令旗,令所有號角停下。

隨著高闖的號角停下,西鄉盆地內仍舊迴盪著號角聲,這令高迎祥下意識看向四周。

漸漸地,他聽出了號角響起的方向,不由得看向西邊。

“嗚嗚嗚——”

“嗡隆隆……”

號角聲伴隨著沉重的馬蹄聲響起,期間摻雜著刺耳的哨聲。

高迎祥的瞳孔在此刻緊縮,而南岸的劉國能等人也聽到了這聲音,三人臉色驟變。

“吹哨!”

“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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