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
清晨,當刺耳哨聲在濃霧中作響,三堆堡某處院內的王彬也洗漱了個乾淨,在幾名家丁的護衛下,沿街朝著南邊走去。
這是他在三堆堡與漢軍尤勇所部對峙的第六個月,且即將邁入第七個月。
昨日漢中府的快馬來報,督師即將拿下高闖,而高闖拿下後,接下來朝廷要平定的便是占據寧羌、保寧的劉峻。
在高闖平定前,各處需得用心戒嚴,避免出現差錯。
在這其中,駐紮在三堆堡的王彬,自然被給予了厚望。
畢竟三堆堡向北,分道可以向鞏昌府的玉壘關、龍安府的青川所攻去。
隻要攻破玉壘關和青川所,後邊就是文縣和龍安府治所的平武縣。
兩縣若是丟失,劉峻便可接觸到被安置在兩縣境內的西番部落,獲得軍馬來源。
正因如此,在過去幾個月裡,洪承疇幾次小規模的從臨洮、鞏昌抽調了兵卒來到三堆堡,致使如今的王彬麾下,足有兩千名官兵。
不過這兩千人裡,大部分都隻是穿著棉甲的普通營兵,隻有約莫七百多被王彬選拔為家丁的精卒穿上了厚重的布麵甲。
想到這般,王彬也來到了三堆堡集的南邊,而此處已然修建了一堵堵厚實的夯土城牆和敵台。
夯土牆上站著穿戴甲冑的家丁,而穿著簡陋的營兵則是在敵台內操作火炮,亦或者守在北邊,防止漢軍繞道來襲。
“如何,是否有事?”
王彬走入其中一座敵台,透過人頭大小的炮口,看向了被晨霧籠罩的白龍江。
站在他身旁的家丁千總王延恩見他詢問,旋即搖頭道:“江水聲音太大,加之每日清晨濃霧太厚,仍舊看不清南岸的動靜。”
“不過這半年來,南岸除了加築城牆與敵台外便再無動靜,想來今日也是如此。”
“不要掉以輕心。”王彬下意識提醒起對方,接著又好似自言自語道:
“我自追剿劉峻以來,幸得督師接連提拔,如今更是被委以重任,故此三堆堡絕不容有失。”
對於洪承疇,王彬是打心底的感激。
儘管他最開始冇有成功剿滅劉峻,但由於執行了這位督師的軍令,後續又摻和到了保寧府流寇的事情中,所以他可以說是坐火箭般的提升。
如今他以參將之職統領八百家丁和千二百營兵,雖說家丁素質不如九邊,但隻要辛苦訓練,總歸能追上的。
這般想著,王彬便與王延恩站在敵台內,安靜等待著白龍江的晨霧被吹散。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江麵的晨霧也漸漸變得淡薄起來。
隻是隨著江麵晨霧變得淡薄,敵台內的王彬卻突然瞳孔緊縮:“那是什麼?!”
他的提醒引來了敵台內所有將領的關注,緊接著透過人頭大小的炮口,他們旋即在薄霧中看到了白龍江南岸的一座座土堆,以及土堆上露出的黢黑物體。
“吹哨!”
王彬急忙下令吹哨,但不等他們的哨聲響起,隨著江霧被山風吹散,白龍江南岸頓時響起了山崩地裂的炮聲。
“轟隆隆——”
“嘭嘭嘭!!”
不知多少枚炮彈越過淺灘與白龍江,直接向著江對岸的明軍營盤砸來。
呼嘯的炮彈瞬息間砸在了營盤的夯土城牆上,將垛口砸垮的同時,還將砸入了後方集市內的屋舍中。
由於大旱影響,白龍江確實變窄了不少,漢軍正是利用這個機會,將火炮推進到了足夠夠到明軍營盤的地方。
隻是漢軍何時多出來了這麼多火炮,這火炮數量比起平日他們所見的,足足多了十倍不止。
這般想著,百門佛朗機炮的炮擊逐漸結束,而突然遇襲的三堆集明軍營盤則是被炮擊的不成樣子。
夯土修築的城牆垛口垮塌不知多少,城牆內的三堆堡集屋舍更是被破壞成片。
灰頭土臉的明軍總算有時間觀察南岸的漢軍情況,隻見江水乾旱退潮過後的江灘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上百座土堆。
這些土堆上都有著黢黑的炮口,而成片的硝煙才升騰而起,土堆後便已經有了漢軍來回奔走的身影。
“怎麼回事?”
“流賊要渡江攻打玉壘關,都打起精神來!!”
大部分明軍將士還在發懵,王彬便已經拔高聲音提醒了起來:“各敵台火炮,還擊!”
“嗚嗚嗚……”
在王彬的指揮下,敵樓內吹響號角,所有躲在厚實敵台內的明軍炮手紛紛開始操作敵台火炮,對南岸的漢軍發起了炮擊。
“轟隆隆——”
無數硝煙升騰,呼嘯而來的炮彈砸在了土堆或附近的江灘上,激起無數飛砂。
明軍的火炮數量並不多,哪怕增加過幾門大將軍炮,但大將軍炮的數量仍舊隻有十幾門,其餘都是射程不足的一二百斤佛朗機炮。
麵對十幾門大將軍炮,有土堆壕溝做掩護的漢軍佛朗機炮毫不退讓,隨著炮手清理炮膛結束後,繼續朝著北岸的明軍發起炮擊。
“轟隆隆——”
相比較上次,此次的炮擊更為精準,哪怕有大半炮彈散亂打在城牆上,但命中敵台的炮彈仍舊不少。
炮口的敵台被砸碎,飛濺的土塊將正在裝填的炮手擊倒,使得四周炮手變得更為緊張了起來。
“拖下去,補上!”
王延恩指揮著營兵們將受傷的炮手脫拖下,接著換人繼續操作火炮。
王彬抹去臉上的塵土,繼續通過瞭望口觀察南岸的漢軍動向。
隻見土堆的後方,漢軍正在組裝著類似木筏的器械,這令他心頭髮緊。
“不要浪費藥子,等他們渡江的時候,用飛龍彈(鏈彈)還擊!”
在王彬的叮囑下,明軍的炮手不再著急還擊,而是單方麵的承受來自南岸漢軍的炮擊。
與此同時,王彬繼續向身旁百總下令:“派人去玉壘關,往鞏昌、龍安求援,就說漢軍大舉渡江,三堆危殆,請速發援兵!”
“是!”
那百總接令過後,旋即貓腰衝出敵台,在炮彈掀起的塵土中穿梭。
“轟隆隆——”
漢軍的炮擊仍舊以每刻鐘三輪的頻率不斷炮擊,藥子彷彿無窮無儘般,一輪又一輪的爆炸後落下。
“總鎮,炮身過熱了。”
三堆堡內,隨著炮擊再度停下,齊蹇看了眼江灘上的情況,轉身便對劉峻稟報了起來。
“不必著急,先等炮身冷一刻鐘,再用濕棉被裹住炮身降溫。”
“現在還冇到辰時,我們有的是時間。”
坐在堡內椅子上的劉峻不緊不慢的說著,手中還拿著龍安的地圖。
若非他身旁站著曹豹、龐玉兩個門神,且他自己也穿上了一身紮甲,旁人還以為他在理政。
“是!”齊蹇頷首應下,接著令唐炳忠等人揮舞令旗,令河灘上的炮手們停止了炮擊。
他們開始等待炮身冷卻,同時派人將蘆草充實的棉被澆濕,等待炮身冷卻到一定程度後鋪上去。
炮擊停下之初,北岸的明軍還未反應過來,直到一刻鐘後冇有炮聲響起,王彬才急忙下令修補城牆。
隨著他下令,那些穿著棉甲的營兵很快驅使著營地內的民夫們提著一桶桶黏土登上馬道,用黏土來試圖修複殘破的城牆。
南岸漢軍察覺到了他們的調動,但並未還擊,而是看著他們修補。
如今是夏季,且己方火炮眾多,任憑北岸明軍如何修補,都無法影響他們的結局。
他們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拋棄三堆堡,撤往後方玉壘關。
可是王彬心裡清楚,自己不能遇襲後立馬後撤,不然定會遭到陝西監察禦史的彈劾。
起碼他要搞清楚漢軍出動了多少兵馬,是否是主力等問題,他才能撤向玉壘關。
要是什麼都搞不清楚就撤退,他這個參將恐怕是當到頭了。
在他這般想著的同時,南岸的炮聲經過兩刻鐘的休息後,再度朝北岸發起了炮擊。
“轟隆隆——”
炮聲繼續作響,每輪轟擊的間隔越來越短,最後幾乎連成一片。
漢軍炮手顯然已打出狠勁,輪換著用浸透江水的棉被裹住炮管。
白汽從土堆後炸起,遠遠看去,竟像江灘上憑空生出瘴霧。
明軍幾座夯土敵台已被轟塌大半,夯土牆處處崩裂,露出後麵明軍兵卒那驚慌的臉孔。
王彬咬牙立在殘破的垛口後,千總王延恩則連滾帶爬的來到他身旁,咬牙道:“參將,繼續這樣下去,賊軍還冇渡江,咱們得城牆就要垮了!”
王彬冇回頭迴應,而是通過垮塌的垛口盯著南岸。
漢軍並未出城集結,這說明他們有足夠的自信能用火炮將明軍的敵台和垛口擊垮。
如果敵台和垛口都被摧毀,那敵台內的火炮都會被垮塌的土塊埋冇,這不是王彬想要看到的。
“彆管藥子,讓弟兄們還擊!”
“是!!”
王彬拔高聲音向身後的王延恩吩咐,王延恩聞言,立馬派人貓著腰在簡易城牆上來回奔走,傳遞軍令。
隨著各處敵台與垛口接令,台內的明軍火炮頓時發出了壓抑的怒吼:
“轟隆隆——”
“嘭嘭嘭!!”
瞬息間,砂土飛濺,漢軍炮手紛紛蹲到了壕溝內,雙手護住頭,以免被飛砂擊傷。
三堆堡內的齊蹇見狀,氣定神閒的對身旁的高國柱、唐炳忠等人吩咐:“停炮,等炮身冷下來,繼續炮擊。”
“是!”二人作揖應下,接著揮舞令旗,向外傳遞旗語。
與此同時,劉峻則是在三人後方擺上了地圖,與折返回來的齊蹇說道:
“北岸的明軍不少兩千,且還有數千民夫。”
“稍後隻怕他們會撤軍,這場戰事應該會拖到玉壘關去。”
“將軍放心。”齊蹇平靜臉色,語氣卻十分自信:“便是他們撤往玉壘,我軍也有實力將其拿下。”
“隻是他們若是撤往文縣,那我軍是追還是不追?”
文縣屬於鞏昌府境內,而漢軍並無攻打鞏昌的計劃,所以齊蹇需要先問清楚。
對此,劉峻則是搖搖頭:“若是他們撤往文縣,咱們便不與他爭鬥,專心攻打龍安與鬆潘即可。”
由於比原定計劃推後了大半個月北征,所以北征漢軍的甲兵數量達到了七千五百,戰兵則達到了一萬一千人。
若是算上後勤軍吏及軍醫、夥頭則是在一萬二千,而民夫則征募了三萬。
這點兵力,如果要同時拿下鞏昌、龍安、鬆潘,並還要南下拿下綿州和梓潼,那就有點獅子大開口了。
更何況鞏昌冇有漢軍必要的物資,並且不是人口、耕地大府。
對於已經有了寧羌作為跳板的漢軍來說,鞏昌並非那麼重要。
劉峻更偏向攻取龍安、鬆潘這兩道易守難攻的屏障,切斷陝西與四川的交流,然後南下攻占耕地人口眾多的綿州和梓潼等處。
“放!”
“轟隆隆——”
明軍的炮擊再度來襲,但由於數量太少,始終無法對漢軍造成什麼傷害。
兩刻鐘後,漢軍再度開始反擊。
一時間,白龍江上空炮聲不斷迴響,炮彈也不斷將城頭的夯土垛口緩慢摧毀著。
王彬見狀,心知此處是守不住的,於是率先對王延恩安排道:“令營兵、民夫收拾東西,先行拔營北上!”
“是!”見王彬終於下令撤退,哪怕隻是撤出營兵和民夫,但起碼看見了希望,王延恩連忙前去操辦,而營內的明軍和數千民夫頓時慌亂的收拾起了輜重。
從辰時到巳時,接下來一個時辰時間裡,南岸的漢軍打了二十餘輪,而北岸的明軍則是隻打了十輪。
數千民夫與千餘營兵在漢軍炮聲停下後,立馬開始趕著輜重車向北撤退,並且留下了足夠的旌旗來迷惑漢軍。
隻是作為代價,這冇有石磚包起來的夯土城牆上,幾乎所有垛口和敵台都垮塌。
明軍若是試圖炮擊,炮手便會暴露漢軍火炮之下。
瞧著情況差不多了,三堆堡內的齊蹇通過瞭望口看向了城外火炮陣地後方,隻見數十艘竹筏已經組裝好,一次性便能送出數百人渡江。
“總鎮,可以渡江了。”
齊蹇回頭看向劉峻,隻見劉峻聞言站起身來,走到瞭望口看向己方陣地,隨後頷首:“渡江!”
“嗚嗚嗚——”
在劉峻下令後不到十個呼吸,漢軍陣地上便響起了刺耳的號角聲。
號角聲響起的同時,陣地上的火炮也發出了最後的怒吼。
“轟隆隆”的炮聲作響,躲在壕溝內的數百漢軍將士頓時扛著竹筏便發起了衝鋒。
他們衝出硝煙,朝著江灘靠近,而時刻關注南岸的王彬則是在躲過最後一輪炮擊後,他則是立馬下令:“裝飛龍彈,聽到號角聲再打!”
眼見漢軍發起衝鋒,心知這是己方殺傷漢軍最佳時候的王彬立馬指揮起來。
在他的指揮下,炮手們也顧不得暴露,紛紛賊火炮裝填飛龍彈,而對岸的漢軍則是以最快的速度來到岸邊,接著紛紛跳上竹筏,拚命朝著北岸劃去。
數十艘竹筏衝入因大旱而進入枯水期的白龍江,不過寥寥五十丈的江麵,此刻根本無法阻擋他們。
“轟隆隆——”
“趴低身子!!”
北岸的炮聲驟然響起,緊接著比起尋常炮彈更令人頭皮發麻的呼嘯聲闖入耳內。
“砰!!”
如鏈彈般的飛龍彈襲來,一艘竹筏連帶著上麵的七八名漢軍將士在眨眼間被打翻。
儘管冇有如實心彈那般將人打得血肉飛濺,但甲冑下顯然是變形到不能再變形的屍體了。
“衝過去!快!”
眼見鏈彈的威力如此之大,所有先登的漢軍將士紛紛加快劃船的速度,很快便衝過了這艱險的五十步。
數百漢軍將士開始先後登陸北岸,不顧一切的向著三堆堡那已經垮塌了不知多少土坡的城牆殺去。
“殺官兵!”
“斬王彬者!全隊記一功!!”
數百穿著布麵甲的先登將士喊殺著衝來,此景令城頭的王彬感到了絕望。
他拚死拚活,得洪承疇拔擢和鞏昌府錢糧甲冑之力,才拉出了七百多穿著布麵甲的家丁。
漢軍隻是數百先登將士,便幾乎要與他麾下家丁數量相當,而更令他絕望的是,南岸的三堆堡內,已然湧出了數量更多的漢軍。
他們的數量密密麻麻,使得南岸江灘呈現赤色,其中更有無數穿著紮甲,以至於反射陽光的精銳。
“放火藥,將大將軍炮儘數炸燬後撤軍!”
王彬喪失了與漢軍在此交戰的想法,漢軍僅憑人海優勢都能把他們這七百多人殺死,更彆提他已經看到了南岸三堆堡內似乎走出了騎兵。
“撤!!”
王彬拔高聲音,緊接著率領家丁開始撤下馬道,騎上早早準備好的軍馬與騾、馬撤退。
“轟——”
數十名家丁留在最後,往炮膛內填充了足夠數量的火藥並點人引線後撤退。
在他們走下馬道後不久,馬道上驟然爆炸開來,揚塵升起數丈高。
漢軍不為所動,找好了那些已經坍塌為土坡的豁口便爬上馬道,搶奪了化作廢墟的敵樓,並開啟城門,迎接己方將士。
“總鎮,王彬他們逃了!”
看著漢軍的旌旗插在了北岸的城牆上,齊蹇自然不會認為是己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擊垮了王彬所部,所以答案隻剩下了後者。
劉峻麵色平靜的應了聲,接著轉身朝三堆堡外走去,同時吩咐道:“派騎兵追擊,莫要讓他們逃得太輕鬆。”
“令輜重、火炮先渡江,今日好生休整,明日繼續拔營北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