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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富薄貧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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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殺!殺……”

崇禎九年六月初一,當時間邁入炎熱的六月,略帶口音的喊殺聲便在順慶府境內的蓬州城外響了起來。

此時的蓬州北城外,一座軍營矗立在通往南部縣的官道上,宛若座關隘擋在此處。

城池旁的嘉陵江洶湧向南而去,但卻衝不平秦良玉的不安。

此刻的她坐在校台上,台下則是由三千酉陽白桿兵及兩千廣西狼兵所組成的操訓方陣。

七日前,雲桂兩地的援兵便抵達了潼川州,但劉漢儒直接插手,將雲南的五千邊軍調往的綿州、青林口駐守,隻留給了秦良玉兩千廣西狼兵。

廣西狼兵本名為“俍兵”,原本是廣西三司衙門用於剿賊、禦倭的土兵。

其優點是擁有極強的山地戰和叢林適應性,戰鬥力強,善用奇襲、毒箭等非常規戰術,但缺點也十分明顯,那就是組織鬆散,難以進行大規模正規野戰。

其軍紀渙散,劫掠成性,嚴重依賴土司個人控製,甚至對於軟弱的土司也多有不服。

正因如此,劉漢儒纔將這支軍紀渙散的援兵交給了秦良玉,而秦良玉對此心知肚明,但卻冇有推辭,因為她有自信操訓好這支兵馬。

事實也確實如此,經過幾日的聯合操訓,狼兵們已經完全信服了秦良玉及酉陽的白桿兵。

合五千兵力,加上隔壁營山縣駐紮的馬萬春所部和西邊鹽亭縣的秦佐明所部,直屬秦良玉的兵力已經達到了一萬兵馬。

劉漢儒調走雲南援兵,心裡多半也是覺得秦良玉兵力太多所致。

“太保,我等何時北上攻打劉逆?”

在秦良玉深思的時候,旁邊適時響起了道粗獷的聲音。

秦良玉側目看去,隻見身旁站著名身材高大,麵板黢黑的年輕小將,而此人便是此次率狼兵北上馳援的將領,喚焦璉,字瑞庭。

焦璉是陝西出身,後被調往廣西,因此廣西都司在挑選援兵時,便以他為將北上。

對於這個及冠冇有幾年的後生,秦良玉還是很有好感的,因此他示意焦璉看向校場,接著說道:

“我部白桿兵儘皆穿著重甲,而你部兵馬則以棉甲藤牌及狼筅、鉤刀為主。”

“這劉峻不比海邊的倭寇和廣西的山寇,其部多重甲,你部若與之交戰,難有勝算。”

“老身已派快馬前往綿州,請劉撫台撥甲兩千。”

“這甲冑早一日抵達,我軍便能提前一日北上,想來劉撫台也明白這個道理。”

秦良玉苦口婆心的解釋過後,焦璉也理解了她的用心,旋即安靜守在旁邊,等待綿州傳來訊息。

見他如此,秦良玉不由頷首,接著看向校場上的這五千兵馬,心裡卻不斷髮沉。

朝廷已經近六個月未曾對劉峻用兵,儘管秦良玉知道,這是因為北邊的高迎祥牽製了漢中的兵馬所致,但她還是不由擔心。

劉峻此人從起義到如今不過兩年多,前邊隻是耗費一年多時間,便拉出了上萬賊兵與朝廷對峙數月,如今休養半年時間,不知實力又會膨脹到何種程度。

好在她十日前已經向朝廷和洪承疇發出了飛報,隻要這份催戰的飛報得到批準,她就能將劉峻扼殺其中了。

這般想著,秦良玉抬頭看向了天色,隻見大片濃稠的雲朵飄過,遮蔽了本該灑在大地上的陽光。

“希望……能趕得及吧。”

她的這份擔憂,很快被夏風吹向了北方。

隻是與她焦慮相同的,還有此刻正在鐵青著臉色,來回在戰場上打轉的洪承疇。

天高雲淡、寧夏南部莊浪衛的黃河邊上,此刻不知躺滿了多少屍體。

從五月十一到六月初一,整整二十天的時間,洪承疇從延綏鎮沿著長城追擊李自成等部。

五月十八日,李自成利用長城積沙,從紅山堡突入寧夏境內,緊接著被洪承疇追上。

雙方連戰六場,李自成則連敗六場,直到幾個時辰前逃至此處,李自成與羅汝纔等部匆忙搶過渡口上的筏子渡過黃河而去。

“督師,李闖及曹操等部率千餘騎逃往了南邊的蘭州,咱們還要繼續追嗎?”

在洪承疇鐵青著臉,來回巡視戰場上屍體的時候,祖大弼策馬來到了洪承疇身旁,試探性詢問著他。

聽到祖大弼這話,洪承疇雖說還想繼續進剿李自成,但他已經耽擱了太多時間,不能繼續將時間浪費在李自成身上了。

“傳令甘肅總兵柳紹宗,令其追剿李闖;我軍紮營休整,明日辰時拔營前往漢中!”

“是……”

得知不需要繼續追擊李自成,祖大弼不由鬆了口氣。

這並非說李自成有多麼驍勇善戰,而是李自成麾下馬匹太多,太能跑了。

仗著從關中各處馬場所搶獲的馬匹,李自成多次突圍成功,便是想追也追不上。

擁有這樣想法的不止是他,還有在他旁邊的洪承疇。

如今李自成遭受重創,哪怕試圖東山再起也需要時間。

趁著這個時間,洪承疇準備立即帶兵南下漢中,先把高迎祥這個名聲在外的闖王扼殺,往後想要剿滅其餘各部流寇就容易許多了。

這般想著,洪承疇調轉馬頭向著遠處剛剛搭建起來,用於休息的牙帳靠近。

半盞茶後,他來到帳前翻身下馬,隨手遞出馬韁的同時朝內走去。

“督師。”

謝四新與黃文星從牙帳內走出,迎著洪承疇走入了帳內,並遞出了兩份飛報。

“督師,這兩份飛報分彆來自漢中和順慶。”

“前者是曹軍門請示何時動兵的飛報,後者則是秦太保請兵圍剿劉峻的飛報。”

二人的話,頓時讓剛剛坐下的洪承疇不由皺眉,接著接過兩份飛報開啟。

曹文詔的飛報內容還算中規中矩,請示的同時,隱晦的提醒著方山關的壓力。

相比較他,秦良玉的飛報內容就比較直白了。

她先是明說了雲桂援兵不日便抵,隨後言明劉峻的危害,最後請洪承疇儘快剿滅李自成、高迎祥等流寇,繼而分營合擊劉峻,將其徹底剿滅。

從這封飛報的字裡行間,洪承疇可以感受到秦良玉的著急。

儘管洪承疇已經儘可能高估劉峻,但從秦良玉的這份著急來看,他似乎還是低估了劉峻。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抬起頭來,對謝四新詢問道:“孫伯雅到何處了?”

“五日前已抵達同州,其麾下有其親自挑選的二千八百餘名標兵,眼下約莫應該已經抵達西安了。”

謝四新如實回答,洪承疇聽後微微皺眉,接著說道:“這些標兵,他從何處招募的?”

“聽聞是陛下撥了內帑,其在振武衛招募所得。”謝四新不假思索的給出了答案。

得知前因後果,洪承疇無奈搖了搖頭,心道這支兵馬最多不過操訓兩三個月,興許甲冑都冇有配齊,著實不值得關注。

“傳令給孫伯雅,令其在西安操訓兵馬,補全甲冑;本督不日便率軍南下馳援漢中,令其不必擔憂。”

“是……”

洪承疇草草吩咐了謝四新,正準備去驗收首級,卻見謝四新再度作揖道:“督師,錢糧之事,不容樂觀……”

“怎地?”

見謝四新如此神態,洪承疇的眉頭倏然擰緊,剛剛離座的身子也重新落回那張簡陋的交椅上。

帳內的空氣似乎因他這一坐而變得更加凝重,隻有遠處戰場上時不時傳來的呼喊聲能打破這份凝重。

謝四新喉結滾動了一下,清瘦的麵頰上肌肉微微緊繃,聲音帶著種滯澀:“督師,陝地情勢較之去歲更為凋敝。”

“自去歲至今,流寇往複蹂躪,旱蝗相繼,百姓十室五空,泰半已填於溝壑,曝於荒野。”

他試探性的先將陝西的情況說出,緊接著快速瞥了眼洪承疇的臉色。

洪承疇的臉色有些晦暗不明,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此番夏稅,陝西佈政使司並各府州縣,竭澤而漁,亦僅征得糧米三十七萬四千餘石,折色並雜項銀兩,統共三十萬三千餘兩。”

謝四新頂著壓力說完,但在他說完後,帳內便陷入了死寂。

洪承疇沉吟片刻,不敢置信的再度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冷硬:

“關中自正月以來,雖有寇警,然未遭大股破城屠戮,春耕未全廢。”

“關中乃三秦膏腴,賦稅重地,何以至此……”

他話中隱隱帶著質疑與少量怒意,無形中給了謝四新不少壓力,使得他的臉色白了又白,嘴唇嚅動,似有難言之隱,額角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一旁的黃文星見狀,知道謝四新難以啟齒,隻得硬著頭皮上前半步,拱手道:“督師明鑒!關中賦稅,其弊不在天災,不在小民,實在於……在於……”

“說!”洪承疇猛然開口,黃文星也決然道:“實在是在於宗室與豪右!”

“秦王府並其下各郡王依仗天潢身份,故意積欠今年田賦,州縣催科之吏連王府大門都難以靠近。”

“渭南南氏、三原溫氏、朝邑王氏等所謂詩禮世家、地方耆宿,田連阡陌,僮仆成群,卻恃其功名官身,勾結胥吏,大肆詭寄、飛灑、包攬!”

“關中之地,阡陌連疇者,輸納不及一升;貧戶無立錐之地,反受重役盤剝。”

“州縣正堂,往往受其掣肘,或礙於情麵,或懾其權勢,莫敢深究嚴詰!”

“更有甚者,直接拖延抗納,視國法如無物;秦中縉紳豪右,逋賦已成積習!”

黃文星越說越激動,臉膛泛紅,聲音拔高:“關中不少官員都曾奏稟過朝廷,言關中田賦多欺隱,富室阡陌而稅薄,貧戶無立錐而役重、衿紳包攬錢糧,拖延侵吞,州縣莫敢詰。”

“正是此輩蠹蟲,上下其手,方致國庫空懸,兵餉無著!此次夏稅短絀,大半根源在此!”

一番話說完,黃文星胸口起伏,微微喘息,既感痛快,又後知後覺地生出些寒意,偷眼去覷洪承疇的反應。

洪承疇靜靜地聽著,臉上最初的驚怒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沉寂。

黃文星所說的這些事情,其實他自己也清楚,但他不能說出來,所以他需要借謝四新和黃文星的口說出來。

因此當黃文星說出來後,他便佯裝憤怒,身體微微發顫,沉默許久。

半盞茶後,洪承疇這才緩緩鬆開那用力發白的指節,抬眼將目光落在了謝四新臉上。

他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孫傳庭……孫伯雅所部還需幾日抵達西安?”

謝四新見他詢問,連忙收斂心神道:“回督師,按此前驛站飛報,孫撫台及其麾下標兵,理應在這兩日便要抵達西安府。”

“好。”洪承疇的嘴角似乎極細微地扯動了一下,語氣決斷道:

“傳令孫伯雅,著其全權負責關中積欠賦稅征收之事,不論宗室、官紳,凡曆年積欠及本季抗納之賦稅,限期催征補足。”

“告訴他,剿寇需糧餉,此乃當前第一要務。”

“朝廷既委他以重任,授他便宜之權,此事正可驗其鋒芒。”

謝四新聞言,愕然抬頭,脫口道:“督師,孫撫台初來乍到,尚未熟悉地方情勢,且宗室、豪右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此刻令其催征,恐非易事;若激起變故,恐難以收場啊。”

他語氣急切,充滿了擔憂,但洪承疇卻擺了擺手,眼神幽深的看向帳外戰場:

“若他孫伯雅真如朝野所稱,有經世濟變之才,破局安邦之能,那麼這點盤根錯節,理應有手段梳理。”

“倘若連這點事都做不好,說明其纔不過爾爾,虛名而已。”

“屆時本督奏表陛下,令其早些回京做個太平京官,於他,於朝廷,未必不是好事。”

他的話語聽似公允,甚至帶著一點為孫傳庭考量的意味,但謝四新跟隨洪承疇日久,如何聽不出那平靜語調下的深意?

自家督師不願親自去觸碰宗室和根基深厚的關中士紳集團那敏感的神經,以免引火燒身,影響剿寇大局。

正因如此,他選擇將迫在眉睫的財政壓力轉嫁給了孫傳庭。

此事若成了,糧餉可得,洪督師排程有方。

哪怕不成,亦或惹出亂子,那也是孫傳庭行事操切,與自家督師無乾。

若是旁人使用此等手段,謝四新定然會拍手叫好,將其視為冠冕堂皇、進退有據的方略!

可問題在於,使用此等手段的,是自己此前十分敬仰、誓死追隨的督師。

謝四新突然發現,自家督師似乎從來到關中開始,便漸漸變得有些陌生了起來。

那股曾經熟悉的、以天下為己任的銳氣,似乎正在被層層的算計和現實的權衡所包裹、侵蝕。

想到此處,謝四新心底泛起一絲複雜的涼意,有失望,有理解,更有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知道,在這個位置,很多時候並無純粹的對錯,隻有利弊的權衡。

洪承疇或許隻是在做他認為最現實、對“大局”最有利的選擇,但……

“下官……這便擬文發往西安。”

謝四新終究什麼也冇多說,隻是恭敬地躬身領命,聲音有些乾澀。

黃文星也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激憤退去,換上了一抹深思和隱憂,跟著謝四新默默行禮。

“去吧。”洪承疇不再看他們,目光重新投向桌案。

謝四新與黃文星對視一眼,無聲地退出了牙帳。

厚重的帳簾落下,隔絕了內外,使得帳內重歸寂靜。

洪承疇獨自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良久,他才緩緩伸出手指,按在了桌案上那幅巨大的輿圖上。

他的指尖沿著黃河的彎曲向下,掠過剛剛經曆血戰的莊浪衛,越過隴山,重重地落在“漢中”二字之上。

停頓片刻,指尖又向東南移動,落在與漢中相鄰的“保寧府”區域。

“高迎祥……劉峻……”

他呢喃著這兩個帶給自己巨大威脅的名字,眼底漸漸泛起一絲狠色。

比關中那些蠹蟲般的宗室豪紳,這兩人如同兩根必須拔除的毒刺,牽動著整個剿局的成敗,也繫著他個人的榮辱與朝廷的氣運。

所有的算計、權衡、不得已,最終都是為了積聚力量,將這兩根毒刺徹底碾碎。

至於孫傳庭,他若是能渡過此關,自己日後自有手段將其安撫下來。

他若是渡不過此關,那便是他命裡合該有這劫,也說明他不適合做大明朝的官。

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帳簾突兀的被掀開,緊接著王洪走入了其中,對著洪承疇作揖道:“督師,此戰俘獲了一萬七千六百五十六名流寇及其家眷,您看……”

王洪試探性詢問自家督師,而麵對著上萬俘虜,洪承疇冇有半點猶豫,背對著王洪便給出了答案。

“殺!”

“是……”王洪不假思索的作揖應下,而洪承疇則是在感受到對方離開牙帳後,這才深深吸了口氣。

這世道便是如此,不是他吃人,便是人吃他。

若想不被人吃,那就得用儘手段的往上爬,那樣才能活得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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