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李元青暫時在大梁國的這個禹王郡安頓了下來。
他被老伯安排在後院的一間上房裏,不到半日,那老者便親自帶著他的一個家人過來給李元青送飯。
但見那老婦人放下食盒子,兀自在桌上擺起盆來,一盤又一盤,竟絲絲冒著熱氣,李元青一怔,抬頭看去,但見那桌上已經擺上了三盤熱騰騰的菜,一盤是清蒸菜葉、另一盤是清蒸菜葉湯,還有一大盤,看上去像是豆子一樣的食物,應該就是主食了。
“老人家,這是……”
“公子方纔幾句話就點撥搭救了我們幾家的性命,老兒心裏過意不去,特意吩咐家人去十多裡外的溫泉裏頭,將準備與你的菜飯全部都熱過了一遍,而後又趁著尚有餘溫又火急火燎的趕回來,公子可以趁熱嘗嘗。”
李元青走過前去,看見這對老夫妻殷切的目光,便拿起筷子夾了一箸。
“好鮮吶,老伯,你們這兒怎麼這麼捨得放鹽?”
“什麼叫捨得放鹽,難道你們那大明國不產鹽麼?”
“哎,我們海邊上多得是鹽田,不過鹽引不光貴,還得有門路才能拿得到手……,對了,老伯,你們這兒難道沒有鹽稅麼?”
“什麼叫做鹽稅?”
“這,這我要怎麼和你說呢,我就這麼說吧,我們那兒一斤正規的官鹽至少要賣四五十個銅錢,要知道一斤豬肉才二十個銅錢呢,一斤鹽都可以買兩斤豬肉了!可如果碰上了那些不要命的私鹽販子,人家二十個銅錢就肯把鹽賣給你了,這裏頭你想想,一斤相差至少得有二十個銅錢,所以這鹽稅少說也在二十個銅錢之上!不過那些私鹽多是被官府染了紅的漁鹽,用起來可得千萬小心別給發現了,要不然就是重罪。對了老伯,你們這兒,一斤鹽要多少銅錢?”
那老婦人悠悠道:“三五個銅錢一斤吧,要多少有多少。”
李元青一愣,又慢慢喝了口熱乎乎的菜葉鹹湯,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麼鹽真是好喝呀,對了,這裏頭是什麼,豆子麼?”
“公子,你這是頭一回喝這個吧?”老伯意味深長的笑了笑,“要是讓你連著喝上十天半個月,你就不會再覺得好喝了,這是豆葉湯,那是豆飯,我們這兒每個人從小到大,都是吃豆飯喝豆湯挨過來的。”
“什麼,你們這兒從小到大都隻吃這些?”
“有什麼辦法,我們這裏雖然不缺鹽,可別的什麼都缺!老兒給你講講,這豆子呀,其實就是五穀裏麵的菽,不挑地方長,也不用怎麼管,是最好種的東西了,要不然我們這些葯戶一年到頭都泡在佛手花地裡,哪裏有心思去張羅別的什麼吃食呦。”
“這樣能吃得飽麼?”
“嗨,每丁有一百畝的永業田,倒是綽綽有餘。”
“聽著倒是不少,可過些年,你們這些田還能保得住麼?”
“嘿嘿,我們這兒的永業田世世代代相傳,這都是仙佛定下來的定數!”
“代代相傳?這麼說,你們這兒的田無法兼併?”
“那是,據說這永業田借鑒唐律,男子十八歲就授永業田一百畝,年老還田一半,身死全部歸還,而且每一個甲子六十年上邊都會回收再核發一次,再者,這一個郡的永業田都是郡侯所有,大家沒有權力買賣,也就無法兼併了。”
“這樣……真好……,不像我們大明兼併成風,富者田地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嗬嗬,這都是仙佛之功呀。”
“哎,對了老伯,我看你們種了那麼多的藥材,報酬一定不錯吧?”
“什麼報酬不報酬的,我們這些葯戶生來就是種葯的命,像我們這樣能活到六十歲的那是極少見的,我也不怕你笑話,我們就是種再多的葯,也沒有一文錢的報酬,而且那些藥材家裏頭的人越多,每年必須要上繳的藥材也就越多。”
“怎麼會這樣,既然沒有報酬,那你們為什麼不多種些糧食呀?”
“你說什麼,種糧食?”
“是呀,你們可以種些稻米之類的呀,那樣就能吃上白米填飽肚子吧?”
“公子你瞧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呦,永業田是用來為仙佛們種草藥的!我們在邊邊角角種些豆菽果腹也就是了,絕對不能拿來種糧食!隻有賤戶才會在田裏邊種糧食!更何況,那些賤戶種出來的糧食,他們自己也照樣是一粒不能吃,統統都得上交給官府。”
李元青一怔:“什麼,一粒都不能吃?”
老伯點點頭:“那是當然嘞,要不然那些賤戶還想吃白米?那些賤戶就沒有能活過四十歲的,連我們都吃不到白米,他們怎麼可能吃的到?”
李元青瞪大了眼睛,悲笑著問:“那白米種出來給誰吃?”
老婦人在一旁說:“當然是給郡城裏麵的那些有名有姓的大戶人家吃了,像他們那樣的大戶人家,天生就是應該吃白米飯的。公子你和他們一樣,都是前世積德的苦行人,這就是天道輪迴呀,阿彌陀佛。”
老伯也雙手合十:“公子救了我們幾家,仙佛們一定會保佑你來世也托生在那些名門大族裏的。”
“老伯你口口聲聲名門大族,你們這兒,都有哪些名門大族呀?”
“哎呦呦,當然是八大姓了,在我們大梁國呀,有姬、薑、姒、嬴、妘、媯、姚、姞八個上古高門大姓,凡這八個大姓之人,不消多說,一定出自大梁國中顯赫的世家大族,能轉生到這八大姓的都是上輩子修行了一輩子的好人!如果說公子這樣有名有姓的天生該吃白米飯,那他們八大姓天生就該吃肉!阿彌陀佛!”
李元青心知這些人十分虔誠,一旦說開就沒完沒了,便又喝了一大口豆湯。
他的心裏又想,這個大梁國的老百姓,哦不,大梁國的平民可真是太苦了,種田的農夫吃不到自己種的白米已經很慘了,這些平民竟然還覺得自己吃不到白米是理所應當的,這種骨子裏根深蒂固的觀念纔是最可悲的。
“老伯,那你們說的那些郡城裏的人,他們也會吃這種豆湯豆飯麼?”
“嗯,聽說有時候也會吃,而且他們還很會弄嘞。”
“什麼叫做……,很會弄?”
“他們會把豆子的豆箕桿拿來點火燒豆飯,不是有個詩麼,說是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看,連古代的王族都吃豆飯嘛。”
“那是曹植寫的七步詩,嗬嗬,老伯,沒想到你還知道這個。”
“嘿嘿,那是當然,老兒我年輕的時候也去過郡城裏,見過世麵的嘛。”
“哦,那你就沒想過自己在家也煮豆燃豆箕?”
“哎呀,我不是說過麼,我們這些鄉下地方是不能隨便燒火燒煙的。燒煙可是大事情,我們這個鎮子的葯戶少說都有上萬戶,如果大家都隨便燒火放煙,那管事的怎麼知道哪裏的藥材準備好了,那還不亂了套了,所以一旦亂放火叫人發現那就是重罪,弄的不好全家都要去輪迴了。”
“輪迴?”李元青話剛脫口,就意識到了老者話裡的意思,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可你們一個鎮子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葯戶,那種田的農……,哦不,賤戶又有多少?”
老伯瞥了他一眼:“我就按尊卑給你好好說道說道吧,葯戶乃是百戶之首,也是人數最多的,除了我們葯戶,大梁還有匠戶、茶戶、馬戶、礦戶、漁戶、商戶、樂戶、營生戶,凡此種種多如牛毛,當然,公子也可以籠統叫我們雜戶,像我們這樣的一個鎮子,葯戶的數量基本能夠上萬,雜戶的數量差不多隻有我們葯戶的一半,至於那些賤戶,至多不會超過四五千吧。”
“這麼說,你們這個鎮子裏至少有上萬的葯戶,卻隻有四五千的賤戶在種田?”
“那當然,我們葯戶乃是百戶之首嘛,至於那些賤戶,可能還沒有我剛才說的那麼多呢,興許隻有三千多戶吧。”
“你們大梁國生病的人有這麼多麼?”李元青放下了筷子,“要不然的話,需要那麼多的葯戶種藥材麼?”
“生病的人哪裏能吃這些藥材,病了死了,不就正好能輪迴了麼?”
“那……,種那麼多藥草出來做什麼?”
“我之前不是說過麼,這些藥材當然都是供奉給郡城裏的那些仙師們煉丹的。”
“仙師……,什麼仙師?你們見過麼?”
“公子呀,你在和我開玩笑麼?我種了一輩子的佛手花,每當抬起頭看到天上那些騰雲駕霧的仙師,再苦再累都無所謂了,仙佛、仙佛,沒有他們守護著我們這些凡人,哪裏還會有這個清平的世界?”
李元青忽然想起自己路過林子的時候,半空中那個禦劍飛行的人。
如果那些人真是神仙,他們能不能將自己送回大明?
這對神仙來說,隻怕是舉手之勞吧?
如果自己能順利回去,沒準京城的仗都打完了,自己豈不是白撿了一個天大的便宜?
“公子、公子?”老伯輕輕喊了兩聲。
李元青回過神,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剛才說你經常能看見那些仙佛,是不是?”
“嗯,怎麼了?”
“老伯,我在哪兒能找到他們?”
“嘶,這可不太好說,不過隻要你能到那些郡城裏頭去,碰見他們的機會就大多了。”
“太好了,離這兒最近的郡城,有多少路?”
“離這兒最近的,那就是我們這兒的禹王郡城了,走路的話,要走一個多月嘞。”
“這麼久……,那我得抓緊上路了。”
“別急,郡城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去的,再說了,這一路過去,不知公子又準備了多少盤纏和乾糧?嗬嗬……,公子不必著急,這兩天城裏來收葯的大車就會到了,公子可以以看護藥草的名義,搭他們的車過去。”
“當真?”
“當然啦,公子你別忘了,你可是一個有姓氏的百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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