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竹林深處傳來水聲。
陳觀水赤腳踏進青石壘砌的魚塘時,天上最後一顆星也隱去,露出大片的青冥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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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旬剛過了正月,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陟負冰,此乃陰消陽長,是為吉亨之象。
塘水也涼得恰到好處,漫過腳踝的剎那,驚起幾尾蟄伏在卵石間的銀鱗。
那些魚兒不逃,反而親昵地繞著他的腳踝打轉,鱗片在微光裡泛起月華般的色澤。
陳觀水俯身趟水,從腰間解下一個巴掌大的舊葫蘆。拔開塞子的瞬間,有清氣溢位。
這不是尋常魚食,乃是昨夜收集的綴在靈竹葉尖的晞露,混雜一些磨碎的靈稻殼,以及海棠花瓣細細搓磨而成的餌料。
魚群開始聚集。
最先遊來的是一群硃砂鯉,頭頂兩點丹紅如硃砂痣。
它們進食的姿態也矜持,隻輕輕啄食他指間的餌,尾鰭劃出的漣漪都是圓滿的弧。
接著是青鰭的大鰱,銀身的肥鱅,還有幾尾叫不出名字的魚種,脊背上浮著雲紋似的鱗光。
陳觀水的目光卻落在最遠處。
那片睡蓮的陰影下,一抹極淡的金色時隱時現。
他不動聲色地撒出最後一把餌,看著其他魚爭相啄食,唯獨那片金色依舊沉靜。
直到塘麵復歸平靜,那影子才緩緩遊近,竟是尾尺許長的金鱗,每一片鱗都像淬過朝霞的薄金,卻又在邊緣透出霜雪的白。
它不爭食餌,隻是靜靜懸在陳觀水的掌心下。
「這段時間要清塘,」陳觀水開口,聲音輕得像對魚說,又像自言自語,「你該潛深些。」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胸口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銅丸來,輕輕地拋入了水中。
金鱗擺尾,在水麵漾開細密的紋,那些紋路凝而不散,反而在水麵織成短暫的卦象——坎上艮下,山水蒙。
陳觀水的眉梢微微一動,似有所覺。
他抬起右手,輕撫過那卦象,便有絲絲縷縷的霧氣湧向他,速度極快,又伴隨著水麵的波紋隱冇,幾不可查。
遠處傳來雞鳴。
該餵第二處了。
陳觀水趟回魚塘邊,水珠順著腳踝滾落,在青石上印下痕跡。
踏上塘埂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金鱗已不見蹤影,隻有睡蓮的葉子輕輕搖晃,像是從未有什麼打破過這片晨間的寧靜。
……
陳觀水繼續朝前走去。
竹籬笆圍著的另一個塘小些,水卻是罕見的墨綠色。
這裡不養別的魚種,隻養著幾十尾通體玄黑的泥鰍。
它們見人來也不聚攏,依舊慢吞吞地在塘底的淤泥裡翻找什麼。
陳觀水取出個油紙包,展開是一種褐色的糕,散發著苦艾與茯苓的氣味。
泥鰍們這才慵懶地遊上來,每尾隻食一小塊,便又沉回墨綠深處。
一直到餵完兩片魚塘時,日頭纔剛爬上東邊的竹梢。
陳觀水洗淨手腳,披上晾在竹枝上的粗布外衫。
第一縷陽光斜斜穿過竹林,照在他昨夜留在塘邊的魚簍上。
簍是空的,卻有一層細密的露珠凝在竹篾間,映照著四周的竹林。
他提起魚簍,沿著被晨露打濕的小逕往竹舍走,腳步經過之處,草葉上的露珠紛紛滾落。
舍門開著,門檻上臥著隻花斑貓。貓見他來,懶懶地「喵」了一聲,尾巴尖輕輕拍打地麵。
「別急,阿花,」陳觀水說,「這就生火。」
他走進屋,將魚簍掛在門後。轉身時目光掠過西窗外,那裡還有最後的一口塘需要他去餵食,不過得上到山上去,所以吃完飯再去也不遲。
生火,造飯。
灶膛裡的火劈啪作響,陳觀水坐在竹凳上,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似乎還縈繞著一絲卦象,隻是在水裡泡得久了,邊緣有些發白。他合攏手掌,又鬆開,瞧的仔細。
這次的卦象是「蒙」。
迷霧將散未散,稚子欲啟未啟。是個需要等待的日子。
……
又往灶裡添了根柴,氤氳的水汽開始蒸騰起來。
陳觀水今早吃的是二摻米,是用青靈稻米與普通稻米摻起來,既能加快靈米的消化,也能節省一些成本。
當然,主要原因還是後者,畢竟,對於陳觀水這種掛靠的小漁農來說,純吃靈米還是太奢侈了。
搭配米飯的,是用剩下的魚凍滾的豆腐。魚凍湯鮮味美,滲透進豆腐裡,夾著米飯送入口中,帶著些柴火的香氣,吃得有滋有味。
……
吃罷了飯,將剩下的湯泡飯盛在貓碗裡,陳觀水重新提上魚簍,逕自離了小舍,沿著一條被野草半掩的小徑上山去了。
半山腰有處斷崖,崖下藏著口不起眼的寒潭。
那是他真正最需照看的魚塘。
當然,說是魚塘,養著的卻不是普通的魚。
陳觀水蹲在潭邊,看著墨綠色的水下緩慢遊弋的幾道暗影。
那些影子似鯉非鯉,脊背上偶爾閃過幽藍的光紋,像是雷雨天雲層裡蟄伏的電弧。
眼前的這幾尾與之前餵的那些魚種都不同,反倒是與那金鱗有些類似。
它們是真正的靈種,可以稱之為靈魚!
所謂靈魚,便是誕生了靈性之魚,能知潮汐,能避網罟,擁有各種堪稱神奇的特性。
而這種靈魚一旦活過多年,或者是得了什麼機緣,就有機會真正在靈性上誕生智慧。
到那時,便可以稱之為精怪了。
靈魚成為精怪,差不多可以類比為人類走上修行之路,從此擁有了朝更高處攀登的資格。
而眼前這種靈魚,正是顧家的特產——「雷澤鯉」
是專供族中修習雷屬功法的子弟淬鏈靈氣所用,也是陳觀水的主家,三少爺顧臨淵名下最重要的產業——或者說,是他母親留下的,僅有的、尚未被族中徹底收走的產業。
解下腰間葫蘆,轉動機關,這次倒出的不是露水混花餌,而是幾粒硃紅色的丹丸。
丹丸入水即化,暈開絲絲縷縷的血色,水下的暗影頓時躁動,卻並不爭搶,而是遵循著某種韻律般,依次遊過化開的丹霧,每尾隻吞一縷。
「你倒是捨得用虎血丸子。」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倦怠的鼻音。
陳觀水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他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轉向來人。
「見過三少爺。」
三少爺顧臨淵披著件半舊的竹青長衫,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他站在幾步外,冇有靠近寒潭,目光落在水麵上那些幽藍光紋上,嘴角扯出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它們最近長得不錯。」
「是。」陳觀水手上忙著,應得簡短。
「族裡昨天來人了。」顧臨淵走到崖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隨手扯了根草莖在指間繞,
「說東院的七叔公煉器需要一道雷精,問我這兒的雷澤鯉能不能取靈。」
陳觀水微微一怔,卻冇說話。
一道雷精,需取長度在三尺以上的雷澤鯉之髓血,而寒潭裡最大的那尾,也不過剛滿二尺。取之則魚亡。
「我推了。」
顧臨淵把草莖丟下崖,看著它飄飄蕩蕩落進潭水,「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了。到底還要點臉呢,他們雖不滿意,但暫時也冇再逼。」
「三少爺英明。」陳觀水微微頷首。
「英明嘛……嘖,」
顧臨淵擺擺手,視線落在陳觀水身上,那目光有些複雜:「有時候,我倒覺得,你比我還像這顧家的人。」
陳觀水微微垂眸,冇有說話。
他當然不是顧家的人,甚至,他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