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住手!”
一個年輕的護士衝過來,一把推開江月琴。
“你在乾什麼!這是謀殺!”
江月琴被推得一個踉蹌,撞在牆上,眼神還有些迷茫。
主治醫生立刻上前,重新給我接上氧氣。
“快!通知保安和院辦!報警!”
整個病房亂成一團。
江月琴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
她看著醫生和護士們憤怒又鄙夷的眼神,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不......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我隻是看她難受,想幫她拿掉......”
她語無倫次辯解著。
但剛纔那一幕,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很快,保安和警察都來了。
江月琴被兩個警察從地上架起來,她還在拚命掙紮。
“我冇有!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是她媽!我怎麼會害她!”
“岑歲!你快跟他們說啊!你快說媽媽是愛你的!”
她向我投來求救的目光。
我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親眼看著這個親手把我推向卡車,又想親手拔掉我氧氣管的女人。
最終,江月琴被警察帶走了。
從那天起,我的世界裡,再也冇有江月琴了。
警察來找我錄了幾次口供。
我把所有的事情,從每一次的碰瓷,到國道的那個夜晚,再到直播間的鬨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江月琴因為故意傷害和詐騙,數罪併罰,被判了十年。
那個被她利用的趙建華的妻子,也因參與騙保被捕。
趙建華本人,因為在撞到我之後立刻報警並積極賠償,免於刑事處罰,但他的人生也毀了。
而我,成了新聞裡那個“可憐的女孩”。
冇有了親人,钜額的治療費和康複費用像一座大山壓在我身上。
就在我以為自己要被送到福利院時,一對夫妻找來了。
他們是周叔叔和梁姨。
“孩子,我們是在新聞上看到你的。”
梁姨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很溫暖。
“我們......我們的女兒,幾年前因為一場意外也走了,和你差不多大。”
周叔叔站在一旁,眼圈泛紅。
“我們知道,這很冒昧。但是......我們想收養你。我們會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一樣對待。”
他們替我付清了所有的醫療費,又把我接回了家。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兩居室,但是打掃得一塵不染。
陽台上種滿了花。
梁姨給我準備了一個新的房間,粉色的床單,嶄新的書桌。
“以後,你就叫周唸吧。”
梁姨摸著我的頭。
“念念不忘的念。忘了過去,重新開始。”
我站在房間中央,看著窗外明亮的陽光,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疼痛。
而是因為,在十六年的人生裡,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家。
6
在周家的日子,平靜得像一場夢。
梁姨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各種好吃的,想把我在江月琴那裡虧掉的營養都補回來。
周叔叔話不多,但他會默默地給我買最新的康複器材,每天下班後陪我做複健。
我的身體在一天天好轉。
從一開始隻能在輪椅上活動,到拄著柺杖可以慢慢行走,再到最後,我終於可以扔掉柺杖,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走路。
雖然走快了,腿還是會疼,陰雨天更是鑽心的難受。
但每一次,隻要看到周叔叔和梁姨關切的眼神,我就覺得什麼痛苦都能忍受。
我重新回到了學校,從高一讀起。
因為耽誤了太久,功課有些跟不上。
周叔叔就給我請了家教,梁姨每天晚上陪我溫習到深夜。
我拚命學。
不為自己,更為他們。
三年後,我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梁姨抱著我,哭得比我還激動。
周叔叔在一旁,一個勁兒地說:“我女兒真棒!我女兒真棒!”
大學四年,我拿遍了所有的獎學金。
我學的是計算機,對程式設計有著近乎癡迷的熱愛。
畢業後,我和幾個誌同道合的朋友,組建了一個小小的遊戲工作室。
冇日冇夜地寫程式碼,畫原畫,做設計。
那段日子很苦,但很快樂。
第一款遊戲上線,反響平平。
第二款,依舊不溫不火。
我們幾乎花光了所有的啟動資金,團隊裡的人也開始動搖。
就在我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我設計的一款休閒解謎遊戲,突然爆了。
下載量一夜之間突破百萬。
廣告和合作的邀約雪片一樣飛來。
我們,成功了。
我拿到的第一筆分紅,就給周叔叔和梁姨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大平層。
我拉著他們走進新家,寬敞明亮,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
公司越做越大,我也從一個普通的程式員,變成了彆人口中的“周總”。
我以為,我的生活就會這樣,一直幸福下去。
直到那天,我在公司的地下車庫,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老了許多,頭髮白了大半,穿著一身不合體的舊衣服,畏畏縮縮站在我的車位旁。
是江月琴。
她出獄了。
7
“周總,這位女士說......是您的母親。”
江月琴看到我,眼睛一亮,立刻撲了上來。
“歲歲!不,念念!我是媽媽呀!”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開了她的碰觸。
她撲了個空,表情有些尷尬。
“你......你怎麼躲著我啊?我是媽媽啊,我在裡麵天天想你,我......”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我看了新聞,新聞上說你現在是大老闆了,我就......我就猜你可能會在這裡。”
她搓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念念,媽媽在裡麵受了好多苦,現在出來了,冇地方去......你看,你能不能......”
“我姓周。”我看著她,“我的母親叫梁秀,父親叫周建國。我不認識你。”
江月琴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是生你的媽!我懷胎十月生下你,就算我做錯了事,我也坐了這麼多年牢,你不能不認我啊!”
她的聲音大了起來,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保安。”
我不想再和她多說一句話,轉身就要上車。
“周念!”
江月琴在我身後尖叫。
“你這個白眼狼!你忘了是誰把你養這麼大的嗎?你現在有錢了,就不認親媽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養我?”我笑了一下,“把我當成本錢,一次次讓我去碰瓷,叫養我?把我推到卡車底下,叫養我?為了騙錢直播,拔掉我的氧氣管,叫養我?”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江月琴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我......我那是......”
“江女士,”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冇有養我,你隻是在利用我。我們之間,在你把我推出去的那一刻,就兩清了。你坐牢,是你罪有應得。”
保安已經趕了過來。
江月琴被保安架著,還在拚命地喊。
“你會後悔的!我告訴你,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坐進車裡,關上車門,將她的聲音隔絕在外。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腿上的舊傷,又開始疼了。
8
我以為把江月琴趕走,事情就結束了。
但我低估了她的無恥。
幾天後,一篇名為《億萬女總裁周念發家史:踩著親生母親的屍骨上位》的文章,在網路上瘋傳。
文章用極具煽動性的語言,將江月琴塑造成一個含辛茹苦的單親母親。
說她為了給女兒治病,不惜去借高利貸,走投無路才犯了錯。
而我,成了那個被養父母“拐走”,享受了榮華富貴後,就對落魄生母棄之不顧的“白眼狼”。
文章裡附上了江月琴蒼老憔悴的照片,和我出入高階寫字樓的光鮮亮麗的照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輿論,瞬間引爆。
我的公司官網、個人社交賬號,全都被憤怒的網友佔領了。
【知人知麵不知心,原來周總是個這樣的人!】
【太噁心了!連自己的親媽都不認,這種人做的遊戲,我一輩子抵製!】
【趕緊滾出商界!道德敗壞!】
公司的股價開始下跌,合作方也紛紛打來電話詢問。
整個公司,都陷入了一片混亂。
“念念,彆看網上的東西。”
梁姨打來電話,聲音裡滿是擔憂。
我掛了電話,看著電腦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辱罵,手腳冰涼。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上一次,我躺在病床上,被她當成博取同情的道具,接受全網的圍觀和消費。
這一次,她又想故技重施,把我釘在不孝的恥辱柱上。
她知道,輿論是她最擅長的武器。
她篤定,我為了公司的聲譽,為了我現在的體麵,一定會向她妥協。
她甚至接受了媒體的采訪。
在鏡頭前,她哭得老淚縱橫。
“我什麼都不要,我隻想我的女兒能認我,能叫我一聲‘媽’。我年紀大了,隻想在死前,能感受到一點親情的溫暖......”
她的表演,比當年在病房裡更加爐火純青。
很快,就有“正義”的社會組織聯絡我,要求我出麵解決“家庭糾紛”,承擔起贍養老人的“義務”。
我的手機快被打爆了。
助理小陳敲門進來,臉色凝重。
“周總,樓下......樓下來了很多記者,還有一些......舉著橫幅的人。”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公司樓下,黑壓壓的一片人。
他們舉著橫幅,上麵寫著“周念滾出來,給母親道歉!”“不孝女,忘恩負義!”
江月琴就站在人群後麵,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她在向我示威。
手機響了,是江月琴。
“周念,看到了嗎?”她的聲音充滿了炫耀,“現在,隻要你乖乖地把我接回家,給我養老送終,再給我一筆錢,我就幫你澄清。”
“我還是那句話。”我對著電話,一字一句地說,“去法院告我。”
“你!”
江月琴氣急敗壞。
“好!周念,這是你逼我的!我手裡,可還有你當年的好東西!”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半小時後,一段新的視訊,出現在網上。
視訊很模糊,像是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
畫麵中,一個瘦小的女孩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對著鏡頭磕頭。
“我錯了......我不該亂花媽媽的錢......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那是十六歲的我。
每一次“碰瓷”失敗,或者對方不肯賠錢時,江月琴就會錄下這樣的視訊,發給對方,以示“誠意”。
我以為這些東西,早就被她刪了。
冇想到,她還留著。
視訊的最後,是江月琴的聲音,冰冷又殘忍。
“冇用的東西,哭大聲點!不然今天冇飯吃!”
這段視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天啊!她小時候就是個小偷!難怪長大了也這麼冇良心!”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母必有其女!”
“這種人就該被封殺!”
我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9
“周總,董事會那邊......壓力很大。”
公司的合夥人老張找到我,滿臉愁容。
“股價已經連續三天跌停了,好幾個專案都被叫停。再這麼下去,公司就完了。”
他歎了口氣。
“念念,我們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但是......現在的情況,你必須出麵,給公眾一個交代。”
我明白他的意思。
最好的辦法,就是向江月琴妥協。
把她當成祖宗一樣供起來,上演一出母女和解的戲碼,平息輿論。
可是,憑什麼?
我憑什麼要向一個差點殺死我兩次的人低頭?
“老張,給我三天時間。”
我看著他。
“三天後,我會解決一切。”
送走老張,我鎖上辦公室的門,撥通了一個塵封已久的電話號碼。
“喂,是孫姐嗎?我需要你的幫助。”
......
三天後,我的公司召開了一場新聞釋出會。
幾乎全城的媒體都來了。
江月琴也來了,她被當成“受害者家屬”安排在了第一排,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
我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子,走上了釋出台。
冇有哭訴,冇有賣慘。
我隻是平靜地,對著所有的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因為我個人的私事,占用了這麼多公共資源。”
“今天,我不想做任何辯解。我隻想給大家,講一個故事。”
我從我和江月琴是職業碰瓷的說起,說到每一次的傷痛,每一次的饑餓。
說到國道上那輛失控的卡車,和背後那雙冰冷的手。
說到病房裡那場荒唐的直播,和被拔掉的氧氣管。
台下的記者們,從一開始的玩味和不屑,漸漸變得安靜,然後是震驚。
江月琴的臉色,從得意,到慌亂,再到慘白。
“你胡說!”她猛地站起來,指著我,“你這是在汙衊!你有證據嗎!”
我看向她,笑了。
“我當然有。”
我按下了遙控器。
身後的大螢幕亮了起來。
第一個出現的,是孫姐。
她穿著護士服,表情嚴肅。
“我叫孫莉,是市人民醫院的護士長。十一年前,我親眼看到江月琴女士,拔掉了她女兒周唸的氧氣管,意圖謀殺。”
螢幕上,緊接著出現了當年的主治醫生,和另外幾個護士的證言。
他們都證實了孫姐的話。
江月琴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不是的......他們都是你收買的!”
螢幕畫麵一轉。
出現了一個滄桑的中年男人。
“我叫李勇,是十一年前那起車禍的卡車司機。”
男人對著鏡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對不起那個女孩。那天晚上,我看到她的時候,她根本不是自己衝出來的,是被人從背後推出來的。我這十一年,冇有一天睡過安穩覺。”
螢幕上,播放了行車記錄儀的最後一幀畫麵。
雖然模糊,但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女孩衝向車燈的瞬間,她的身後,站著另一個人影。
一個和江月琴身形極其相似的人影。
釋出會現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月琴身上。
那目光,有利劍,有尖刀。
“最後,”我的聲音在寂靜的會場裡響起,“我想請大家看一段完整的視訊。”
大螢幕上,開始播放江月琴之前放出的那段“下跪道歉”的視訊。
但這一次,是完整版。
視訊的後半段,江月琴踢打著瘦弱的女孩,嘴裡罵著最惡毒的話:“你這個賠錢貨!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不如去死!”
女孩蜷縮在地上,小小的身體不住地顫抖,試圖用手護住頭,卻無濟於事。
每一次踢打,都伴隨著江月琴尖銳的咒罵,和女孩壓抑的嗚咽聲。
“不......”
江月琴徹底崩潰了。
她尖叫一聲,轉身就想跑。
但會場的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幾個穿製服的警察。
“江月琴女士,”為首的警察亮出證件,“你涉嫌多起詐騙、故意傷害、以及故意殺人未遂,請跟我們走一趟。”
冰冷的手銬,銬住了她的手腕。
她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閃光燈再次瘋狂地亮起,記錄下她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我看著她,慢慢地走下台。
走到她麵前,我蹲下身。
“江女士,”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遊戲,結束了。”
我唯一的爸爸媽媽,正在台下,朝我伸出溫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