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沈知梔睡得非常淺。
她不是失眠，而是腦子裏的那幾根線始終無法平息。撕掉一半的會簽頁、舊賬冊裏的神秘公司、那句“別信太快”的警告，還有牛皮信封背麵那道極淺的檔案櫃號壓痕。這些東西就像一把把帶血的鉤子，死死地勾著她的神經。稍微一動，就能把她從半夢半醒的深淵裏硬生生地拽回來。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才剛剛矇矇亮。
沈知梔沒有繼續躺在床上。她掀開被子下床，直接走進了書房。
晨光非常稀薄。書桌上的那隻牛皮信封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更加破舊，邊角的磨損和封口處粗暴撕扯的殘膠，比昨天晚上在燈下看著還要刺眼。
她拿起手機，對著信封背麵那道極淺的壓痕拍了一張高清特寫。緊接著，她又把會簽殘頁和舊賬冊裏帶有公司簡稱的那一頁拍了下來。
她開啟微信。
沒有發群聊，而是直接把這幾張照片單獨發給了陸與洲。
訊息傳送成功的時候，時間剛剛跳到早上六點半。
沈知梔的文字極其簡練：
這是我昨晚從舊樓帶回來的東西。
信封背麵的壓痕，我懷疑是裴氏集團內部的絕密檔案櫃號。
上班之前，利用你的許可權，幫我把總部檔案室最近三個月的調閱記錄全部拉出來。我到公司就要看。
發完訊息，她直接把手機反扣在桌麵上。
她低頭，把那幾樣要命的舊物重新裝進了一個不透明的黑色加密檔案袋裏。拉上拉鏈的那一瞬間，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樓下傳來了何姨開窗戶的動靜。沒過多久，廚房裏又響起了燒水的聲音。
舊宅的早晨總是這樣，充滿了慢條斯理的煙火氣。可是沈知梔心裏的那根弦卻越繃越緊，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用力地擰著她。她雖然不至於喘不過氣來，但也絕對無法放鬆分毫。
沈知梔剛洗漱完走下樓，桌子上的手機螢幕就亮了。
微信彈出了新訊息。發件人是陸與洲。
這種老式櫃號的格式，我確實在總部見過。
給我半個小時，我黑進舊版檔案管理係統去爬資料。
另外，宋特助剛纔在群裏發了通知，九點半召開專案組緊急碰頭會。
沈知梔看著螢幕上的文字，眼神微微一凝。
緊急碰頭會。
這個時間點卡得太巧了。她昨晚剛去探了舊樓，今天早上裴氏內部就召開緊急會議。看來，有人的動作比她想象的還要快。
“誰啊，一大早就追著你發訊息？”何姨端著熱氣騰騰的白粥從廚房走出來，正好看見沈知梔盯著手機螢幕出神。
“是專案組的人。”沈知梔把手機收進口袋裏，“公司今天有急事。”
何姨沒有再多問，隻是把粥碗重重地放在她麵前：“天大的急事也得先吃早飯。”
今天的早飯比昨天晚上清淡了許多。白米粥、煎荷包蛋、爽口小鹹菜，還有小籠包。沈知梔低頭喝了幾口熱粥，胃裏慢慢有了暖意，整個人也跟著鎮定了不少。
早上八點十分，沈知梔的車準時駛出了西山舊宅。
八點四十五分，她踩著高跟鞋，大步走進了裴氏集團的總部大樓。
早高峰的大廳裏人來人往，電梯口已經排起了長隊。沈知梔沒有在一樓多做停留，她直接刷了高管許可權卡，乘坐專用電梯上了樓。
她沒有回自己的小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了陸與洲的工位。
陸與洲正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看到沈知梔走過來，他立刻壓低聲音，把桌子上的一份列印檔案推了過去。
“你讓我查的東西，全在這裏了。”陸與洲的聲音透著一絲緊張。
沈知梔拿起那份檔案。
這是裴氏內部檔案室最近三個月的調閱許可權申請清單。頁數並不多，但是每一項都清清楚楚地記錄著調閱時間、申請部門、授權人以及具體的櫃號範圍。
沈知梔的視線快速掃過密密麻麻的表格，最終死死地停在了倒數第三行。
時間：上週五，上午十一點十七分。
申請部門：專案戰略二組。
調閱櫃號範圍：一長串數字，最後跟著一個方框符號。
這串數字和符號，跟昨晚那隻牛皮信封背後的壓痕，一模一樣，嚴絲合縫！
沈知梔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瞬，眼底瞬間翻湧起極度的冰寒。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般盯著陸與洲：“專案戰略二組？馬會臣的部門？”
陸與洲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點了點頭。
“不僅如此。”陸與洲從檔案底下又抽出一張極其模糊的黑白列印紙，“我順手調了檔案室走廊的監控截圖。監控雖然有死角，隻拍到了半個身子。但是你看這個人的右手。”
沈知梔低頭看去。
截圖上的時間顯示是上週五中午十二點零四分。畫麵中有一個戴著鴨舌帽、口罩拉得極高的男人，正拎著一個黑色的檔案袋從檔案室裏走出來。
因為畫素太低，根本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但是，在那個男人的右手虎口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道極其猙獰的舊刀疤。
沈知梔看著那道刀疤，瞳孔驟然緊縮。
她見過這道疤。
不止一次！
馬會臣身邊那個形影不離的司機兼助理，右手虎口上就有一道一模一樣的刀疤！
中央空調的送風口發出低頻的嗡嗡聲，周圍同事敲擊鍵盤的聲音此起彼伏。但是沈知梔卻覺得，自己彷彿突然墜入了一個極其安靜的冰窟裏。
“沈組長……”陸與洲看著沈知梔蒼白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他們不是昨晚纔去試舊樓那把門的。上週五，他們就已經先從總部的檔案室裏，把那些絕密檔案翻出來了。”
“更準確地說……”沈知梔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是馬會臣先在總部的檔案室裏找到了絕密檔案，然後順藤摸瓜，找到了舊樓那個用來藏匿底牌的暗格。”
這句話一出口，陸與洲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這意味著，馬會臣手裏的線索不僅比沈知梔拿到的更早，而且絕對比她手裏的那些殘缺廢紙更加完整！
她昨晚拚了命帶回來的那半頁殘紙、那隻空信封、還有那句“別信太快”，全都是馬會臣翻過一輪之後，故意留給她看的殘羹冷炙！
就在這個時候，阮明薇抱著平板電腦，踩著高跟鞋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她的臉色非常難看。
“沈知梔，你過來一下。”阮明薇沒有廢話，直接把平板電腦拍在沈知梔麵前的桌子上。
“出什麽事了？”沈知梔冷冷地問。
“公司內部的工作群裏，現在已經徹底炸鍋了。”阮明薇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極其嚴厲，“有人在群裏匿名放風，說城東前期的絕密檔案之所以會被重新調出來，是因為專案組裏有高管在以權謀私，私下翻找過去的舊賬！”
阮明薇死死地盯著沈知梔的眼睛，目光裏充滿了警告。
“現在整個專案組，甚至是其他部門的人都在看熱鬧。大家都在等，看這口‘私自查賬’的黑鍋，最後會精準地砸在誰的頭上。”
流言蜚語的傳播速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沈知梔看著平板螢幕上那些瘋狂刷屏的匿名聊天記錄，她的唇角緊緊地抿成了一條沒有任何弧度的直線。
果然。
馬會臣不僅會下手狠，而且極其狡猾。
他早就料到沈知梔遲早會順著舊樓的線索摸回總部的檔案室。所以，他根本不打算掩飾自己調閱檔案的痕跡。他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在公司內部散佈流言，想要先發製人，把“私自翻看絕密舊賬”這頂要命的帽子，死死地扣在沈知梔的頭上！
沈知梔眼底的寒意徹底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沈知梔。”阮明薇壓低了聲音，語氣裏透著一絲焦急，“九點半的碰頭會馬上就要開始了。你打算怎麽接這一招？”
這句話分量極重。
這根本不是在問沈知梔慌不慌，而是在逼問她：既然這盆髒水已經潑過來了，你作為專案負責人，到底有沒有本事在會議桌上把它潑回去！
辦公區裏的鍵盤敲擊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沈知梔把手裏那份帶有馬會臣部門申請記錄的檔案慢慢折疊好，裝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她的動作非常緩慢，但是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們既然這麽著急放風，那就說明我昨晚去舊樓這一步，徹底踩中他們的痛腳了。”沈知梔抬起眼，目光極其銳利地看著阮明薇，“既然有人上趕著要把鍋往我頭上扣，那我怎麽能讓他們白費力氣？”
“你想幹什麽？”阮明薇皺著眉頭問。
“一會兒開會的時候，我會親自把這份檔案室的調閱記錄放映在大螢幕上。”沈知梔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極其駭人的殺氣，“我不會點任何人的名字。我隻是要讓整個裴氏集團的人都看清楚，檔案室的大門，到底是被哪條狗咬開的。”
阮明薇的眉梢猛地挑了一下。她深深地看了沈知梔一眼，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刺眼。
對麵寫字樓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白光，整座城市已經徹底陷入了喧囂。
沈知梔轉過身，大步朝著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她現在看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
從今天早上開始，舊樓裏的那堆廢紙，已經不再是單純的陳年舊案了。
它已經順著那串檔案櫃號、順著那份調閱記錄、順著監控裏那隻帶著刀疤的手，化作了一把極其鋒利的尖刀，被沈知梔親手帶回了裴氏集團的會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