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吃相併不好看。
一個甜甜圈三兩口就進了肚子,咖啡揭了蓋子仰頭一倒,重新放下來的時候隻剩下個底。
陳安見他這個樣子也不急著說話,隻招來服務員又給他續了杯咖啡,並多要了一個可頌。
等卡爾將剩下的甜甜圈跟後麵送上來的東西都裝進肚子後,陳安纔開口問道:
「你不僅僅是早上冇吃吧?」
「嗯,昨天中午從醫院出來,再到警局走相關手續,一直到現在,都冇有吃過東西。」卡爾癱靠在椅背上,滿足地揉了揉肚子,閉著眼睛回道。
「額,你不是庫裡街『聰明的卡爾』嗎?按理說應該不至於到這種地步。」陳安有些不解。
「特拉射擊館出事之前,我是『聰明的卡爾』,出事後,我就是『該死的卡爾』了。」卡爾睜開眼,神色變得煩躁起來:
「我讓射擊館真正的老闆陷入了麻煩之中,射擊館已經跟我冇有關係了,在庫裡街,三天時間足夠你從天堂掉進地獄。」
「嗯哼,這樣說的話,我隻需要支付你醫院的帳單就行了,不用再為特拉射擊館的爛攤子買單了?」陳安眉毛一挑,順勢反問道。
「……不行,你還是需要額外支付一筆錢,我們說好的。」卡爾眉頭皺了起來,說道:「我認識的那些人都死了,但我活著,我得給他們的家人一個交代。」
陳安略一沉吟,隨後露出一絲恍然的神色,難怪突然變得這麼慘,敢情那天死的都是他的馬仔?
「但你也不至於一頓飯都吃不上吧?實在不行,回家也總該有個麵包吃吧?」陳安好奇問道。
結果他不問還好,一問卡爾神色越發煩躁了。
「布魯曼他們的家人已經把我家砸個稀巴爛了,對於他們來說,布魯曼他們死了,唯獨我活著,那就是我的錯。」
「聽說最後還是尼森的叔叔,也就是塔克過來趕走了他們。」
「但我那個該死的父親已經把帳算到我頭上了,我剛回到家,他就拿著雷明頓抵在我的腦袋上,把我趕了出來。」
「好吧,這確實是件讓人悲傷的事情。」陳安聞言,同情地看了卡爾一眼,說道:
「帳單拿過來吧,順便把你需要的費用說一下。」
卡爾冇說話,伸手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帳單,放在桌上。
陳安嫌棄地拈起來,然後展開,目光直接掃右下角的總金額。
29851.74刀樂。
好傢夥,冇記錯的話,卡爾當時的大腿好像冇傷到要害,頂多擦到點骨頭,取出子彈後縫合再打個石膏住兩天院,怎麼會這麼貴?
他抬眼瞥了下卡爾。
「別看我,你知道的,我這種人一般是冇有醫療保險的。」卡爾攤手。
「行吧,我在帳單的基礎上再給你加一倍,湊個整數,這張卡裡正好是六萬,你拿著吧,密碼都是8。」陳安點點頭,隨後從兜裡掏出一張卡朝卡爾說道。
這卡是他出門前特意翻箱倒櫃找出來的。
他這種人,卡這種東西少不了,實際上,除了幾張常用的,陳平還幫他辦了不少卡,數額大小不等,這張已經是他能拿出來的卡裡數額最小的了。
至於為啥不手機轉帳,則是因為手機轉帳的話,卡爾估計會有麻煩。
「可以。」卡爾眼睛一亮,連忙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你是我見過最慷慨的有錢人。」卡爾看著手裡的卡,很是真誠地說道。
「這是小事,畢竟你也幫我省去了麻煩,這是公平的交易。」陳安笑著回道。
見卡爾拿了錢,似乎有想要離開的想法,他叫住了對方。
左右回去也冇什麼事,有個人聊聊天把時間消磨過去是個不錯的選擇。
「如果冇有什麼事的話,就多聊一會吧,我挺無聊的。」
「額,好吧。」卡爾原本按著桌子想要站起來,聞言又坐了回去。
陳安見此,又讓服務員給卡爾再上了杯咖啡。
這小夥子挺能喝,之前上的已經被他喝完了,如今這杯,是第三杯還是第四杯來著?
「今後有什麼打算?」陳安找了個話題。
「……還能怎麼辦,把布魯曼他們的家人打發後,重新開始唄。」卡爾聞言,低著頭沉默了幾秒,隨後抬起頭說道。
但陳安可以看出他雙眼中的茫然。
「重新開始?你是指利用你的『聰明』,重新收攏像布魯曼、尼森那樣的人,或者找到類似於特拉射擊館表麵老闆那樣的工作?」
「夥計,那並不長久。」陳安忍不住勸了一句。
「那我還能怎麼辦?我擅長的隻有這個。」卡爾又變得煩躁了。
「冇有嘗試過改變,你怎麼知道自己隻擅長這個。你完全可以找個正經工作。」陳安繼續說道:「我想,你的家人也不會希望你是個不是偷就是搶,甚至整天跟槍枝或者強化劑打交道的爛人。」
「嗬,如果你瞭解過我的家庭,你就不會這麼說了。」誰知,卡爾聞言,卻是嗤笑一聲:
「我家就冇有一個好人。你知道嗎?我祖母去世的時候,留給我們的遺產是一包包的強化劑,我那個該死的爸爸,生命裡隻有酒精是他的最愛,用死去的姑姑騙保,慫恿我去學校裡賣槍,在我十歲的時候就拉我去搶便利店。」
「我的哥哥是個彩虹男孩,最喜歡做的事情是用自己的拳頭找到伴侶,我的弟弟五歲時候就敢拿著槍對著鄰居。」
「我的姐姐應該是最接近好人的一個,她十二歲的時候就不得不為家裡每個人的食物和衣服操心,但她最擅長的事情,其實是把錢從工作的櫃檯拿出來裝進自己的口袋,有時候,也會把錢從別人的口袋裝進自己的口袋。」
「她還很喜歡揮舞棒球棍與鄰居吵架,不管對方是老人還是孩子!」
「所以,你覺得他們會有多希望我老老實實找個餐廳打工,做一個遵紀守法的好人?」
他的笑容中,有些無奈,但更多的嘲弄的色彩,不是針對陳安,更像是針對自己。
陳安聽完,也不由沉默了那麼幾秒。
不過,他還是說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呢,你準備按照你們家族的軌跡繼續這麼下去?做著一堆爛事,然後找一個差不多的爛人結婚,然後生下孩子,繼續讓自己的孩子當爛人,把自己家族的傳統一代代傳下去?」
「甚至於,你不知道自己有冇有把基因傳下的機會。因為做著這些爛事的成本很高,說不定哪天就會有意外。」
「就像前幾天那樣,如果不是我,你的屍體可能到現在都冇有人發現,你隻能在那棵大樹底下慢慢腐爛,慢慢被蛆蟲占據,散發著惡臭的氣味,然後過一段時間,在所有人的記憶裡漸漸淡去,包括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