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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黃季渝在上海的情形不斷有人帶口信到重慶，眾說紛紜，不曉得究竟怎樣， 弄得黃老爺、黃老太、黃季宇，還有蔣巧兒， 一屋人急得團團轉。遇到紅丫頭又 年輕不懂事，主人急得這副樣子了，冇有說收斂一點，心頭再難過也要咬緊牙關 忍，哪有一說起上前線去當兵的黃牛就哇啦哇啦的哭的道理呢?這隻會惹得主人 家更不高興。\\n\\n於是蔣巧兒有話說了。那天吃了晚飯， 一屋人聚在堂屋聊天。也不曉得哪個 多嘴說起抗戰前線的事，紅丫頭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又來了。蔣巧兒實在忍無 可忍說：“眼淚花花做哪樣?學學人家錢小姐嘛，她心裡跟你一樣著急，可來問過 一回冇有?肚子裡一丁點事都擱不住，就曉得哭，未必哭他們死啊!”\\n\\n這句話好重，把一屋人都弄得惶恐不安，齊刷刷地盯著蔣巧兒，不明白她哪 來這麼大的火。紅丫頭嚇得調頭就跑，兩根長辮子蕩起多高。黃老太一聲歎息 說：“哎!也不曉得蜀兒到了哪裡?老爺，他們走幾天了?”\\n\\n黃老爺咕咕抽水煙，抬起頭吐出一團煙霧，說：“我算算啊，今天初六，推回 去，有十天了。怕是到湖北了。”\\n\\n黃季蜀出發前給家人說過，他們這一路川軍在重慶上船沿江而下到宜昌上 岸。至於上了岸又往哪裡走，黃季蜀不曉得，是軍事機密。黃老爺做生意走南闖 北哪裡都去過，眉頭一皺，當時就跟兒子說：“我估計啊，你們上了岸得往北走， 還遠得很，走死你娃娃!”\\n\\n黃季蜀隨部隊坐船到了宜昌就暗暗佩服爸爸，部隊硬是往北開。他問團長石 景緻還要走多遠。石團長說：“笨蛋!我們出川做哪樣?”\\n\\n他回答：“打日寇!”\\n\\n石團長哈哈笑說：“三連長，對了嘛!哪裡有日寇我們就到哪裡。”\\n\\n黃牛在旁邊插嘴說：“我們連長的腳都走起泡了!”\\n\\n石團長調頭說：“你們黃少爺細皮嫩肉的啷個不起泡?”說罷，轉身對黃季蜀 說：“怪不得老遠看你一跛一跛的成了鐵柺李。”說罷大聲喊，“勤務兵!給三連長\\n\\n一雙布鞋!”說罷大步而去。\\n\\n部隊從重慶出發的時候，因為時間緊迫來不及準備，也因為川軍實在窮，軍 裝不是一人發一身，前麵報到的有，後麵來的冇得就冇得，穿老百姓衣服站崗放 哨也不必大驚小怪；鞋子一概不管，進了部隊給你一捆穀草，會打草鞋的當先 生，不會的跟著學，各人負責各人的腳，以致多數士兵穿草鞋，少數人和官長穿 布鞋；槍支照說該見者有份，可一個連**十人，隻有一挺輕機槍和五六十支歪 步槍，比如老套筒、漢陽造、單打一，有的槍使用過久，來複線都冇有了，有的 槍機柄用麻繩繫著以防失落，冇有槍的士兵打甩手乾著急；綁腿也不發，各連自 己解決，去買幾捆土布裁成布條作數；每人要發的是油紙傘、搪瓷碗， 一個用來 遮雨，免得淋成落湯雞要生病，一個用來一天吃兩頓小米包穀黑豆。\\n\\n莫看川軍裝備差，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地邊走邊唱軍歌：\\n\\n倭寇入侵，民族危亡。\\n\\n軍人天職，衛國保疆。\\n\\n全師將士，齊上戰場。\\n\\n英勇殺敵，不畏強梁。\\n\\n願以鮮血，為國爭光。\\n\\n老百姓圍著送茶水說誇獎話。黃牛得意昏了，紅起一張臉大聲說：“身穿二尺 五，當兵打國仗。愛國愛百姓，殺敵報喜訊。”老百姓拍手稱讚。他生怕人家不明 白，把戴在胸膛的胸章翻出背麵給大家看，上麵印著六個字：愛國家愛百姓。\\n\\n黃季蜀當連長有一套。每天早上天才麻麻亮，他就一腳蹬醒黃牛說：“快起來 吹集合號!”全連集合後他大聲武氣說：“弟兄們!我們川軍缺吃少穿，缺槍缺 彈，但我們不缺抗戰精神!不缺硬骨頭不缺鐵腳板!弟兄們，今天的任務是急行 軍一百裡!出發!”\\n\\n全連官兵餓起肚皮就走， 一口氣走出二十裡才停下來，肚子餓得咕咕叫。黃 季蜀安排炊事班早部隊一個鐘頭出發，正做好早飯等大家。部隊吃飯興放搶，管 它葷的素的鹹的淡的軟的硬的粗的細的，嘴裡嚼著，筷子刨著，眼睛盯著，三下 五除二就把飯盆菜盆整個底朝天，手腳慢的該倒黴。\\n\\n黃季蜀在家裡吃飯慢條斯理，筷子好像長了眼睛，這不吃那不吃，到了部隊 才曉得鍋兒是鐵鑄的，經常隻吃個半飽，又打不出噴嚏說好歹。黃牛曉得他這本 經，常常準備一些乾糧在身上，見他餓得冒虛汗時遞給他。頭兩回黃季蜀死要麵 子活受罪，餓得流清口水硬是不接，後來實在熬不下去了，悄悄接了跑多遠去 吃。三連副裝怪說：“黃連長，你剛纔局了尿又要局啊!”惹得一連的士兵笑瘋起 了。三連副是個好人，農民出身，說話高一句矮一句不講究，冇有一點歹心，後\\n\\n來在南昌作戰中替黃季蜀擋炮彈死了。\\n\\n部隊行軍到下午六點才宿營， 一個個累得傻癡癡的，坐起躺起話都懶得說。 吃了晚飯天黑了，黃季蜀叫各班長檢查每個士兵的鞋子和腳，凡是打起泡的幫助 挑了，草鞋爛了的馬上打，完成之前一律不準睡覺。\\n\\n部隊在冇有戰事的湖北境內鋪穀草睡地上，進入山西交戰區，老百姓逃難走 了空房多就睡炕。這時天氣漸漸冷起來，北方又比四川冷得早，上級撥來一批軍 毯，一個班分到一條。七八個戰士擠在一個炕上蓋一條毛毯，到早上一看，一個 個光生生的都冇蓋，毛毯滾到地上了。黃季蜀這個連長既當爹來又當媽，白天黑 起張臉吵這個吵那個，晚上懵懵懂懂爬起來替戰士蓋毯子。三連副說：“好事也不 能你一個人包了，我們輪流查夜。”到了半夜，黃季蜀見他睡得像死豬冇喊他，自 己出去了。部隊還冇到前線，不允許自然減員。\\n\\n天冷有天冷的麻煩。當兵在外，冇有條件愛清潔講衛生，澡從來不洗，衣服 從來不換，而天天急行軍跑得一身汗，內衣內褲臭得燻人，正好給虱子開墾出營 養土，熱火朝天地繁殖起來。黃季蜀晚上查夜看戰士癢得睡不著， 一聲令下，起 床捉虱子。哪用捉啊，炕上毯子上衣服上人身上全是。黃牛精靈用掃帚掃， 一掃 一堆。黃季蜀又命令在院子裡燒起一堆篝火，叫全連戰士緊急起床脫了衣服褲子 捉虱子。這下熱鬨了，七八十人露出光胴胴好稀奇，你摸我一下，我摸你一下， 圍著篝火轉圈圈；一把一把的虱子往火裡扔，劈劈啪啪像過年放火炮。\\n\\n儘管黃季蜀對虱子進行了殘酷地圍剿，但虱子捉不儘，暖風吹又生，戰士們 身上長出更多的虱子，而且帶著還鄉團的複仇心理進行反攻倒算，咬得戰士們驚 叫喚。這還不算，虱子咬，戰士摳，越癢越摳，越摳越爛，不少人身上長出疥 瘡，又痛又癢，擾得人人不安。黃季蜀慌忙向石團長報告。石團長派團衛生隊醫 生來治病。醫生白天領他們到野外泡溫泉，晚上給他們抹藥水，好歹算是控製 住了。\\n\\n黃季蜀見戰士天天行軍冇有仗打心情煩躁，吃了晚飯到處亂跑惹事，就問三 連副有啥轉移調節的辦法。三連副說：“這還不簡單，拉到野外去下操!”\\n\\n黃季蜀說：“這怎麼行?怕是要累死幾個來擺起。我看組織他們學文化好。” 三連副說：“好啊!學文化我第一個參加。老子放牛娃兒出身一字認棒槌。”\\n\\n黃季蜀組織了一個軍士隊，抽調全連高小以上文化的戰士參加，以排為單 位，指派有文化的軍官做教員，白天行軍晚上學習， 一晚認三個字， 一人找一根 竹枝樹枝作筆在地上寫。這樣一來部隊穩定了不少。\\n\\n部隊接到上峰命令：開往山西忻口待命。\\n\\n天氣越來越冷， 一早一晚草叢上結起霜，可戰士們還在穿單衣，北風吹來冷 得打抖抖，像是發瘧疾打擺子。更急人的是糧食，先前還能吃上粗糧， 一人一天 一斤半，後來住在逃難的老百姓家裡吃老百姓的，現在快到前線了，後勤給養跟\\n\\n不上，一人一天半斤糧隻夠吃一頓，餓得大家臉青麵黑流口水。黃季蜀跑去找石 團長髮脾氣。石團長跟他對吵。二人冷靜下來後，石團長告訴他：“你以為我不著 急，我都跟師長拍桌子了!師長跟我說了真話，山西的戰區長官瞧不起我們川 軍，跟上麵說川軍抗日不足，擾民有餘，簡直是一群土匪；又說戰區養不起川 軍，要川軍離開山西。這簡直是放屁!是對我們川軍極大的侮辱!”\\n\\n黃季蜀一聽火冒三丈，大聲武氣說：“戰區長官啥意思?我們川軍不遠萬裡來 山西是為了抗擊日寇，不是來跟他爭地盤的。他憑啥子侮辱我們?如果不是為了 抗日，我們天府之國的人怎麼會跑到這黃土高坡來?”\\n\\n石團長說：“戰區長官瞧不起川軍，處處卡捏川軍，槍支彈藥後勤補給統統不 給川軍，就是想逼我們撤離山西。師長說，上麵聽信了長官的話，問其他戰區司 令長官願不願意要川軍，如果冇人要的話，讓他們回四川稱王稱帝吧!問下來的 結果是，這個戰區不要，那個戰區也不要，最後是五戰區李長官同意接收我們。 季蜀啊，你看人家好瞧不起川軍!我們到了五戰區一定要好好乾!一定要為川軍 爭回麵子!一定要為四川民眾爭回麵子!”\\n\\n石團長留黃季蜀吃飯。二人剛端起飯碗，師長的電話打來了。石團長接了電 話垮了臉說：“黃連長!你的人搶了山西的軍備倉庫!我命令你馬上和團參謀長一 起回連部處理，絕不允許姑息養奸!”\\n\\n黃季蜀急得臉青麵黑，不曉得哪個吃了豹子膽敢搶人家東西!忙和團參謀長 騎馬跑回連部。三連副告訴他，今上午你前腳剛走，黃牛帶他的班出去巡邏，發 現一處軍用倉庫，設計騙開庫門，綁了守衛，搶了人家東西運回連部。黃牛和一 班人已被關禁閉。黃季蜀聽了火冒三丈，忙跑到禁閉室大發雷霆說：“黃牛你活膩 了是不是?膽大包天!竟敢搶軍庫!說!為啥這樣做?”\\n\\n團參謀長說：“真是無法無天!統統按軍法處置!”\\n\\n黃牛不服氣，犟起頸子吼：“川軍餓死了!川軍冷死了!我們死了還抗啥日? 我們要抗日!”\\n\\n黃季蜀和團參謀長麵麵相覷。\\n\\n黃季蜀長歎一聲說：“你啊你!你一個小班長管這多做哪樣?你管得了嗎?好 好跟我在禁閉室反省!好吃好睡等上級槍斃你!”\\n\\n黃牛衝到門邊大聲吼：“槍斃就槍斃!老子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n\\n團參謀長吼：“放肆!你把川軍的臉麵都丟完了!你再吼，老子一槍斃了你 龜兒!”\\n\\n黃牛又跳起腳吼：“你斃!你斃!我死在川軍手裡高興!二少爺，回去給紅丫 頭說，我黃牛是為川軍討吃討穿死的!死得硬朗!死得硬朗!”\\n\\n黃季蜀忙拉團參謀長走，說：“彆理他一個天棒。我曉得啷個收拾他!”\\n\\n搶劫軍用倉庫不是一件小事，很快鬨到川軍總司令部。總司令長官黑起臉拍桌子說：“他媽的不成話!我們川軍離鄉背井跑來挨凍受餓啊!老子們不在山西乾 了，命令全軍馬上開赴安徽!我們到那邊去建功立業!”\\n\\n他又給參謀口述了兩份電報， 一份給戰區長官說明情況並告彆，其中有這樣 一句：“日寇一日不出中國，川軍一日不回四川。”一份給黃季蜀所在師一道命 令：“令你師作收複蕪湖先頭部隊，立即投入戰鬥。”\\n\\n師長接了電報立即命令石景緻團作全師尖兵，務必攻下蕪湖。石團長馬上命 令黃季蜀連作全團尖兵。黃季蜀領了軍令正要走，突然想起禁閉室裡的黃牛，便 轉身問：“石團長，黃牛怎麼辦?帶不帶他走?”\\n\\n石團長這纔想起這檔事， 一摳腦袋嘿嘿笑說：“未必上麵把黃牛搞忘了?”說 罷馬上打電話問師長。\\n\\n師長跟他一陣毛吼：“豆腐渣腦袋!戰區長官冇發話就難球得理他!未必你還 想拍他龜兒馬屁!不好辦?啥子不好辦?老子教你兩個字：放人!”\\n\\n石團長被罵得嘿嘿笑，放了電話馬上黑起臉對黃季蜀說：“三連長，這麼簡單 的事還要問?老子教你兩個字：放人!”\\n\\n黃季蜀回到連隊馬上集合人馬傳達上級命令。黃牛把腦袋使勁伸出禁閉室柵 欄驚叫喚：“黃連長放人啦!你們走了我啷個辦?”\\n\\n黃季蜀說：“放你出來可以，喊你到蕪湖作偵察敢不敢?”\\n\\n黃牛大聲武氣說：“我兒纔不敢!”\\n\\n全連戰士哈哈笑。\\n\\n蕪湖是長江南岸重要軍事重地，被日寇占據。按照川軍作戰部署，決定派一 個軍奇襲蕪湖，消滅日寇駐軍，佔領水運要衝，控製長江，牽製皖北日軍，從而 鼓舞士氣，振奮民心。\\n\\n部隊急行軍來到蕪湖城外。黃季蜀和黃牛化裝成賣菜的農民混進蕪湖城，摸 清日軍防守情況，由黃季蜀帶出城。當天深夜，黃牛在城裡引爆日軍彈藥庫，燃 起熊熊大火。黃季蜀帶路，石團長率領全團將士往裡衝，趁敵人亂成一鍋粥的機 會衝進蕪湖城，打得日寇鬼哭狼嚎，潰不成軍。其他川軍部隊迅速跟進，占據製 高點，打進蕪湖大街。\\n\\n日寇冇想到中**隊竟有如此強勁的反攻能力， 一邊倉皇應戰、連連後退， 一邊叫來飛機轟炸中**隊陣地。川軍將士一個個憋足了殺敵爭光的勁頭，英勇 奮戰，前赴後繼，打得日寇喊娘喊老子。石團長興奮地向師長報告：“日寇潰不成 軍，我軍即將攻占蕪湖!大功將成!大功將成!”\\n\\n師長興奮地說：“打得好!狠狠打!一鼓作氣收複蕪湖!”\\n\\n師長放下電話正準備靠前指揮，軍長的電話來了，第一句話就是命令馬上撤 退。軍長告訴他突如其來的變化， 一是川軍總司令剛剛突然病逝，二是戰區總司 令來電說日軍兩個師團正逼近蕪湖，令川軍撤回。石團長接到撤退命令時正帶著\\n\\n黃季蜀、黃牛在大街上射擊日寇，聽了命令鬼火冒，大聲武氣吼：“老子不撤!老 子不撤!”\\n\\n黃季蜀曉得了也氣呼呼地叫喚：“這不是功虧一簣嗎?我們不撤!我們打過去 再說!”\\n\\n黃牛火冒三丈，抓起帽子狠狠甩在地上大罵：“哪個龜兒喊撤?老子跟他 拚了!”\\n\\n蕪湖反擊戰打出了四川草鞋兵的威風，鼓舞了南京失敗後中國將士的鬥誌， 打擊了日寇的囂張氣焰，得到上峰嘉獎。為此，石團長特在全團軍官會上頒佈命 令，晉升黃季蜀為營長並記功一次、晉升黃牛為排長並記功一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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