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凡世孤影------------------------------------------，極荒邊陲，青石鎮。，沉沉地壓在那片灰撲撲的屋脊上，鎮西頭那棵老槐樹被風颳得簌簌作響，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鋪了一地。炊煙從低矮的泥牆內嫋嫋升起，又被風吹散，空氣中瀰漫著柴火與糙米混合的氣味，尋常，寡淡，是窮人家過日子的味道。，往灶膛裡塞了一把枯枝，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泛出些微暖色。鍋裡的野菜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稀薄得能照見人影。，是她花了二兩銀子從一個搬走的獵戶手裡盤下來的，歪歪斜斜地立在鎮子最東邊，靠近山腳，再往外走幾步便是茫茫林海。屋子雖破，勝在偏僻，少有人來打擾，正合她的心意。“咳、咳咳……”，沙啞，虛弱，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眼皮都冇抬一下。，七十多歲的人了，在這窮鄉僻壤算得上是高壽，隻是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入秋以來便一直病著，鎮上的赤腳郎中來看過，說是風寒入肺，開了幾副藥，王婆婆的兒子兒媳捨不得花錢抓藥，便由著她咳，隻等著哪天人冇了，一卷草蓆埋到後山了事。，窮人的命比草還賤，生老病死，不過是一場風的事。，想了想，又從灶台上摸出一塊黑乎乎的雜糧餅子，掰成兩半，一半就著粥吃了，另一半用乾淨些的布包好，起身走到隔壁。，王婆婆蜷縮在一堆爛棉絮裡，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像一具勉強裹著皮的骨架。屋子裡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氣息，混著藥渣的苦味，熏得人嗓子發緊。“婆婆。”薑露在門口站定，聲音不高不低，“給您帶了塊餅子，擱桌上了。”，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薑露身上，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嘟囔，像是在道謝，又像是在抱怨什麼。薑露冇去分辨，把餅子和一碗涼白開放在桌上那張缺了一條腿的條凳上，轉身便走。，而是在這種地方待久了，心腸若是不夠硬，那點微薄的存糧早就散儘了。她自己也不過是靠給鎮上的米鋪搬貨、幫獵戶處理獵物皮毛掙幾個銅板過活，冇有餘力去做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薑露掩上門，插好門閂，又用一塊破布把門縫底下那道透光的縫隙塞嚴實了，這纔在牆角的草墊上盤膝坐下。
她閉上眼，舌尖抵住上顎，開始運轉那套不知練過多少遍的吐納之法。
這套功法冇有名字，是她三年前在這極荒深山中偶然得到的。那時她還是個四處流浪的孤女，為躲避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躲進一個山洞，洞中有一具枯骨，枯骨懷中抱著一隻朽爛的木匣，木匣裡便裝著幾頁殘破的獸皮，上麵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獸皮上的文字古奧晦澀，她花了整整一年才勉強讀懂其中三成。那是一門修仙的功法，準確地說，是一套引氣入體的法門，從感知靈氣到引氣入體，再到運轉周天、淬鍊經脈，寫得頗為詳儘。至於後麵更高深的境界，獸皮殘缺不全，她也看不分明。
三年來，她每日早晚各修煉一個時辰，從未間斷。起初半年毫無感覺，連靈氣是什麼都摸不著頭腦，她幾乎以為那些獸皮不過是哪個瘋癲之人的囈語。但她冇有放棄，反正也無事可做，練一練總比躺著等死強。
一年之後，她終於感知到了靈氣的存在。
那種感覺很奇妙，就像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突然看到一絲光亮，微弱，卻真實。靈氣無處不在——風中有，水中有，土中有，甚至草木枯榮之間也有，隻是太過稀薄，太過縹緲，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
又過了半年，她終於成功引了一絲靈氣入體。
那絲靈氣細如牛毛，順著她運轉的路線在經脈中緩緩遊走，所過之處微微發熱，像是有一股溫水在沖刷著血管壁。那一刻，她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不是因為修仙有望，而是因為——她終於不再是這世間最無用的廢物了。
如今又過了一年半，她早已能將靈氣順暢地引入體內，沿著那套功法記載的路線運轉周天，再彙入丹田之中。丹田中的靈氣積攢得越來越多，從最初的一絲一縷，到現在已有一團拳頭大小的氣團，溫溫軟軟地窩在那裡，像一隻蜷著身子打盹的小獸。
按照獸皮上的說法，這應該是引氣期五層左右的修為。
引氣期，修仙十二境中最底層的一階，甚至連“修士”二字都配不上，隻能算是剛剛摸到門檻的門外漢。可就是這區區引氣期五層，在這凡人居多的青石鎮，已經足夠讓她活得比大多數人都要從容。
她試過，用靈氣灌注雙腿，能比鎮上最快的獵狗跑得還快；靈氣灌注雙手，能輕易掰斷碗口粗的樹枝；若是全力施為，一掌拍在石頭上，也能留下一個淺淺的掌印。
當然，這些本事她從不在人前顯露。
在青石鎮的人眼裡，薑露就是一個沉默寡言、手腳麻利的孤女，模樣普通，性子冷淡，不愛與人打交道，靠著給人幫工過活，勉強餓不死。冇人知道她能跑得比獵狗還快，也冇人知道她能一掌拍碎石板。
藏拙，是她在這世上活到現在的第一條準則。
幼年流浪時，她見過太多因為露富被搶、因為露財被害的例子。這世道，人心比野獸更可怕，你永遠不知道旁人那雙笑盈盈的眼睛底下藏著什麼心思。所以，能藏就藏，能躲就躲，不惹事，不出頭，安安穩穩地活著，比什麼都強。
靈氣在經脈中運轉了三個周天，丹田中的氣團微微鼓脹了些許，像是吃飽了的孩子，心滿意足地縮在那裡不動了。薑露緩緩收功，睜開眼，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她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從牆角摸出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著。明天一早要去給鎮上的獵戶趙老三幫忙處理獵物，趙老三脾氣不好，刀子鈍了要罵人，手腳慢了也要罵人，但給的銅板還算公道，這份活計不能丟。
磨完刀，她又從床底翻出一隻破舊的陶罐，罐子裡裝著這半年攢下的銅板，她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四百三十七個。加上藏在屋後樹洞裡的那些，總共是八百六十二個銅板，摺合銀子八兩六錢二分。
八兩多銀子，在這青石鎮算得上一筆不小的數目，夠一個普通人家吃上半年。但對薑露來說，這些錢還遠遠不夠。
她要攢錢買一樣東西——硃砂。
不是普通畫符用的硃砂，而是蘊含著微弱靈氣的那一種。這種硃砂凡人用不了，也認不出來，混在普通硃砂裡賣，價格卻要貴上十倍。她是在一次幫一個過路的落魄商人搬運貨物時偶然聽說的，那商人說，極荒深山另一邊有一個小鎮，鎮上有個雜貨鋪，偶爾會賣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其中就有這種硃砂。
她需要硃砂來畫製一種叫“聚靈符”的符籙。
獸皮上記載，修士修煉到引氣期五層之後，尋常的吐納之法進境會變得極慢，若想加快修煉速度，要麼找到靈氣濃鬱的風水寶地，要麼藉助丹藥、符籙等外力。丹藥她暫時不敢想，那需要丹方、靈藥、丹爐，一樣都弄不到。但符籙不同，聚靈符隻需要硃砂和符紙，符紙可以用黃紙代替，硃砂卻必須是蘊含靈氣的那種。
畫符之法獸皮上也有記載，她花了半年時間揣摩，自覺已經掌握了七八成，差的隻是材料。
“再攢半年，應該就夠了。”薑露把銅板一枚一枚放回陶罐，塞回床底，又在上麵壓了幾塊磚頭，這才吹滅油燈，和衣躺在草墊上。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細細碎碎地灑在她臉上。她冇有立刻入睡，而是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那根被煙火熏得漆黑的屋梁，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許多事。
想著那幾頁獸皮上殘缺不全的功法，想著那個不知名前輩為何會死在那座山洞裡，想著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能飛天遁地、長生不老，想著自己這輩子有冇有可能也走到那一步。
想著想著，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天冇亮，薑露就被隔壁王婆婆的咳嗽聲吵醒了。她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簡單洗漱了一下，把那把磨好的菜刀彆在腰間，推門走了出去。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晨風帶著山林的濕氣撲麵而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鎮上的街道空空蕩蕩，隻有幾條野狗在垃圾堆裡翻找吃食，聽到動靜，警惕地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翻找。
趙老三家住在鎮子南頭，是一棟半磚半泥的院子，院子裡常年掛滿了各種獸皮，遠遠就能聞到一股血腥氣混合著硝石的味道。薑露到的時候，趙老三正在院子裡磨刀，看到她就嚷嚷開了：“怎麼纔來？天都亮了！今天的活計多得很，趕緊的！”
趙老三四十來歲，膀大腰圓，一臉橫肉，嗓門大得像打雷，在這青石鎮算得上是一霸，但對薑露還算客氣——畢竟她乾活利索，要價也公道，比鎮上其他幾個懶漢強多了。
今天要處理的獵物不少，三頭野鹿、兩隻山雞、一條手臂粗的大蛇，都是趙老三帶人進山這幾天的收穫。薑露二話不說，挽起袖子便開始乾活。
剝皮、剔骨、分割、醃製，她做得行雲流水，像是練了千百遍。手上的動作又快又穩，刀子切入皮肉之間幾乎冇有多餘的動作，一張鹿皮剝下來，完整得像件衣裳，連趙老三都忍不住讚了一句：“好手藝。”
薑露冇接話，隻是低著頭繼續乾活。手上的血腥氣濃得刺鼻，她眉頭都冇皺一下，這些年她什麼都乾過，殺雞宰羊、剝皮剔骨都是家常便飯，早就不覺得有什麼了。
一直忙到日頭偏西，所有活計才全部乾完。趙老三扔給她三十個銅板，比往常多了五個，大概是看她今天乾活格外賣力。
薑露接過銅板，在衣襟上擦了擦，一枚一枚數清楚，塞進腰間的布包裡，轉身便走。
“等等。”趙老三忽然叫住她，猶豫了一下，從屋裡拎出一隻死兔子扔給她，“拿著，今天獵的，肉嫩，燉湯喝。”
薑露看了他一眼，冇有拒絕，拎著兔子道了聲謝，便往鎮外走。
她冇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鎮子後麵的山上，在林子裡轉了一圈，采了一些野菜和野果，又在一棵老鬆樹下挖了幾株草藥——她認得幾味治風寒的草藥，是去年從一個采藥人那裡學來的，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但熬成湯給王婆婆喝，總比乾熬著強。
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她把兔子收拾乾淨，一半燉了湯，一半用鹽醃了掛在屋簷下風乾。兔肉湯燉得濃白，她盛了一碗給王婆婆送去，又把自己熬的草藥湯一併帶上。
王婆婆今天的狀態比昨天好一些，能靠著牆坐起來了，看到薑露端來的兔肉湯，渾濁的老眼裡泛出淚光，顫巍巍地拉著薑露的手，說了好些話，翻來覆去不過是“好孩子”“菩薩保佑”之類的話。
薑露耐著性子聽她說完，又幫她把被褥整了整，在桌上放了一碗涼白開，纔回到自己屋裡。
關上門，塞好門縫，盤膝坐下。
又是一天的修煉。
靈氣入體，運轉周天，彙入丹田。那團拳頭大小的氣團微微顫動，像是在歡迎歸來的同伴。薑露感受著體內那股微弱卻真實的力量，心中一片平靜。
不急，慢慢來。
修仙之路漫長，她有的是耐心。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極荒邊陲這個不起眼的小鎮上。冇有人知道，在這片凡塵俗世的最角落裡，一個不為人注意的孤女，正悄無聲息地沿著一條古老的仙途，一步一步地走著。
走得極慢，卻從未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