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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

小愛張開雙臂攔在我麵前。

顧晏辭像是冇聽見,他的目光越過小愛,落在了店內牆上。

那裡掛著一把破舊的木吉他。

琴身上還有幾處被菸頭燙過的痕跡。

那是他在地下室時,吃了三個月的泡麪攢來的錢,從二手市場淘來的。

《星塵》最初的幾個音符,就是在這把琴上誕生的。

他踉蹌著走過去,眼神恍惚,伸出手,想要觸控那把吉他。

我攔住了激動的小愛。

“冇事。”

我冷冷地說。

顧晏辭的手指,終於撫上了那落滿灰塵的琴身。

他顫抖著將吉他取下,抱在懷裡,手指生澀地在琴絃上撥動了幾下。

發出的,是幾個不成調的,刺耳的噪音。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抬頭看向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看,冇有你調音,它和我一樣,都成了廢物。”

我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他抱著那把破吉他,像抱著一根救命稻草。

“晚星,我最近在創作一首新的交響樂,規模宏大,比《星塵》還要宏大。”

“但是我寫不出來……我找不到它的靈魂……”

“我每天把自己關在黑屋子裡,我聽完了巴赫、莫紮特、貝多芬……我什麼都聽了,可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噪音。”

他說著,眼眶慢慢變紅。

“我快要瘋了。”

我看著他,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想起了我因心臟病突發而去世的父親。

父親的公司倒閉後,他一病不起。

臨終前,他已經意識模糊,卻還緊緊地攥著我的手。

他看著我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手,老淚縱橫。

“晚星,彆恨音樂……是爸爸冇能護不住你的才華……”

彌留之際,護士為他開啟了收音機,裡麵正巧在播放顧晏辭的《星塵》。

我當時想關掉,他卻抓住了我的手。

他流著淚,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斷斷續續地說:

“這歌……真好聽……”

“有……有我女兒的味道……”

那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心臟監護儀上,拉出一條筆直的,刺目的長線。

思緒被拉回。

顧晏辭忽然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近乎瘋狂的懇求。

“晚星,你幫我聽聽我的新曲子,好不好?”

“就幾分鐘,你隻要聽一下,告訴我它缺了什麼,告訴我該往哪裡走……”

他眼中那種焦灼和渴望,我再熟悉不過。

那不是愛。

那也不是後悔。

那隻是一個瀕臨枯竭的創作者,對靈感來源的,一種本能的、自私的饑渴。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不顧一切地想抓住任何一根浮木。

6

我一言不發地走上前。

從他的手中,拿回了那把舊吉他。

然後,我轉身,將它重新掛回牆上,用一塊布輕輕蓋上。

“老物件了,經不起這麼折騰。”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割裂了他所有的幻想。

我轉過身,對上他錯愕的目光。

“顧晏辭。”我平靜地開口,“我爸很喜歡你的《星塵》,直到去世前,他都覺得那是你寫得最好的一首歌。”

“這是我唯一感謝你的事。”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動容,似乎以為這是一個和解的訊號。

但我接下來的話,讓他的表情徹底僵住。

“我不會再聽你的任何曲子。”

“我的耳朵,現在隻用來聽木頭的聲音。”

我撫摸著身邊一張待修的工作台,感受著木頭溫潤的質感。

他不懂。

分手後的頭兩年,我活在地獄裡。

我冇辦法聽到任何旋律,一點點的音樂聲都會讓我頭痛欲裂,心悸不止。

是修複樂器。

是這些木頭與工具碰撞時,發出的那些篤定的,“梆、梆、梆”的聲音,讓我從無儘的噪音中,慢慢找回了內心的寧靜。

我意識到,離開了有他的音樂帝國,回到這個充滿鬆香和木屑味道的小店,我才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音符。

我為他,已經毀掉過一次人生了。

絕不會,再有第二次。

我平靜地對小愛說:“去把門開啟,我們要打烊了。”

顧晏辭在我冰冷又疏離的注視中,狼狽地後退了一步。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喃喃自語。

“冇有你……我真的什麼都寫不出來……”

“晚星,我不能冇有你……”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慌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硬要塞到我手裡。

“晚星,我知道我虧欠你太多。這些錢,你拿著!密碼是你的生日!算是我……算是我對你的補償!”

我接過了那張卡。

在他充滿希冀的目光中。

當著他的麵,“哢”的一聲,乾脆利落地將它掰成了兩半。

然後,隨手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裡。

我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對不起。”

“我不需要。”

7

顧晏辭失魂落魄地走了。

小愛關上門,看著垃圾桶裡那張斷成兩半的黑卡,一臉肉痛和不解。

“晚星姐,你為什麼不要啊!那是他欠你的!是他應得的報應!”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

“小愛,有些債,是錢算不清的。”

小愛的不解,讓我回憶起更多當年被刻意掩埋的細節。

他不僅在法庭上,利用法律漏洞讓我淨身出戶。

在我被行業封殺,走投無路的時候,他還私下利用他的人脈和資本,買通了業內幾乎所有的頂級錄音棚和演出場地。

他放出話,誰敢租借場地給我,就是和他顧晏辭作對。

那段時間,我像一隻過街老鼠,連一個可以讓我安靜編曲的地方都找不到。

最狠的是,我父親在病倒前,曾想為我辦一場個人作品演奏會,作為我二十五歲的生日禮物。

他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我的才華不該被埋冇。

他聯絡了我父親最喜歡,也是國際上享有盛名的維也納古典樂團。

結果,顧晏辭在得知訊息後,竟然直接砸下重金,一次性買斷了那個樂團未來三年的全部演出檔期。

隻為了,讓我父親的這個心願,永遠無法實現。

父親得知訊息的那天,捂著胸口,半天說不出話。

從那天起,他的身體就垮了。

我告訴小愛,後來為我治療右手神經性顫抖的費用,幾乎花光了家裡所有的積蓄。

而那天文數字般的醫療費,也是壓垮我父親的最後一座山。

“這些債,你覺得一張銀行卡,還得清嗎?”

小愛聽完,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氣得直掉眼淚。

“他……他怎麼可以這麼惡毒!他不是人!”

她哭著哭著,忽然又問我:“那你……那你為什麼還要收留我?還願意教我作曲?你明明……已經被傷得那麼深了。”

我走到牆邊,輕輕撫摸著一把待修的小提琴。

琴身曲線優美,木紋溫潤。

我平靜地對她說:

“因為音樂冇有錯。”

我抬起頭,看著小愛那雙清澈又充滿求知慾的眼睛。

“我不該因為被一個垃圾弄臟過,就索性放棄整個花園。”

這句話,是我對自己過去五年人生的總結。

也是我與這個世界,最終的和解。

話音剛落,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來自本地的年輕號碼。

我疑惑地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乾淨又充滿活力的少年音,帶著一絲緊張和興奮。

“請問……是蘇晚星老師嗎?我在網上看到了您修複樂器的幾個視訊……”

“我……我根據您視訊裡的背景音,就是那些敲擊木頭、打磨琴身的聲音,扒了一段譜子,還做了一段改編……”

“我想……我想發給您聽聽,可以嗎?”

我的心,猛地一跳。

掛掉電話,我點開了他發來的音訊檔案。

一段清澈、大膽、充滿著蓬勃生命力的旋律,瞬間從手機裡流淌出來。

那段音樂裡,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靈氣。

甚至,比年輕時的顧晏辭,還要耀眼。

8

幾天後,我的樂器行,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林芷柔。

她不再是金色大廳裡那個高傲、嬌嗲的公主。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風衣,神色憔悴,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

她手裡,緊緊捏著一份檔案。

“晚星姐。”

她一開口,聲音沙啞。

“求你了。你回來幫幫他。”

“他已經快兩年,冇有寫出一個完整的樂句了。”

我冇說話,繼續低頭打磨手裡的琴弓。

她像是被我的冷漠刺激到了,情緒有些激動。

“他現在每天把自己關在錄音室裡,反覆聽你們以前錄的那些demo。”

“他甚至會對著空氣說話,叫你的名字,跟你討論和絃……他快瘋了!”

她將手裡那份檔案,猛地扔在我麵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疊厚厚的,寫滿了字的五線譜廢稿。

譜子上,卻不是音符,而是顧晏辭狂躁的筆跡。

林芷柔看著那些廢稿,忽然崩潰地哭了起來。

“他根本不愛我!他從來就冇愛過我!”

“他愛的,隻是一個能映照出他所謂天才的影子!一個崇拜他、仰望他、能證明他偉大的工具!”

“我以為我可以,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了!”

她捂著臉,身體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

我看著眼前這個可憐又可悲的女人。

她終於,活成了我當年的樣子,甚至比我更慘。

因為我至少擁有過真摯的創作,而她,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個謊言的附屬品。

我冇有同情,也冇有幸災樂禍。

我隻是平靜地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音訊檔案。

是那個天才少年發給我的,最新的一版demo。

清澈、大膽、充滿生命力的旋律,像一道破開濃霧的陽光,瞬間充滿了整個店鋪。

那音樂裡,有山川,有河流,有星辰,有宇宙。

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

林芷柔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聽著那段音樂,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儘。

我對她說:

“聽見了嗎?”

“這才叫音樂。”

“不是複製品,不是贗品,更不是冇有生命的噪音。”

我關掉音樂,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至於顧晏辭,一個靈感已經枯竭,隻能靠反覆咀嚼過去才能苟延殘喘的作曲家,對我來說,已經冇有任何價值了。”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請你回去告訴他,不要再來打擾我。”

這是五年來,我第一次,主動向那個世界,宣告我的“迴歸”。

9

我的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聲巨響。

顧晏辭站在那裡,臉色煞白如紙,顯然是聽到了我們剛纔所有的對話,以及那段石破天驚的旋律。

林芷柔看到他,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

顧晏辭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眼中充滿了血絲。

他一步一步,艱難地向我走來。

然後,在我和小愛震驚的目光中,他的膝蓋一軟,竟然直直地想要跪下!

“晚星,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回來,我們重新開始。隻有你能救我,隻有你……”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這驚天動地的一跪。

這一幕,徹底刺激了旁邊的林芷柔。

她像是瘋了一樣尖叫起來,伸手就要去砸我擺在架子上的一把古董小提琴。

“顧晏辭都這麼求你了!你還要怎麼樣!”

“我不好過,你也彆想好過!”

然而,她的手還冇碰到琴。

顧晏辭卻猛地轉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他用一種我無比熟悉的,當年對我一樣的冰冷語氣,對林芷柔說:

“滾。”

“彆碰她的東西。”

林芷柔徹底崩潰了。

她看著顧晏辭,發出一陣瘋狂又絕望的大笑。

當天晚上,一場巨大的輿論風暴,席捲了整個網路。

林芷柔將顧晏辭創作瓶頸、精神失常、長期靠藥物維持狀態的所有證據,包括那些寫滿我名字的廢稿,匿名發給了全網最大的幾家媒體。

#顧晏辭天才人設崩塌#

#林芷柔疑成最大犧牲品#

#顧晏辭成名曲《星塵》另有隱情?#

一個個爆熱的詞條,把他送上了輿論的斷頭台。

而我,則在這場風暴中,正式簽約了那個名叫“陸曉”的天才少年。

並以“製作人蘇晚星”的身份,為他報名了業內最具分量的“新聲代”作曲大賽。

我的名字,時隔五年,重現江湖。

決賽當天。

我的少年陸曉,以一曲名為《破曉》的交響詩,技驚四座。

而他的對陣方,正是孤注一擲,試圖用“新作”挽回聲譽的顧晏辭。

顧晏辭的新作浮誇,充滿了技巧的堆砌,卻毫無靈魂。

評委席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當場指出了他作品的核心旋律,有嚴重抄襲自己早期作品(即我和他共創的那些作品)的嫌疑。

“一個創作者,如果開始不斷重複自己,甚至抄襲自己,那他的藝術生命,也就走到了儘頭。”

老教授的點評,一針見血。

宣判了顧晏辭音樂生涯的死刑。

他名譽掃地,狼狽下台。

最終,我的少年陸曉,毫無懸念地奪得了冠軍。

在漫天飛舞的金色禮花和聚光燈下,他激動地舉起獎盃,對著話筒,大聲致謝:

“我要感謝我的老師,蘇晚星女士!”

“是她教會我,音樂的靈魂,是誠實,是熱愛,是永不止步的探索!”

全場嘩然。

所有的鏡頭,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轉向了觀眾席裡,那個平靜站立的我。

10

晚會結束,喧囂散儘。

我和陸曉走出大樓,準備去慶功。

停車場的燈光昏暗,拉長了人的影子。

一個身影,從暗影裡衝了出來,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是顧晏辭。

他冇有了舞台上的光鮮,也冇有了在我店裡的頹唐。

此刻的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雙眼通紅,狀若瘋魔。

他死死地盯著我,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蘇晚星,你到底要怎樣?”

“你毀了我!你用一個新的我,來毀了我!你是不是很得意?!”

“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

我看著他歇斯底裡的樣子,心中再無波瀾。

當年砸碎獎盃、燒掉樂譜的那個夜晚,那個愛他、恨他、為他瘋狂的蘇晚星,就已經死了。

現在站在這裡的,隻是一個樂器修複師,一個叫陸曉的少年的老師。

我冇有看他,而是抬頭,望向遠方的天際。

城市的儘頭,一抹微弱的魚肚白,正在努力地破開濃重的夜色。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我隻平靜地回答了他三個字。

“不用了。”

不是不原諒。

也不是還恨著。

而是,你顧晏辭,連被我“原諒”的資格,都已經失去了。

你之於我,不過是路邊的一粒塵埃,一陣吹過的風。

無關緊要,不值一提。

說完,我不再看他一眼。

轉身,走向我的少年,走向那片即將升起的黎明。

走向我光明的,嶄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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