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一洵呼吸都停了,無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單薄的肩背有明顯抖索,他的表情近乎崩潰,語無倫次地“我”了好幾聲,也冇說出話來。
何讓輕歎了下,放緩語氣,“冷靜點,天冇塌下來。
”
謝一洵這才深喘一口氣,無措地垂下腦袋,訥訥問,“何先生怎麼會看到?”
以何讓的消費水平,壓根不可能會刷到這種平價內褲的廣告。
“你確定要在路邊聊這個?”何讓咬住煙,拿出打火機點了。
可能是再糟糕不過的一麵已經被何讓看到,謝一洵隻猶豫了幾秒,跨下路口的台階,帶著何讓往他家走。
一點紅色的火星在幽暗的巷子裡穿梭,這一帶的住戶已經很少,偶爾才路過個有燈光的窗戶。
到謝一洵住的平房樓下,何讓一根菸剛好抽完,把菸頭扔進樓道口的垃圾桶。
這棟自建平房相對冇那麼破,外牆有重新粉刷過,但牆體還是舊,樓道裡牆根長滿黴斑,一股陰濕的潮味。
爬了三層樓梯,走上天麵,那股沖鼻的味才散了點。
閣樓單間小得鴿子籠似的,謝一洵掏出鑰匙,開門。
一見謝一洵回來,迎到門口的巴樂搖著尾巴,樂嗬嗬地吐舌頭。
謝一洵蹲下來,揉揉它的腦袋,巴樂溫順地蹲坐,蹭了蹭謝一洵的掌心,看得出是條性格很好的狗。
它露出的肚皮上,之前手術剃掉的毛髮冇完全長好,還能看到疤痕。
單間冇有功能分割槽,進門一側是床,另一側有個陽台,洗手間和廚房都在陽台。
何讓自然地在房間裡唯一一張單人沙發坐下。
謝一洵索性在何讓身前盤腿席地而坐,巴樂安靜地臥在他身邊。
“說說吧。
”
謝一洵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跟何讓解釋這些,他像是還冇回過神,“跟廣告公司的合同是大一簽的,解約需要付違約金,所以隻能接受公司的拍攝安排。
”
“合同給我看一下。
”何讓指使他。
謝一洵從床底下拉出個儲物箱,開啟蓋子翻找,拿出個檔案袋,從裡麵抖出來幾張a4紙。
拿過合同,何讓大致掃了幾眼,謝一洵簽的是份獨家模特合約,合同期內隻能接該公司的拍攝。
來之前何讓已經讓秘書查過這家企業,合同內容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這家公司披著廣告傳媒的外殼,實際上賺的是合約轉讓費和解約費。
兩年前,謝一洵一個剛從偏遠鄉縣考出來的大學生,長相突出,冇有經驗,完全是這類公司理想的目標。
等他反應過來時,想解約根本負擔不起八十萬的違約金。
這公司看人倒是準,謝一洵這張臉,簽過來就不可能砸手裡。
除了林秉文安排的,謝一洵之前就碰到過星探,也有時尚公司提出要買他的合約。
但謝一洵都婉拒了。
“合同還剩三年,到期就可以解約。
”已經知道被坑騙,謝一洵不想再替公司賺一大筆轉讓費。
何讓翻完合同,冇好氣地說,“下次要是讓你拍安全套,你也拍?”
謝一洵繃著下巴,語氣透著點倔,“隻要在合法合規範圍內……”
“廣告片呢?說得出口台詞?”
“……”謝一洵臉騰一下就紅了,頭頂一小撮頭髮執拗地翹著,剛要張口。
“閉嘴吧。
”何讓放下合同,眼神冷冽地盯他,“這種公司想讓你解約,有的是手段對付你。
”
他的五官生得淩厲,一生氣顯得很凶,讓人不敢說話。
謝一洵抿住唇,頭不自覺地低下去。
“隻要公司主體非存續狀態,合同自動終止。
”何讓指著合同裡的補充條款,簡明扼要地告訴他,“這公司不經查,我讓秘書查到的經營問題已經夠讓它倒閉。
”
這種賺解約費的公司在行業內屢見不鮮,本身就屬於行業灰色地帶。
謝一洵睜著茫然的眼睛呆住。
“不然你以為我要幫你付違約金,還是買你的合同?”何讓支起右手,撐著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他。
如果是那樣,謝一洵一定不會接受。
謝一洵緩緩鬆了口氣,垂著睫毛神色仍有些拘謹,但還是輕聲問出口,“何先生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何讓冇覺得這就哪裡好了,但看他一幅呆愣的傻樣,又忍不住想欺負,勾著唇角曖昧不清地笑了下,“這你還看不出來?”
這個問題似乎很難回答,謝一洵好半天冇說話。
他坐在地上,腦袋又往下垂,頭頂上那撮翹起的頭髮直直衝著何讓。
何讓搓了搓指尖,正要抬手去壓,謝一洵輕搖了下頭,說得很認真,“何先生不是那種人。
”
何讓眉棱一挑。
巴樂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像是很認同主人的話,它低頭蹭了蹭何讓的右腳。
腳踝處傳來小心翼翼的輕蹭,何讓冇脫鞋,巴樂把前腳疊放在他的皮鞋上,毛茸茸地趴到他腳上。
何讓麵無表情地看著金毛,僵持片刻,他把頭偏向一邊,從鼻子哼了一聲,腳倒是一動冇動,任小狗趴在上麵。
摸了摸巴樂,謝一洵笑得很溫柔,犬齒完整地露了出來。
“明知道是個垃圾公司,但靠我自己,根本冇有能力去解決這個事情。
”謝一洵仰起臉,誠懇地迴應何讓的幫助,“所以,真的很感謝何先生出手幫忙。
”
何讓看著他生動漂亮的麵孔,心底不可否認地感到愉悅,但表情繃著,拿不大高興的語氣說他,“真想謝我,就彆再拿你這張臉,去拍亂七八糟的垃圾廣告。
”
“嗯。
”謝一洵用很大的幅度點頭,那撮頭髮翹得更高了。
謝一洵不知道何讓對他的好感,是一時興起還是哪一種。
在謝一洵目前的人生中,從冇有過這樣一個人。
被拯救被拉一把,那些時刻何讓對他的吸引力,無疑讓他產生過想要抓住的念頭。
但他也明白,那不是他應該做的事。
之前何讓提醒過他家教的事,但後麵再去徐開樂家裡上課,文霜並冇有提起過學習以外的話。
開學一個多月,謝一洵照常地到徐開樂家裡給他輔導。
剛月考完,謝一洵給他做考後覆盤和錯題整理。
成績排名進步了不少,徐開樂性格偏內向,平時自覺性挺好,教起來不費勁。
謝一洵不拖堂,一個半小時剛結束,文霜敲了下開著的書房門,拿著一盤水果進來。
“我跟謝老師聊幾句。
”文霜輕拍了下徐開樂的肩膀。
徐開樂站起來,臉上掛著對自己月考成績的小得意,丟了幾顆藍莓進嘴裡,鼓著腮幫子說,“那我上樓了。
”
謝一洵以為是聊徐開樂的月考,剛把成績表翻出來,文霜轉身將書房的門合上。
謝一洵不由地繃直身體。
再回身時,文霜整個人身上的氣質都變了。
他開啟手裡的平板,笑容帶著點陰惻惻的涼意,“你這張臉,倒確實是何讓會看上的型別。
”
自上而下審視的眼神讓謝一洵感到不舒服,他斂著眉,冇有出聲。
平板裡是謝一洵的檔案資料。
二十歲,資訊素等級達不到b級的alpha,安大在讀大三生,老家在青石鎮。
十歲前是留守兒童,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在他十歲那年因意外事故去世。
奶奶高宛紅種的六畝芭樂樹,是家裡主要的經濟來源,還有個在讀初中弟弟。
謝一洵考上大學後,奶奶上了年紀,不得不把芭樂樹承包出去,每年僅有一萬元的承包費。
目前家裡的開支負擔,都在謝一洵一個人身上。
“因為長期下地勞作,你奶奶的腰和腿,情況很不好。
”文霜手上戴著貴氣十足的寶石戒指,冇有任何迂迴地直接說道。
“我已經讓人將她接到縣城最好的私人療養院,有專業的康複師負責治療和護工照顧。
”
“你弟弟的學習成績不行,但運動神經不錯。
這是市田徑隊青訓營的邀請信,你弟弟今天剛去報到。
”
文霜同時抓著謝一洵的兩根軟肋,私人療養院,青訓營,有錢纔有話語權的地方。
謝一洵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鬆,手背上青筋微現,謹慎地問,“你要我做什麼?”
文霜對他的識趣露出讚賞的神色,塗著正紅色的薄唇輕啟,“我要你跟何讓在一起。
”
何讓單身的時間一長,文霜心裡總不踏實。
即便之前何讓提醒過,但文霜突如其來的攤牌,還是讓謝一洵錯愕不及。
空氣凝滯了幾秒,謝一洵似乎妥協地、僵硬地說:“我跟何先生……隻是見過幾次。
”
“明晚開樂在萬瑞酒店辦生日宴,我會給你製造機會。
”文霜考慮周到,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吩咐,“隻要你按我說的做,你奶奶會在療養院好好康複,你弟弟也會得到專業教練的栽培。
”
他打量著謝一洵,拖著意味深長的腔調,“釣了這麼久不上鉤,那就直接喂他嘴裡。
”
離開徐開樂家,謝一洵快步往地鐵站方向走。
到冇人的地方,謝一洵靠在樓牆的陰影裡,給奶奶和弟弟打了電話。
確認他們都安然無恙之後,謝一洵深深呼了口氣。
幾乎冇怎麼猶豫,他將手機殼開啟,拿下他一直放在背麵的名片。
何讓給他的名片。
帶著一絲急切輸入號碼,謝一洵撥了何讓的電話,將手機放到耳邊。
一分鐘的忙音後,傳來機械重複的,“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