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雁點點頭。
“不是後宮幹政?也不是因我為罪臣求情?”
海雁遲疑了下,搖搖頭。
而下一秒她就肉眼可見的看著方纔還奄奄無力的娘娘,突然一下煥發生機了一般,眼裏都迸射出別樣的光彩。
不一樣了啊……
雖說降位的結果沒有改變,但是性質不一樣了,對於衛菡來說意義也就不一樣了。
原身魏疏宜遭貶時,是牢牢地和魏家繫結在了一起,她因求情遭受貶斥,無論原身是如何想的,她所做的一切無論怎麽看都和魏家脫不開幹係,而將來到清算的時候,即便她開口狡辯也不可能與魏家分開來算。
而今,罪名一變,就好像在告訴她,蝴蝶振翅,而她,並非沒有改變自己結局的機率。
看著娘娘突然振奮起來的臉色,海雁並沒有覺得高興,反而擔憂的喚了聲:“娘娘……您是不是太難過了?”
衛菡眨巴眨巴眼,看著她一笑,說:“我怎麽會難過呢?對我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麽大事,也不值當我為此傷心傷神,不過是降位而已,我不至於放在心上。”
她這樣說,換來的卻是海雁和秋楿更憐惜的眼神。
娘娘可不是不在意位分的性子啊。
她們哪裏能懂衛菡現在的心情,對於衛菡來說,現在的她就好比是一張被打入狼坑位的平民牌,百口莫辯之際,預言家起身撈了她一把。
衛菡吃了兩口粥,放下湯匙,對海雁說:“這粥沒有味道,你可以讓尚食局給我送一碗湯麵來嗎?多加醋。”
海雁自然不會拒絕,湯麵軟乎,娘娘若是有胃口,她隻會盡力去辦。
隻是她沒想到,這湯麵娘娘一用就是兩大碗,可不是往日裏為了腰身絕不多吃一口的秀氣胃口。
不過她也沒覺得哪裏奇怪,隻是覺得娘娘大約是被降位一事刺激了,此時才以暴食來宣泄心裏頭的情緒。
衛菡心裏頭落下塊大石頭,自然能打得開胃口大飽口福了。
且不說她昏睡了兩日,肚腹空空,就說這後宮裏的精美膳食,雖說味道都做得不錯,可分量卻是不多,若非是怕吃多了,消化的慢會腹痛,以這一碗湯麵的分量,便是再來一碗,衛菡都覺得自己能吃得下去。
重來一世,她不會再對不起自己的胃了。
如今哪怕隻是微末改變,對她來說都是天大的驚喜。
封建禮教的時代,一個人想過好不容易,尤其還是一個接受了獨立思想教育的現代人。
原本衛菡都有些生無可戀,準備收拾收拾走魏疏宜的老路了,如今看來,這個世界並非一成不變,而她,也無需一條路走到黑。
衛菡迴到床榻上半躺著,消化著現狀,思索著未來。
其實,幾乎沒什麽可猶豫的。
她想活著,更想好好活著。
在現代裏,她是個好學生,遵守公序良俗的好公民,從小到大也沒什麽特別叛逆的時候,學習一路穩紮穩打,不算頂尖,但也算得上是學霸了。
全家托舉她穩定在一線城市工作,日子過的並不光鮮,比起同齡人超前的消費和即時享樂的心態,她對自己是小氣的可以,扣扣搜搜的省吃儉用,但也因踏實務實的性格在編劇的工作上獲得不錯的成就。
事業上,除了臨死前關於《天啟王朝》裏天啟帝情感線的改編沒有得到上頭的認可推進下去,卻也不代表她之前的努力都是雲煙。
剛攢下了三線城市首付的錢,還在想著接下天啟帝這個大ip可以得到一筆不菲的收入,就可以考慮看房時,身體狀況急轉直下,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是胃癌晚期了。
可以說,年少時拚了命的念書考試,好不容易紮根在了大城市,拚死累活的攢了筆錢,還沒享受到一點,性命就被收割,再度睜眼就來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
衛菡想一想,自己都忍不住唏噓,她這一生,真是寡淡到沒有半分滋味,沒有享受,盡在吃苦了。
如今到了魏疏宜的身體裏,她反倒是看明白了。
浮生若夢,她就好像爛尾了一個劇本,如今重開一個劇本,且還是明知設定,更明知自己未來的走向,如同開了天眼一般……
她可是金牌編劇啊,難道就不能將一本稀爛的劇本更正迴來?
衛菡長舒了口氣,再度抬眼時,眼裏已經多了些光彩。
作為衛菡,沒有家世和根基,更沒有天上的餡兒餅恰好光臨她,除了拚別無他法,但是,她捲了一輩子,卷累了。
作為魏疏宜,世家為根基,她有錢有權有地位,隻要不複刻原主的路,並規避那些危機,誰又能知她的結局就是非死不可呢?
先前衛菡研究魏疏宜這個人物的時候就覺得,此女活的太用力了,什麽都有卻還嫌不夠,想要的更多,昏招頻出,以至於到最後她或許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麽,一步一步將自己的路走死了。
其實,以她年幼時與天啟帝的感情,俗稱青梅竹馬的設定,隻要她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做好貴妃,也不至於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不然實在難以解釋,一個開創了盛世的帝王,如何會給一個惡行累累的宮妃死後哀榮。
她殘害皇嗣?
她戕害宮妃?
她媚上爭寵?
她豢養男寵?
更更重要的是魏家造反了啊!
這哪一條不夠讓她死個明明白白?
又有哪一條罪名能讓她死後還能追封皇貴妃?
若說天啟帝對慧敏皇貴妃一點感情都沒有,對當初翻閱無數古籍的衛菡來說,還是不敢相信的。
因為,天啟帝並非昏聵之君。
她隻能相信,這裏麵另有隱情,隻是還不等她挖掘出來,就嗝屁了。
所以,她更願意相信,此二人之間,是有微妙情分在,隻是史書對這位帝王更多著墨的是他的治國與安邦,紅塵之事並未太多記錄。
對魏疏宜來說,帝王之情重要,所以她走上了死路。
可對衛菡來說,帝王之信更重要,所以……她隻會忠於他,將自己從魏家摘離出來。
是的,她可沒有穿迴千年前和老祖宗轟轟烈烈的愛一場的想法,她隻想好好活著,以魏疏宜的身份,平靜而安寧的活下去。
畢竟,曆史裏的炮灰無足輕重,“魏疏宜”是死是活都不重要,而作為一個階段的君王,他的一生怕是不會有太大改變。
比如,帝星過盛妨鳳儀,這位帝王是被曆史公認的無妻無後的命格,事實也如此,一個稱霸一方的帝王,後宮凋零,更無後嗣,就連後世之人都惋惜,若帝王璋有後,王朝可延萬萬年。
或許話有誇張之意,可其中的希盼做不得假。
衛菡眨巴眨巴眼,魏疏宜想做天啟帝的心上人,而她,隻想做一個純臣。
曆史上,天啟帝可沒有虧待過一個忠於他的人。
這樣一想,豁然開朗,心口那股鬱氣都慢慢散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