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是,方南枝睡了個懶覺,等她起來,穿了身粉紅碎花棉襖,配淺藍色的棉褲。
這身是錢鳳萍新給她做的,在村裡穿著更方便,方便爬上爬下的玩。
她吃了早食後,整個人還是懶洋洋的,搬了躺椅坐在廊下,今日有小雪。
紛紛揚揚的,不大,或許因為有太陽,天氣也不冷。
她躺在椅子上,雙手團著,眯眼看家裏人忙忙碌碌。
二伯和哥哥正在貼對聯,二嬸在下麵指揮。
“左邊一點,嗯,有點歪了。”
“彥哥兒再往上點,對對對,就那兒。”
蒙嵐小臉泛紅,貼對聯這樣的事,她從沒親自乾過這樣的事。
以往過年,她都不用操心這些,自有下人去做。
不過難得參與一回,她覺得還不錯。
方銀站在梯子上,憨笑看著自個媳婦:“媳婦,橫批給你貼好不好?”
“我?可以嗎?”
蒙嵐有點期待,又遲疑。
“那有什麼?不過,太高了,你一個人不安全,我在下麵護著你。”
他有把握,不會摔了媳婦。
蒙嵐就笑眯眯應下。
秦彥麵色如常,偏過頭,當自個不存在,在他們家,長輩秀恩愛實在太常見了。
作為懂事的晚輩,要自覺的避嫌。
方南枝就不太懂事,她還盯著看。
她在想,如果說婉茹和離,是因為一開始門不當戶不對,不得婆母喜歡,可她二伯也算高娶。
別看二伯是大將軍,可還是比蒙家差遠了。
他們怎麼就能夫妻恩愛?
一陣香味傳來,打斷了她亂七八糟的想法。
錢鳳萍親自在炸丸子、炸油糕、炸酥條……食物的香氣,勾的她吸了吸鼻子。
下一秒,她娘就像知道她犯饞了一樣,端了一盤子的剛出鍋的炸貨出來了,塞方南枝懷裏。
“先嘗嘗,別吃飽了,一會兒還有。”
說完,她又匆匆回灶房。
方銅從後院翻出來幾個大紅燈籠,還是以前買的,沒掛過幾回,趁著過年要好好熱鬧下。
他拎著燈籠,見院子裏人都在忙活,他閨女像是地主老爺,團著手靠在躺椅上,暗梅時不時給她喂肉丸子吃。
方銅無言了,很想代替閨女躺會兒。
“枝枝啊,來幫爹掛燈籠。”
方南枝不想動:“爹,燈籠其實放地上也很好看。”
這給方銅氣的。
魏刀很有眼色的出現,接過燈籠要去忙。
其實本來別的活,他們也能幹,但主子們要自個來,他們也不能搶啊。
但一直閑著,也怪彆扭。
方銅順勢不管燈籠了,找了凳子,坐閨女身旁,跟她搶肉丸子吃。
“爹,你年紀大了,吃太多油炸的不好消化。”
本來懶懶的方南枝,眯了眯眼,下意識護食。
“不怕,爹趁著牙口好,多吃點,再過三十年,就咬不動了。”
方銅哼哼。
父女倆鬥嘴,院外有人來了。
來的是個長相忠厚老實的漢子,瞧見方銀他們貼對聯,很是驚奇:“小的見過方將軍、蒙夫人、秦少爺。”
這樣的大人物,還親自貼春聯呢?
方銀沒在意他的想法,隨口問:“王班主,什麼事?”
王班主,是春來戲班的班主。
這次過年,秦家出錢,請了戲班子,在村裡搭台場戲,要連續唱三天,從三十到大年初二。
“將軍,戲台搭好了,您要不要去看看?順便再定下後麵幾日的戲。”
王班主很恭敬。
方銀順口喊:“弟!”
方銅隻能起身,跟著王班主走了。
戲檯子,按理說應該搭在秦家,或者秦家門口,但兄弟倆覺得太吵了,村裡人來看戲,自家就鬧哄哄的。
他們再喜歡熱鬧,也不是這麼個熱鬧法子。
再者,蒙嵐有了身孕,嗜睡很多,有時候白天也睡。
戲班子在自家,實在不方便。
方銅就去找了老村長,說服了村長,戲班子搭在村長家附近,還有戲班的人,來村這幾日,也住在村裡。
是老村長安排他們住哪些人家的。
可給方銅省心不少。
而老村長還樂顛顛的,他喜歡聽戲啊,這出大門就能聽戲,多方便。
甚至他覺得,方銅是照顧他年紀大了,腿腳不好,特意戲班子搭建近點,好照顧他。
搞得老村長還怪感動,在家一個勁嘆息,方銅沒攤上好爹。
說方老爺子瘋的厲害,折騰不讓方澤天兄弟裡用柴,大冬日,不用柴燒爐子,是想凍死他們啊?
兄弟倆陽奉陰違,還有何氏打掩護。可方銅和方銀,以前是真真切切受過這份苦的。
多可憐。
當初他這個村長做的不到位,沒把人接家來過冬。
村長兒子不明白,啥意思,他爹想搶別人兒子?
但他沒說,以前的事,不是他家不管事,是誰家都窮,自個活的都艱難,咋去幫別人?
方銅繞著戲台走兩圈,啥也沒看出來,就煞有其事點點頭,表示了滿意。
要最後定下唱哪些戲,方銅又去找村長老頭。
說他年紀大,經驗足,是老戲迷,讓他老人家把把關。
這給老村長哄得,嘴角就沒下去過。
三人一起定下戲單,方銅才揹著手,慢慢悠悠往家走。
沒走多遠,就瞧見方老爺子了。
他一個人站在村口,穿的挺厚實,棉衣看著是新的,一看何氏沒太虧待老頭。
主要母子三能在村裡立足,還靠著老頭呢。
方老爺子眼睛已經渾濁了,但一直盯著村外的路,站的筆直。
方銅看了一會兒,心底的酸澀還是忍不住上湧。
他知道,老頭在等什麼。
等方金。
多少年都是這樣,方金在外頭讀書,大年三十回村,老頭就早早在村口等啊,盼著他寶貝大兒回來。
方老太太在灶房忙活,要讓好大兒回來,就吃熱乎的。
方銅沒想到,老爺子都瘋了,還惦記著方金。
他不知道,老爺子是真心疼大兒子,還是惦記大兒能光宗耀祖。
或許,兩者都有?
哪多哪少,老爺子還能分的清嗎?
有些人,是不適合為人父母的,生兒育女,抱著自私自利的目的,一輩子也改不了。
何氏遠遠跑來,她是有點生氣,就蒸米糕功夫,老爺子就不見了,害得她滿村找人。
“爹,你幹啥呢,外頭多冷,咋不回家待著?”
她語氣埋怨,但爹喊的挺自然。
方老爺子聲音沙啞:“等,等金子……”
何氏翻了個白眼,但嘴上哄:“當家的今年不回來,他去府城了,趕考。”
一聽趕考,方老爺子似乎整個人都亮堂幾分。
“金子去科舉了?”
“科舉好,科舉好!”
隨後,他就跟著何氏往家走。
路過方銅時候,老爺子跟沒看見似的,倒是何氏朝他尷尬笑了笑。
不是她故意糊弄老爺子,但人已經瘋了,不糊弄著來,跟他唱反調也行不通啊。
方銅看他們走遠,也大步流星往家走。
家裏事還多著呢。
等太陽又高了點,一家子準備齊全,一塊去目的。
先是方家老兩口的目的,然後秦秀才的、陳子曦的。
他們絮絮叨叨很久,秦彥說他以後的打算,什麼時候進官場,現在和他娘過得如何。
方南枝就說了京城的生活,陳家翻案,東月公主的結局,還問她娘,在下頭和舅舅團聚沒有?
要是怨舅舅,就打他一頓出出氣,打完記得一起保佑她,錢要是不夠花就託夢,還給你們燒。
方銅沉默聽了好一會兒,突然就改主意了。
“枝枝,明年還是遷墳吧,讓你娘入陳氏的祖墳或者葬在你舅舅旁邊。”
她年紀輕輕病逝,心裏一直惦記陳家。
人現在沒了,要想見親人,還得飛很久纔到京城,那多累。
最主要,他們一家也在京城,枝枝要想祭拜,更方便點。
方南枝想了想,沒反對。
倒是秦彥,又認真給陳子曦的墓,磕了三個頭。
往家走的時候,秦彥突然開口:“爹,娘,我以後成親,若有兩個兒子,一個姓方吧。”
一家人疑惑的看向他。
秦彥握緊了拳頭,麵上依舊裝的雲淡風輕。
“我會養爹,我的子嗣我會養爹,等爹百年以後,會一直有子孫給爹祭拜。”
不是,大年三十說這個,真的好嗎?
方銅覺得自個其實挺年輕,沒想過身後事。
方南枝皺了皺小眉毛:“哥,你說什麼呢,我也會養爹,我的孩子也能給爹上香。”
被倆孩子爭搶著想要上香的方銅:……
他實在感動不起來,他更喜歡活著。
“枝枝,哥不是和你爭什麼,爹現在,在秦氏的族譜上,是秦氏的老祖宗,往後自然要有子孫祭拜。”
秦彥這話,說的很委婉,但眾人都聽明白了。
秦彥是認可和尊重方銅這個爹的,他願意一輩子孝順爹。
他也能教他兒子、孫子孝順,可是再往後怎麼辦?
要是他也沒了,後麵的子子孫孫已經不知道那份情感,就會想,方銅隻是入贅的,又姓方,還隻是後爹……
比不上他娘,他娘是他的生母
肯定沒那麼重視了。
那這樣,他爹不就斷了香火?
當初單開族譜,就想著不被人掌控,從沒想過,姓氏不同以後帶來的麻煩。
至於枝枝,她是女子,以後出嫁還是入贅,根本說不準。
因為願意當贅婿的,真沒幾個品行、條件都好的,爹孃不會願意委屈了枝枝。
如果出嫁,自然沒有子嗣姓方。哪怕枝枝會教導子孫,未來給她爹上墳,可同樣的道理,三代之後呢?
不是同姓,誰還能記得祖輩的約定?人是沒法控製子孫後代的。
比如秦秀才,還想著讓秦彥和族裏親親熱熱呢,不也沒成嗎?這連三代都沒過。
就算枝枝真的招贅了,子孫後代都姓方,那也是枝枝的孝敬,不是他的。
錢鳳萍總算知道,他兒子最近別彆扭扭什麼了。
這孩子,以前心思沒這麼敏感的,這次是怎麼了。
方銅回過神,他其實不是很在意身後事,從小不知道多少次,挨餓受凍,唯一念頭是活著。
現在日子好了,他更在乎長命百歲。
他要是真在乎死後如何如何的,當初也不會幹脆利落除族。
“不用,彥哥兒,你有這份孝心就夠了。”
秦彥眼眶卻有點泛紅:“爹,我問過我親爹了,他給我託夢了,他也願意的,他還感謝你給我養大。”
這個問過,自然是上次他單獨上墳乾的事。
方銅停下腳步,看著幾乎趕上他高的孩子,心裏說不出啥滋味。
什麼親爹託夢,真這麼厲害,他小時候給親爺爺上墳,讓他教訓他親爹,怎麼從沒靈驗過。
“彥哥兒。”方銅伸手摸孩子的腦袋,想要安撫。
秦彥卻抬頭:“爹,我知道,當初您和娘成親,是無奈之舉,您是個好人,無論孃的兒子是誰,您都會視如己出。”
“哪怕您心裏,想要的兒子不是我這麼無趣的,您也一樣很疼我,我,我也想為您做點什麼。”
這番話實在是有點繞了。
就是錢鳳萍和方南枝,也好一會兒才明白。
明白後,就是震驚,她兒子/她哥,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
居然覺得方銅是因為愛屋及烏,“被迫”把他當兒子,但實際上,更喜歡別的模樣的兒子?
這心思,太古怪了點。
所以秦彥這樣,是想討好方銅?希望得到爹更多的喜歡?
方南枝察覺她哥最近的行為,確實在爭寵,但不是在和她爭,和一個看不見摸不著他哥想像出來的“好兒子”爭寵?
她摸了摸下巴,大大的眼睛裏全是迷惑。
師父說,有的人會幻想出不存在的人,替他做想做不能做的事。
她哥幻想了個敵人,是什麼意思?她哥是不是病了?
方銅這一刻,卻完全明白了兒子的感受。
不是病了,是太在意,在意到有點自卑。
因為他也有過,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爹隻疼大哥,他會想著模仿大哥,比大哥更好,以得到爹孃的關注。
是後來,二哥傻了,他才明白過來,疼愛這個東西,從來不是你放低姿態,去求,就能求來的。
他真沒想到,彥哥兒還有這一麵,從幾年前成為一家人,孩子表現出來的隻有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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