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夏遞來窩頭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卻依舊維持著溫和的弧度:
“真不吃啊?這二合麵摻了黃豆麪,比純玉米麪的香呢,不吃該涼了。”
林晚秋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掐出的血痕已經結痂,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疼。
她想起初見時的場景,火車剛開動那會兒,知青們挨個兒做自我介紹,
輪到她時,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說了句“我叫林晚秋”,就紅了臉。
就是程知夏,當時坐在她斜對麵,立刻笑著接話:“晚秋?這名字真好聽,像詩裡寫的‘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
我叫程知夏,知是知曉的知,夏是夏天的夏。
你看,你叫晚秋,我叫知夏,咱倆名字都帶著季節,好像天生就該做姐妹呢。”
這段時間,父母被下放的訊息像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也受盡了人情冷暖,
程知夏那番話,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光,讓她覺得終於有了點溫度。
“以後到了鄉下,要是有啥搞不定的,你就找我,”程知夏當時拍著胸脯保證,眼睛亮得像含著星子,
“我爸老家是農村的,我從小在農村待過,挖野菜、割麥子啥都會,保管護著你。”
多可笑啊。
林晚秋在心裡冷笑。
那時的她,被這番“掏心窩子”的話哄得熱淚盈眶,真把程知夏當成了姐姐,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都掏出來分享。
可現在再看程知夏臉上這副關切的模樣,隻覺得像在看一出拙劣的戲。
那溫柔的眼神底下藏著的,是對玉戒指的覬覦,是踩著她往上爬的算計,是把她當成墊腳石的冷酷。
夢裡王二賴盯上她的時機太巧了,恰恰是她多次向程知夏討要戒指無果,威脅她要報公安的時候。
“真不餓,”林晚秋擡起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淡,“剛纔在廁所蹲久了,有點反胃。”
程知夏這才收回手,把窩頭放回油紙包,語氣依舊熱絡:“那也行,等你餓了再說。
對了晚秋,你爸媽是做啥的呀?看你細皮嫩肉的,不像咱們這種從小幹過活的。”
來了。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書裡也有這一段,程知夏就是這樣不動聲色地套話,摸清了她的底細,
父母被下放,寄人籬下,性格單純,沒什麼依靠,是最好拿捏的軟柿子。
前世的她,當時還帶著對程知夏的信任,含糊地說“爸媽是老師,以前教過書”,卻沒敢提父母被下放的事,更沒說自己是被大伯送來的。
可就這一句,也被程知夏牢牢記在心裡,後來在知青點故意跟人說“晚秋家裡是文化人呢,哪懂咱們農村的活兒”,
看似誇讚,實則把她推到了“嬌生慣養”的對立麵。
“我爸媽……早就不在了。”林晚秋垂下眼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刻意裝出來的哽咽,
“我從小跟著大伯過,他老人家年紀大了,供不起我讀書,聽說下鄉能掙工分,就把我送來了。”
她能感覺到程知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片刻,帶著一絲探究和意外,隨即又被濃濃的“同情”取代。
“哎呀,真是對不住,我不知道……”程知夏的聲音放軟了,還往她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
“晚秋你別難過,以後我就是你姐姐,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咱們到了向陽大隊,好好乾活,攢夠工分,將來總能回城的。”
聽著這熟悉的安慰,林晚秋的指甲又一次掐進了掌心。
她想起自己的家,那個擺滿了書和機械零件的小院子,母親是大學教中文係的教授,
總愛穿著淺藍色的的確良襯衫,坐在葡萄架下備課,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她的教案本上,字裡行間都是溫柔;
父親是軍工廠的機械專家,手指粗糲卻靈活,能把壞掉的收音機修好,也能給她削出各種各樣的木刻小動物。
他們是那樣恩愛。
母親懷她的時候,因為一次意外動了胎氣,差點沒保住她,
父親被嚇到了,後來說什麼也不讓母親再生二胎,說“有晚秋一個就夠了,我疼你們娘倆一輩子”。
她的童年,是在母親的詩朗誦和父親的修理機械的聲音裡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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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坐在母親的膝頭,聽她講《西遊記》裡的故事;也會蹲在父親的工具箱旁,看他拆拆卸卸,
夢想著將來像母親一樣站在講台上,或者像父親一樣,造出最厲害的機器。
可這一切,都被母親那個利慾薰心的學生毀了。
那人因為評職稱沒選上,竟舉報母親有“海外關係”。
她還記得那天,家裡被翻得亂七八糟,父親的獎狀被撕得粉碎,母親的書被堆在院子裡焚燒,火光映著父母蒼白的臉。
母親拉著她的手,眼淚不停地掉:“晚秋,你聽媽說,你和你爸跟媽劃清界限……”
“別說了!”父親打斷她,聲音沙啞卻堅定,“我林家沒有拋妻棄子的孬種!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最後還是大伯來了,紅著眼眶勸他們:“二弟,弟妹,你們不為自己想,也得為晚秋想想啊!”
為了讓她能活下去,父親母親最終還是和她登報斷絕了關係。
那天去大伯家前,母親塞給她這枚玉戒指,紅繩纏了一圈又一圈,說:
“這是外婆傳下來的,能保平安。晚秋,好好活著,等爸媽回來接你。”
她當時哭得肝腸寸斷,死死抓著母親的衣角不肯放,直到父親硬把她拉開,轉身的瞬間,她看到父親的肩膀在劇烈顫抖。
後來她被接到大伯家,每天都在噩夢裡度過。
夢裡總有火光,有哭喊,有父母被推上卡車的背影。
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半個月就瘦得脫了形,原本合身的襯衫穿在身上晃蕩得像個袍子。
大伯母看著她日漸憔悴,偷偷抹眼淚:“這孩子,再這麼下去,不等她爸媽回來,自己就先垮了。”
大伯嘆著氣,抽了半包煙,最終拍闆:“算了,讓她去吧。
好歹能讓她離得近些,心裡能踏實點。”
下鄉前,大伯反覆叮囑她:“晚秋,到了那邊,千萬不能讓人知道你爸媽是誰。
你長得像你外婆,跟你爸媽不像,隻要你不多嘴,沒人能發現。
好好乾活,少說話,等風頭過去了,大伯再想辦法接你回來。”
她當時滿腦子都是“離爸媽近一點”,根本沒多想鄉下的苦,更沒料到,會在這趟火車上,遇到程知夏這條披著溫柔外衣的毒蛇。
程知夏幫她打飯,幫她縫補衣服,甚至在她被其他知青排擠時站出來“維護”她,一步步贏得她的信任,直到得到她脖子上的玉戒指。
現在想來,程知夏從一開始就在算計。
她套話問家裡情況,就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後台,好不好欺負;
她假裝姐妹情深,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放鬆警惕,好下手奪寶。
“晚秋?你咋又走神了?”程知夏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是不是又想家裡了?
唉,誰不想家呢,我爸媽雖然是幹部,可我這一去鄉下,指不定啥時候能回來呢。”
林晚秋擡起眼,對上程知夏“真誠”的目光,忽然覺得胃裡更不舒服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有點吧。不過聽知夏姐的,好好乾活,總能熬出頭的。”
她刻意加重了“知夏姐”三個字,看著程知夏眼裡閃過一絲滿意,心裡卻像被冰錐刺著一樣疼。
熬出頭?
前世的她,熬到的是什麼?
是被奪走傳家寶,是被汙衊名聲,是嫁給流氓,是一屍兩命,是父母聽聞死訊後急火攻心,在牛棚裡撒手人寰。
火車鑽進隧道,車廂裡瞬間暗了下來,隻有窗外偶爾閃過的燈光,在程知夏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顯得格外詭異。
林晚秋閉上眼,將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在心裡一遍遍地對自己說:
林晚秋,你記住了。
從現在起,沒有單純,沒有軟弱,沒有可以信任的“姐姐”。
你隻有你自己,和藏在意識裡的空間。
你要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保護好戒指,等著父母平反,等著高考恢復,帶著他們一起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至於程知夏……
林晚秋的睫毛顫了顫,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前世你欠我的,欠我爸媽的,這一世,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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