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琅嬛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不容錯辨的認真與深情。
那一瞬間,穿越以來的飄忽不定,對身份的迷茫,似乎都被他這番話穩穩地接住了。她將臉埋進他頸窩,悶悶地“嗯”了一聲,手臂環緊了他的脖子。
宇文明翊感受到頸間細微的暖意,心中一片痠軟,正待再說些什麼,耳朵卻幾不可查地微微一動,抱著她的手臂也稍稍收緊,腳步停了下來。
蘇琅嬛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竹林小徑的拐彎處,影影綽綽出現了三個人影,正相互攙扶著,步履蹣跚地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待走近些,看得更清楚些,是一家三口的模樣。走在前麵的青年約莫二十三四歲,身形高大,麵容帶著幾分憨厚與焦急,攙扶著一位麵色蒼白、不住低聲咳嗽的中年婦人。
婦人另一側,是個身形窈窕的年輕女子,看起來二十上下,荊釵布裙也難掩其清麗姿色,尤其是一雙眼,水波流轉,此刻正擔憂地看著母親,偶爾抬眼望向對麵時,目光掃過宇文明翊,卻似不經意般停頓了一瞬,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豔與柔弱無助。
“明翊……”蘇琅嬛也察覺了,在他懷中低語。
宇文明翊麵色如常,眼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審視。
芷蘭苑周圍五裡,早已被他以“太子妃靜養,閒人勿擾”為由,派了東宮親衛秘密清場並佈防,尋常百姓絕無可能闖入。
這三人……明顯不一般。
宇文明翊先開了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前方乃皇家禁苑,閒人止步。你們如何進來的?”
那青年聞聲,急忙停下腳步,扶著母親,對著宇文明翊方向深深一揖,語氣焦急懇切:“貴人恕罪!小人實在走投無路了!小人姓張,名大石,這是家母張氏,小妹秀娘。我們是從百裡外的張家村來的。家母罹患咳血癥已有月餘,村中、鎮上的大夫都看遍了,藥石罔效,聽聞……聽聞此地住了定國公主,她是位了不得的女神醫,是藥王穀的未來穀主,醫術通神,特來求醫!求貴人開恩,指點神醫所在,救家母一命!”說著,竟要拉著妹妹跪下。
那婦人適時地劇烈咳嗽起來,用帕子掩著嘴,蘇琅嬛眼尖,瞥見那帕子上迅速洇開一抹暗紅。年輕女子秀娘則一邊焦急地為母親撫背,一邊抬起淚眼朦朧看向宇文明翊,聲音哽咽:“求貴人垂憐……我娘她,她快不行了……”
那眼神,三分淒楚,三分祈求,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對麵前這氣度不凡、容顏俊美的男子本能的傾慕與依賴。
宇文明翊眉峰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蘇琅嬛輕輕拍了拍宇文明翊的胳膊,示意他將自己放下。
宇文明翊依言放下她,但仍將她半護在身側,狐裘攏得嚴嚴實實。
蘇琅嬛上前半步,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尤其在婦人和那對兄妹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因大病初癒仍有些輕軟,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我略通醫術。夫人咳血多久了?除了咳血,可還有發熱、胸痛、夜間盜汗、日漸消瘦?”
那婦人(張氏)喘息著,斷斷續續道:“有……都有……咳咳……夜夜發熱,胸痛如針紮,吃不下東西……姑娘,您、您就是神醫?”
蘇琅嬛不置可否,隻道:“伸手,我看看脈象。”
張大石連忙扶著母親伸出手腕。
蘇琅嬛三指搭上婦人腕間,垂眸細品。
脈象浮數而滑,確有肺熱壅盛、灼傷肺絡之象,與肺癆(肺結核)或嚴重肺癰(肺膿瘍)有幾分相似。但……她指尖微微凝力,細細體察那脈象底下的細微波動,一絲極淡、極澀,幾乎難以察覺的異樣滯感,在指下若有似無地滑過。若非她醫術得藥王穀真傳,又曾深入研究過各類奇毒,幾乎要被這精妙的偽裝騙過去。
這不是單純的肺病。
這是毒,一種模仿肺部重症症狀的奇毒,下毒之人手法相當高明,劑量控製得極好,既能讓人呈現出咳血等危重症狀,又不至於立刻斃命,正好用來做接近她的“敲門磚”。
她收回手,麵上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夫人此症,確是凶險。肺絡受損,熱毒熾盛。需得好生調理。隻是我隨身未帶針具藥物,你們且隨我來吧,到前麵暖閣,我為你母親仔細看看,先開個方子穩住病情。”
張大石和張秀娘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連聲道謝。
那張氏也勉強止住咳,虛弱地道謝。
宇文明翊站在蘇琅嬛身後半步,將她一切細微反應儘收眼底,見她神色如常,甚至主動邀請這三人去暖閣,心知她必是發現了什麼。
他不再阻攔,隻淡淡道:“既如此,便隨我來吧。隻是苑內規矩多,莫要亂走。”
“是是是,多謝貴人!多謝貴人!”張大石忙不迭答應。
一行人往回走。
蘇琅嬛依舊被宇文明翊半扶半抱著,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已悄然轉變。
蘇琅嬛藉著倚靠的姿勢,指尖在他掌心極快地劃了幾下,以心聲互聯說道:有詐,毒非病,三人皆會武。
宇文明翊掌心一收,將她的小手完全包住,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眼神愈發深邃冰冷。
回到暖閣,蘇琅嬛讓那婦人張氏躺在臨時搬來的軟榻上,再次為她“診脈”,又仔細看了看她的麵色、舌苔,詢問了些飲食起居的細節,越發肯定自己的判斷。
她佯裝思索,開了一劑清熱涼血、潤肺化痰的方子,其中加入了幾味藥性溫和、即便真是肺癆也用得上的藥材。
但同時,她在三人飲食裡加入一種無色無味、銀針也測不出、能於無聲無息間緩慢散泄內力的藥物“清風散”。
此散入體後,初時並無異樣,需連續服用三四日,內力纔會逐漸滯澀、消散,且不易被察覺,隻會以為是病體虛弱所致。
“按此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