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毀了自己!
恨她讓自己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養傷的這些時日,他在人前始終擺出一副洗心革麵的恭順模樣。
他瘸著腿,卻堅持每日向老王爺請安,言辭懇切,姿態卑微。
老爺子來看他時,他甚至能擠出恰到好處的、帶著痛悔與感激的笑容,握住老爺子的手啞聲道:“外公,這一切都是楚兒自作自受……您千萬彆因此遷怒琅嬛表妹。請您轉告她,楚兒感激她的不殺之恩,日後定當安分守己,絕不再生事端。”
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動容。
可每當夜深人靜,獨自一人時,他眼中那層偽裝的溫順便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淬毒般的恨意。掌心掐出血痕,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心裡那叢仇恨的毒蔓早已盤根錯節,深入骨髓,日夜啃噬著他殘存的理智。
蘇琅嬛……那個毀了他雙腳、讓他淪為廢人的賤人!
他恨不能即刻將她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所以當赫連瑩的密信幾經輾轉,終於送到他手中時,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顫抖,幾乎要仰天笑出聲來。
“真是天助我也!”他對著燭火低語,眼中迸發出瘮人的狂喜,“好妹妹……不愧是我赫連家的人!”
腳雖廢了,功夫底子還在。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他開始趁著更深露重時,悄無聲息地翻出冷宮高牆。易容後的臉平平無奇,混入市集毫無違和。他假扮成從西邊來的馬販,自稱“胡老三”,專做戰馬生意。
玄鷹軍中幾位負責采買戰馬的將領,很快便與這位“出手闊綽、酒量豪爽”的胡老闆熟絡起來。酒館雅間裡,幾壇烈酒下肚,那些性情粗豪的將領便少了防備。
“胡老闆,你這批馬不錯!就是數量少了點……”一位絡腮鬍將領拍著他的肩膀,大著舌頭道,“咱們北線駐軍現在擴編了,至少還得要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赫連楚殷勤斟酒,狀似隨意地接話:“北線?聽說那邊哨所建在鷹嘴崖上,地勢險要,運糧上去不容易吧?”
“可不是嘛!每月十五、三十補給隊上山,都得派重兵護送……”
“那西邊黑水河一帶呢?我聽說那邊水草豐美,適合養馬……”
“嗐!西線現在是練兵重地,主力都駐在那兒,尋常人根本進不去……”
推杯換盞間,一條條零碎卻關鍵的軍情,被赫連楚牢牢刻進腦中。
散席後,他回到藏身處,就著昏暗的油燈,將資訊加密成一套隻有赫連瑩能看懂的暗語,謄寫在特製的薄絹上。
字裡行間,全是玄鷹各部駐軍精確位置、換防時辰、糧草儲備數量、甚至將領性情弱點!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每一次翻牆、每一回易容、每一封密信傳遞,甚至酒席上說的每一句話,都被暗處數雙眼睛死死盯住。
艾力卡木佈下的監視網,早已將他罩得密不透風。
***
幾日後,這些情報連同截獲的密信,整整齊齊擺在蘇琅嬛案頭。
艾力卡木肅立一旁,琥珀色的眸子凝著冷光:“主子,赫連楚通敵證據確鑿。按玄鷹律法,當處以極刑。屬下建議……立即誅殺,以絕後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若您顧及老王爺情麵不便動手,屬下願代勞。保證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蘇琅嬛卻搖了搖頭,指尖輕點著那疊密信,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現在殺他,太便宜他了。”
她抬起眼,眸中銳光如雪刃:“我們要將計就計,順水推舟。”
艾力卡木一怔:“主子的意思是……”
“讓他接著‘忙活’。”蘇琅嬛站起身,走到沙盤,俯視地勢連綿的輪廓,“正好借他之手,幫我們篩查出軍中那些口風不嚴、粗枝大葉的將領。這些人,一個都不能留在一線要職。”
她轉身,目光落回那些密信上:“至於這些情報……命人模仿他的筆跡,全部修改。”
“修改?”艾力卡木蹙眉。
“軍糧充足,便寫成‘糧倉空虛,僅夠十日’;守備森嚴,便寫成‘換防懈怠,哨所常有缺崗’;兵力雄厚,便寫成‘士卒多染寒疾,戰力折損三成’……”蘇琅嬛一字一句,清晰果斷,“總之,要讓蒼狼族徹底相信——如今的玄鷹外強中乾,不堪一擊。”
她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向幾處關隘:“待他們信以為真,屯兵來犯時,我們要做的,便是在這些地方……”
指尖劃過一道弧線,最終重重落在沙盤上一處險要山穀。
“請君入甕。”
艾力卡木瞳孔微縮,隨即眼底迸發出欽佩的光芒。他深深躬身,語氣鄭重:“主子英明!此計若成,不僅可重創蒼狼,更能將赫連家這條暗線連根拔起,一石二鳥!”
“去辦吧。”蘇琅嬛擺手,“記住,模仿筆跡務必精到,傳遞路線完全照舊,絕不能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
艾力卡木領命退下,步伐迅疾卻沉穩。
殿內重歸寂靜。
蘇琅嬛獨自立於沙盤前,目光沉沉落在那處險要山穀——鷹愁澗。
那是通往玄鷹腹地的咽喉要道,兩側懸崖峭壁,中間一道窄澗,地勢險惡,易守難攻。若在那裡設伏……
她正凝神思忖,耳畔冷不丁又飄來一陣熟悉的、帶著明顯醋意的嘀咕:
“艾力卡木……這名字叫得倒是親熱。他方纔在你殿中待了足有兩刻,談了什麼要談這麼久?”
蘇琅嬛扶額,無奈地在心中回道:“軍務。正事。宇文明翊,你現在是不是閒得慌?”
“北疆軍務繁雜,我忙得晝夜顛倒。”那心聲理直氣壯,“但再忙,也得盯著自家媳婦兒,免得被某些‘高鼻深目、琥珀色眸子’的閒雜人等鑽了空子。”
“你……”蘇琅嬛氣笑,“人家在幫我佈局剿敵,你在那兒胡思亂想些什麼?”
“佈局剿敵需要靠那麼近說話?”宇文明翊的心聲酸溜溜的,“我都‘聽’見了,他離你不過三尺。”
蘇琅嬛簡直想隔空敲他腦袋:“三尺是正常議事距離!殿下,您這醋吃得毫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