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跳躍,映著他誠懇的臉,也映著湯盅裡微微晃動的漣漪。
蘇琅嬛靜靜看著他表演完。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赫連楚心頭莫名一緊。
“說完了?”她問。
赫連楚怔了怔,欲言又止,“呃……說完了。”
蘇琅嬛抬手,端起那盅湯。
白玉溫潤,湯汁氤氳著熱氣。她垂眸看著,像是在欣賞什麼藝術品。
然後——
她手腕一翻!
嘩——
整盅湯,連湯帶盅,狠狠潑在赫連楚臉上!
“啊——”赫連楚猝不及防,被滾燙的湯汁潑了滿臉,燙得他慘叫一聲,猛地後退,撞翻了椅子。
湯汁順著他臉頰往下淌,混合著藥材殘渣,狼狽不堪。
他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蘇琅嬛。“蘇琅嬛,你——你以為除了我,還有人要你這種被宇文明翊玩剩下的殘枝敗柳嗎?”
“我堂堂蘇家女兒,大胤郡主,為何非得男人要呢?”
“你——若非如此,外公為何給你找那麼多男子?”
“我愛收集美男,瞧著好看,祖父疼我,自然送我心頭好。”蘇琅嬛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譏諷:“赫連楚,你是不是忘了你們一家在大胤做的那些蠢事?”
她一步步走近,聲音清冷如碎玉:“我蘇琅嬛,最恨彆人把我當傻子!”
“這湯裡的‘離魂散’,無色無味,入喉三個時辰後發作,令人神智昏聵,任人擺佈——你以為,我聞不出來?”
赫連楚臉色劇變,猛地要起身——
“跪下!”
一聲冷喝,伴隨著淩厲的真氣威壓,轟然壓下!
赫連楚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掙紮著想要運功抵抗,卻駭然發現經脈滯澀,真氣渙散!
“你……你……”他抬頭,眼中終於露出恐懼。
蘇琅嬛俯身,指尖抬起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我把湯藥潑你臉上時,你吸進的每一口氣,都帶著我特製的‘鎖脈香’。”
她笑了笑,那笑容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令人膽寒。
她指尖鬆開,赫連楚癱軟在地,大口喘息。
蘇琅嬛直起身,取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彷彿碰了什麼肮臟的東西:
“赫連楚,留你性命,是給祖父麵子。但你若再敢耍這些下作手段……”
她將帕子丟在他臉上,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字字誅心:“我不介意,親手送你歸西!”
說完,她一腳將他踹得倒飛出門,遠遠摔落在長階下,嘔出一口血,便不省人事。
兩名暗衛無聲現身。
“拖出下去,關進水牢。”蘇琅嬛自階上命令,“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探視。”
“諾!”
蘇琅嬛立在殿門口,望著院中簌簌落下的新雪。
良久,她抬手,撫了撫心口那枚溫涼的玉佩。
“這些狗屁倒灶的男女之事實在煩人,有些痛,埋得再深,竟也會破土而出。”
九龍血玉佩似感應到她的憤懣,幽幽閃爍瑩光。
“這輩子還長,我不想一直活在痛苦裡,就讓我徹底忘記宇文明翊吧!”
寒風捲著雪沫撲在臉上,冰冷刺骨。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堅冰般的清明。
轉身,回到案前。
硃筆提起,落在奏報上。
字跡依舊工整,筆鋒依舊穩健。
彷彿方纔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
隻有窗外愈急的風雪見證她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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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深處,甦醒過來的赫連楚蜷縮在冰冷的石壁上,盯著水麵上遊泳的老鼠,眼神恐慌怨毒如淬毒的蛇。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破口大罵:“蘇琅嬛……你這該死的賤人……放我出去……我必殺你們蘇家滿門!”
然而,不到一刻,他就改口了,“來人……來人……快給我外公飛鴿傳書,告訴他蘇琅嬛對我施暴……快讓他老人家來救我……”
上方獄卒冷笑,“彆白費力氣了,德襄王年後過了元宵節纔回來,你乖順些,說不定郡主待到年初一諭令大赦,就能放你出來了。”
***
臘月廿八,坤寧宮前殿。
暖閣裡熏著龍涎香,皇後藍馨端坐主位,下首坐著一位身著鵝黃錦襖的少女。
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容貌清秀端莊,低眉順眼地捧著茶盞,指尖卻因緊張而微微泛白。
正是新晉禮部尚書張昀的嫡長女,張幸瑜。
“幸瑜不必拘束。”藍馨溫聲開口,“今日喚你來,是有件事要問問你的意思。”
張幸瑜放下茶盞,垂首道:“娘娘請講,臣女洗耳恭聽。”
藍馨打量著她恭順的模樣,心中滿意:“太子選妃之事,想必你也聽說了。本宮瞧著你端莊知禮,性子也沉穩,想問問你——可願入東宮,陪伴太子?”
張幸瑜心頭劇震,麵上卻依舊恭謹:“臣女惶恐。太子殿下龍章鳳姿,臣女……豈敢高攀。”
“本宮說你能,你便能。”藍馨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太子這些年,被一些事……絆住了腳。如今也該收收心,擔起儲君的責任。你入東宮後,好生照料殿下,讓他安心政務,早日誕下皇嗣,便是大功一件。”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
“有些人心比天高,心懷天下,卻終究不是東宮良配。你不同——你懂事,知進退,將來必是殿下的賢內助。”
張幸瑜聽出弦外之音,心頭暗喜,麵上卻愈發謙卑:“臣女……謝娘娘垂憐,謹遵娘娘教誨!”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珠簾被猛地掀開,宇文明翊沉著臉踏入暖閣,玄色錦袍上還沾著外頭的寒氣。
他一眼掃過張幸瑜,連那模樣都冇仔細看,便已明白母親的意思,於是,眸光驟冷:
“母後這是做什麼?兒臣昨日便解釋過了,兒臣與琅嬛都是誤會,她根本冇有選什麼郡馬,老王爺擇選那些人是輔政的。”
藍馨放下茶盞,笑容不變:“翊兒!這些話莫要再說,正好,這位是張尚書家的千金,今日特意進宮……”
“兒臣說過不再選妃!”宇文明翊打斷她,聲音冷硬如鐵,“母後走火入魔了不成?”
暖閣內空氣一滯。
張幸瑜臉色微白,垂首咬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