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的提醒很及時。
天寒,風疾,冇一會兒,天色已近全黑,草原上無星無月,地形陌生,夜間趕路確實危險重重。
宇文明翊看了一眼手中緊握的礦圖,壓下心中湧動的宏大計劃,“就近找個部落借宿,順便聽聽此地民情。”
一行人在夜幕的掩護下,朝著最近一處有燈火閃爍的小部落行去。
這個部落比之前“灰雁部”似乎更小,帳篷稀疏,但此刻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卻燃著幾堆熊熊篝火,將周圍映照得一片通明。
篝火旁,一位身著繁複綵衣、頭戴羽毛與骨飾冠冕的老婦人,正緊閉雙目,手持一柄綴滿銅鈴和彩色布條的木質法器,圍繞著一塊繪有抽象鷹隼圖案的石碑,以一種古老而悠長的調子吟唱著。
她的舞步緩慢而莊重,每一次轉身、每一次搖動法器,都伴隨著銅鈴清脆的撞擊聲。
而部落的男女老少,無論衣衫襤褸還是相對整潔,都虔誠地跪伏在篝火外圍,額頭觸地,口中唸唸有詞,跟隨老婦人的吟唱,時而低聲附和,時而高舉雙臂,神情專注而敬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肅穆又隱隱帶著期盼與感激的氛圍。
宇文明翊等人靠近時,這儀式似乎正進行到**。
有負責警戒的年輕牧民發現了他們,持著簡陋的武器警惕地迎了上來。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為何深夜到此?”牧民聲音粗豪,帶著戒備。
宇文明翊示意眾人放鬆,自己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與後怕,用早已想好的說辭道:“這位兄弟莫怪,我們是往北邊販運皮貨的客商,白日裡不幸遭遇了一夥凶悍的馬賊,貨物車馬都被搶了,夥計們也失散了。我們幾個僥倖逃出來,卻在這草原上迷了路,見此處有火光,纔想來求個方便,借宿一晚,討口水喝。明日天亮便走,絕不敢打擾。”
他說得情真意切,加上一行人確實風塵仆仆,衣袍上還刻意弄了些塵土草屑,看起來確實狼狽。
那牧民打量了他們幾眼,尤其是看到宇文明翊雖氣質不凡,但眼神懇切,不似歹人,又聽聞遭遇馬賊,神色稍緩。
草原上商隊被劫是常事,流落至此的旅人也偶有之。
“既是遭了難的客商,進來吧。”牧民側身讓開,又囑咐道,“不過你們動靜小些,莫要衝撞了我們的大祭。”
“大祭?”宇文明翊一邊跟著往裡走,一邊故作好奇地問,“這是在祭祀鷹神嗎?”他記得玄鷹族以鷹為圖騰。
“正是!”提到祭祀,牧民臉上露出虔誠與感激交織的神色,“不過今晚特彆些,我們不光感謝鷹神庇佑,更要感謝鷹神為我們玄鷹送來的聖女!”
“聖女?”宇文明翊心頭莫名一跳。
牧民將他們引到一處閒置的、略顯破舊的小帳篷前:“你們暫且在此安頓,不要亂走。我去給你們拿些吃食和水來。”說罷便匆匆離去,似乎不願錯過祭祀的後續。
很快,一位老婦人端來一個粗糙的木盤,上麵放著幾塊黑硬的乾酪、一些風乾的肉條和幾個烤得有些焦黑的餅子,還有一皮囊清水。食物簡陋,但在這種地方已算難得。
“多謝老人家。”宇文明翊接過,道了謝,忍不住再次問道,“方纔聽引路的兄弟說,今夜祭祀是為了感謝一位聖女?”
老婦人佈滿皺紋的臉上頓時漾開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激笑容,眼神也明亮了許多:“是啊!是鷹神派來的聖女!要不是她,我們這個冬天,怕是要餓死、凍死不少人嘍!”
她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神蹟般的虔誠:“聖女從天而降,帶來了糧食,帶來了救命的錢財和珠寶!她不僅救活了我們部落,聽說王城附近的好多部落,還有更北邊遭了雪災的,都得了她的恩惠!她是活菩薩呀!”
“哦?竟有如此善心的女子?不知這位聖女如何稱呼?從何而來?”宇文明翊的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一個呼之慾出的答案在他腦海中盤旋。
“她叫蘇琅嬛!”老婦人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個名字,語氣充滿崇敬,“是從大胤來的!原本是郡主,現在是我們玄鷹的皇後孃娘!但她和以前的皇後、和宮裡的那些貴人都不一樣!她是真心為我們百姓著想的!”
果然是她!
宇文明翊握著皮囊的手猛然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驕傲,有心疼,更有一種酸澀的醋意——她在這裡,竟已被百姓奉若神明,與那暴君並稱“帝後”,接受著萬民朝拜般的感激!
帳篷外,篝火旁的吟唱聲陡然拔高,變得激昂而充滿感情。
那老巫女不再隻是吟誦古老的禱詞,而是用一種近乎歌唱的嘹亮嗓音,開始讚頌:
“神鷹翱翔於九天,洞察世間苦難深,賜下明珠耀塵世,聖女臨凡救蒼生,其顏如玉,皎若明月升草原;其心似蓮,純淨無瑕渡劫難。散糧秣,濟饑寒;施財帛,解倒懸;玄鷹有幸承恩澤,萬民感念永流傳……”
歌詞古樸卻直白,反覆讚頌著“聖女蘇琅嬛”的美貌與善良,描述她如何如同神隻般降臨,慷慨地散儘錢財糧食,拯救了無數瀕死的生命。
部落眾人隨著歌聲,更加虔誠地叩拜,眼中閃爍著淚光與希望。
宇文明翊靜靜聽著帳篷外傳來的歌聲,火光透過帳篷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慢慢咀嚼著乾硬的食物,味同嚼蠟。
冷焰在一旁低聲道:“殿下,看來郡主她……在玄鷹民間聲望極高。這恐怕也是那玄拓暫時不敢過分逼迫,甚至有時需藉助她聲望的原因之一。”
宇文明翊點了點頭,心中那個“徹底改換天地”的計劃輪廓,因這意外所見所聞,變得更加清晰,也注入了更複雜的情感。
她要保護這些將她視為“聖女”的百姓。
而他,要奪回她,也要實現她這份悲憫的心願。
或許,這條路,並非僅有血腥的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