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王這番話卻並非隻調侃這小丫頭,他話音如落石,在帳中激起千層巨浪……
文臣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像蚊蚋振翅,卻藏不住滿心焦慮。
“暴雪凍死過半牛羊,糧倉早就見底,哪還有力氣開戰?”
有人急得撚斷了鬍鬚,“真要打起來,其他部落定趁虛而入,把咱們攬月部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噓——”旁人偷偷瞥向主位,“冇瞧見那顏眼底的火嗎?對麵那些位將軍也動了殺氣,這時候提糧草,不是火上澆油?”
“就是呀,之前臨陣勸阻的,都被以擾亂軍心殺了祭旗,都長點記性吧!”
右側武將們惱怒地悶哼連連,銅鈴大的眼睛裡噴著凶光,握著刀柄的指節泛白如霜。可文臣的話像盆冷水,再烈的火氣也熄了三分。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砸向烏恩那顏,等著他拿主意。
烏恩那顏臉頰漲得通紅,像是被人當眾扇了耳光,猛地拍案:“宇文暄霖!休要胡言亂我軍心!”
蘇琅嬛在一旁眨了眨眼,忽然扯了扯肅王的衣袖,對他讚賞一笑,豎了大拇指——原來這是激將法呀!
肅王見烏恩上鉤,緊鎖的眉峰舒展些許,語氣卻更緩了:“如此說來,那顏既重孝道,惦記姑母的病;又心繫蒼狼未來,在乎攬月部百姓?”
“那是自然!”烏恩梗著脖子嚷道,胸口的狼頭佩飾隨著動作哐當亂響,“蒼狼神在上,我烏恩愛民如子,從來以部眾為先……”
“噗嗤——”
女孩清脆的笑聲像顆小石子,打破了帳內的凝重,以及烏恩的虛偽。
蘇琅嬛不敢恭維地冷笑:“你方纔撕信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現在往臉上貼金,怕是來不及嘍!”
“嬛兒,不得無禮!”肅王嗔了她一眼,眼底卻藏著長輩對晚輩寵憐的笑意。
他轉頭對烏恩道,“為表和談誠意,本王特帶了神醫蘇琅嬛同來。她醫術精湛,可即刻為那顏的母親與哈敦診治沉屙。”
話音剛落,右側武將堆裡頓時炸開了鍋。
“那顏三思!”絡腮鬍大漢猛地站起來,腰間彎刀“噌”地跳出半寸,“這黃口小兒也敢稱神醫?定是肅王的詭計,萬萬不能讓她靠近額吉和哈敦!”
“假仁假義!”另一個獨眼武將啐了口唾沫,“我們多少弟兄死在大胤刀下?那顏的父兄皆命喪這廝之手,不將這廝碎屍萬段,難解我族血仇!”
“要談和?先讓他自裁謝罪!”
罵聲、喊殺聲此起彼伏,潮水般劈麵而來。
蘇琅嬛聽得火冒三丈,忽然往前一站,小小的身子竟穩穩擋在肅王身前。
“你們這群莽夫也配談血仇?”
她叉著腰,聲音脆生生的,卻帶著冰碴子。
“戰事是誰先挑起來的?我們先帝在位時,你們見大胤富庶,就南下搶女人、掠財寶、屠城池,殺我大胤多少手無寸鐵的百姓?真要算血債,咱們就一筆一筆清!殺一男子償一命,侮辱女人者先閹後殺,殺孩子的就拿他的子嗣抵,看誰先償不起!”
武將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啞口無言,握著刀的手卻攥得更緊了。
“怎麼不吭聲了?”蘇琅嬛冷笑,眼神諷刺地橫掃帳內,“你們喊著報仇,我大胤的父親、兄弟、兒子,就不是人命嗎?我們先帝就是與你們苦戰落下病根才駕崩的,此仇亦是不共戴天!你們攬月部還有多少男丁能上戰場,現在就點兵點將,咱們先戰十年,再戰百年,看看誰先被滅族!”
文臣們頓時坐不住了,武將們也膽戰心驚。
有人慌忙勸道:“那顏,之前與大胤苦戰多年,我們攬月部已經損失慘重,孩子們連冬衣都冇有……”
“牛羊算什麼?孩子算什麼?”蘇琅嬛厲聲打斷,聲音陡然拔高,“你們那顏和這些武將不用吃飯,有蒼狼神護著就行!”
烏恩那顏與一眾武將被噎得臉色鐵青。
“不怕告訴你們,我們來和談前,早告知了蒼狼王庭與周圍諸部,你們若敢斬了和平的希望,他們也饒不了你們!一群蠢蛋,無可救藥!”蘇琅嬛罵完,甚至啐了一口唾沫。
肅王俯視她不太文雅的舉動,隻覺過癮。他堂堂王者,飽讀聖賢書,可最不到當眾罵人吐唾沫。
看著她還冇到自己腰際的小身板,他也深感訝異。
方纔她嚇得直哆嗦,此刻竟像隻炸毛的小獸,敢對著一群猛虎咆哮,懟得他們惶恐不安,殺氣鬆潰。
“那顏,這丫頭找死!挖苦我們,還敢辱罵我們!”一位側梳著髮辮、紅臉膛武將氣得哇哇叫,腰間彎刀已出鞘半尺。
烏恩那顏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不得不承認,這小丫頭的話像把尖刀,刀刀剜在要害上。
蘇琅嬛卻覺得還冇罵夠,索性指著烏恩的鼻子:“你這悶烏龜,就是連累你們全族的禍根!我們大胤軍隊就在邊境嚴陣以待,你要下令戰,我們奉陪到底!”
“那顏,這丫頭太放肆了!竟敢罵您是烏龜?!”
“他不是烏龜是什麼?”蘇琅嬛強硬地抬著下巴尖兒拿鼻孔瞧著烏恩,“五大三粗的,冇半點胸襟眼界,就知道裹在帳子裡!戰火裡,打打殺殺可都是你們窮苦的攬月部將士!而這嚴冬的風雪,正好助我們大胤一臂之力,送你們一場慘烈的全軍覆冇,省得你們拉著婦孺墊背!”
“嗆啷——”
數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同時響起,寒光在火把下跳躍,七八柄彎刀斧頭直指二人,帳內溫度驟降。
“殺吧!來殺——正好以我蘇琅嬛之命,讓我們大胤師出有名!”
蘇琅嬛怒喊著,心底是烈烈的怒火和失望——這些人明知前路是死局,竟然還是以殺戮解決問題,她實在救不了他們,這和談的主意既然是她出的,她不介意替肅王擋刀。
賓士在前往京城路上的宇文明翊,聽到她視死如歸的心聲,不由得心急如焚,迅速收攏韁繩……
可,他此刻拚儘全力卻也趕不到蒼狼攬月部的中軍大帳,直懊悔自己貿然離開王府。
然而,在蘇琅嬛身後的肅王,嘴角卻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詫異俯視擋在身前絲毫冇有退縮的小不點。
她明明風一吹就倒的羸弱模樣,此刻腰背卻挺得筆直,視死如歸的決絕,竟有一股橫掃千軍的氣勢。
帳內氣氛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弦,殺氣濃得化不開,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整個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