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明翊回到東宮時,已是深夜。
宮燈在廊下搖曳不定,將他孤寂的身影拉扯得忽長忽短,恰似他此刻破碎零落的心緒。儘管親眼目睹了棺槨下葬,他始終無法相信,那個靈動明媚的女子就這樣永遠離他而去。
父母絮絮叨叨與他說了許多勸慰的話,他聽得恍惚,卻是一個字也不曾入心。
耳畔出奇地嘈雜,竟能清晰地聽見琅嬛的聲音——
師父,你可還記得,咱們周遊時,我曾說想寫一本疑難雜症的醫書?
再花一年時間,改造我們大胤的戰鬥力,把工業革命提上日程……這麼一來,事兒可真是多呢!
可惡!靖安王真的要讓李豐明和我姐退婚?這又不是我姐的錯,憑什麼?
氣死我了——耽誤我整理醫案,耽誤我寫書,這老頭兒知不知道,耽誤我一天的時間,就是耽誤曆史一大步……居然害我罰跪?我安排姐姐和李豐明私奔的事兒,到底是誰暴露的?卑鄙小人!
“哈!果然是赫連瑩這個賤人!當初姐姐看在她被宇文宏忻玷汙,護著她回來,將她送去她娘那裡安置,冇想到她竟如此恩將仇報!你不仁,休怪我不義,一把毒藥,害你滿臉疙瘩,我看你還怎麼作妖!”
當我好欺負不成?靖安老匹夫,有本事單挑啊!你對我祖父吼什麼——等你找到你兒子的時候,他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找去吧!
琅嬛的聲音忽高忽低,時斷時續,彷彿就在耳畔低語,卻又明顯的不真實。
宇文明翊失魂落魄,茶飯不思,醒著不知自己是幾時睡去的,在昏沉的睡夢中也被這些聲音吵醒,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還是夢,整個人亦是披頭散髮,喜怒無常。
哈哈……藥王穀的水,還是如此甘甜呐!不愧是師祖嚴選的風水寶地!在這裡冇有那些煩心事,終於能安心寫醫書了!
師父真是個怪人,不就是為了清理墨塵餘孽嗎?不會真的讓我養蟲子吧……咦咦咦……我最怕這些冇骨頭的軟體動物了……救命呀……救命——
琅嬛——我在,我在——宇文明翊驚叫著猛然坐起,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太監宮女們聞聲慌忙簇擁至床榻前,個個麵帶憂色。
殿下,您又夢到琅嬛郡主了?
滾——通通滾出去——他嘶啞地低吼,恨不能永遠沉溺在夢中不醒。
待宮人儘數退去,他頹然坐在寢殿的窗前,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他從懷中取出蘇璿璣給他的錦盒,指尖微顫地開啟。
盒中靜靜躺著已經碎裂的九龍血玉佩,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痕,宛如刻在他心頭的傷。
琅嬛……他輕撫著那些碎片,聲音沙啞,若這玉佩真有逆轉乾坤之能,為何救不回你?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取來一個白玉碗,毫不猶豫地用匕首劃破手腕。
鮮血汩汩流入碗中,漸漸漫過那些玉佩碎片。
燭光下,鮮血與玉佩交織出詭異而淒豔的光澤。
琅嬛,一定要回來……我會與上次一樣,在那一年北疆的大雪裡等你!他喃喃自語,眼中滿是偏執的瘋狂,我願以血為祭,回到過去,換你歸來。
然而,一夜過去……
他並冇有回到北疆的雪原上——那個與琅嬛初遇的肅殺之地。
玉佩依舊黯淡無光,那些裂痕在血水的浸泡下反而更加刺目。
他不死心地將碎片拚湊起來,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這玉佩上的龍紋,怎麼變得有些死板?不似從前那般靈動逼人。
是他記錯了嗎?還是碎裂的緣故?
來人!
東宮總管太監承好應聲而入,畢恭畢敬地躬身:殿下,您吩咐。這位主子可算是開口說話了,否則,他這項上人頭怕是要不保。
去把宮裡所有擅長修複玉器的工匠找來。
殿下終於想起給陛下準備壽禮了?若是要雕琢玉器,怕是來不及……
父皇壽辰?
宇文明翊這才恍然回神,呃……來得及!
他忙翻箱倒櫃,找到七歲那年與千刃來京城時帶著的雞血石,那次他不願讓琅嬛回到未來,意圖拿雞血石打造個假的九龍血玉佩,後來因窺見了九龍血玉佩裡的執念,知道琅嬛再也回不去,便冇有用上。這次倒是可以給父皇做個壽桃應急。
小太監辦事利落,不多時便尋來宮中所有玉器匠人。
宇文明翊先交代他們用雞血石雕刻壽桃一事,隨即取出九龍血玉佩:你們誰若能幫本宮修複此玉佩,本宮必有重賞!
匠人們圍攏上前細看,不禁麵麵相覷。這玉佩碎裂得實在厲害,且雕工繁複異常。
殿下,領首的匠人戰戰兢兢地回話,這玉佩瞧著,像是出自蘇家匠人之手。殿下何不找他們修複?
胡說!宇文明翊勃然變色,這是外邦當年獻給皇祖父的靈物!你們難道不知,那老妖婆就是為了得到此物,派出宇文宏忻害死了本宮心愛的女子……說到此處,他恨得咬牙切齒,痛入骨髓,你們到底能不能修複?給本宮一句實話,若敢糊弄本宮,殺無赦!
眾工匠嚇得跪了一地,領首的顫聲回道:殿下明鑒,這玉佩已然破碎至此,若要修複,隻能以金鑲玉或銀鑲玉的方式包裹破碎之處。隻是如此一來,外觀萬萬不可能恢複如初……好似給這九條龍戴上了枷鎖,實在有礙觀瞻……
其他匠人也連連附和。
蠢材!宇文明翊氣惱斥道,就冇有彆的法子嗎?
還有一種法子,便是將碎片拚湊在一個殼子裡。不過……也是如同龍入囚籠,不甚賞心悅目。
宇文明翊臉色鐵青,對承好吩咐:去,把蘇家老二請來……他應該尚未返回永安城。
承好不敢耽擱,立即派了最快的馬匹,命武功最高強的金吾衛出宮相請。
不出半個時辰,蘇允賢便被請到了東宮。他身上還穿著赴宴的禮服,寶藍色綢緞上繡著祥雲紋樣,在燭光下格外豔麗華美。
宇文明翊狐疑地打量著他的衣裳,語氣不悅:二叔,琅嬛剛走,你便穿得如此豔麗,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