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後,鳳儀宮內寂靜無聲,唯有沉香在鎏金熏爐中嫋嫋纏繞。
皇後藍馨端坐西偏殿床前,一身正紅鳳紋宮裝襯得她膚白如雪,烏髮高綰間金鳳步搖輕垂,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映得那張豔美麵容越發清冷。
她凝望著榻上孩子們恬靜的睡顏,神思卻飄向了十年前的北疆。
那些生死難料的清苦光景雖已遠去,卻總在寂靜時分悄然浮現。
當年崔晚音與前皇帝的種種算計曆曆在目,而那個助她與皇上走出困境的女孩——蘇琅嬛,如今竟成了她最想感激,又最覺虧欠的人。
想到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侄女藍夢塵,竟糊塗到妄想將蘇家與琅嬛踩在腳下,藍馨眸中閃過一絲厲色。
這次,她絕不容許任何人再傷害那個曾對她有恩的女孩。
“娘娘,丞相大人又在宮外求見。”貼身宮女心語輕步上前,低聲稟報。
藍馨緩緩起身,步履輕盈地走出偏殿,立在庭院中,遠遠望著兄長在宮門外徘徊的身影,她淡淡道:“就說本宮鳳體不適,不便相見。”
心語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道:“這已是丞相本月第三次求見。畢竟是娘娘嫡親兄長,長久避而不見,恐怕會惹來非議……”
“本宮還怕非議?”藍馨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心頭湧上多年未散的痛楚,“他與燕王纔是一家親!”
她永遠記得那年寒冬,北風如刀。當時的肅王、如今的皇上宇文暄霖率領玄甲軍鎮守北疆,饑寒交迫下糧草儘斷。她寫了無數封信求兄長支援,那一封封書信卻如石沉大海。
“當年本宮與皇上在北疆浴血求援時,他在哪裡?本宮失去那對孿生女兒時,他可曾派人問過一句?”藍馨聲音微顫,指尖不自覺地收緊,“可每次他有任何需求,本宮都會滿足他!”
宮苑門外的藍潤褚清楚地聽到了這番話,張口欲言,卻礙於門前鎮守的護衛,不敢貿然開口。
庭院中的女子依然保持著皇後的威儀,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藍潤褚作為藍家嫡子,手握良田宅邸,家財萬貫,卻對本宮這親妹妹的苦求視若無睹。反倒是素無往來的蘇家老太爺,對本宮與皇上掏心掏肺,傾儘家產相助。”
“當年,他嫌棄本宮嫁與皇上。如今本宮正位中宮,他倒記得是兄妹了,當本宮是個許願池,想要什麼就來求什麼……從不問本宮與皇上是否為難!”
藍馨眺望著遠處重重宮闕,飛簷上的鴟吻在日光下閃著金光,唇邊泛起一抹嘲諷。
“這些年,藍家藉著本宮的勢,一個個在任上矇混貪汙,連賑災糧都敢層層盤剝。北方旱災,南方洪澇,餓殍遍野,他身居高位卻在府中夜夜笙歌。他的女兒敢欺負到本宮救命恩人的頭上,還要來找本宮相救?”
她聲音漸冷,冷到再無半分溫情。
“如今他接了燕王府的信,竟敢謀劃太子妃之位。下一步,怕是就要謀劃這江山社稷了!”
宮苑門外的藍潤褚身軀一僵,不敢再挪動半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始終不敢抬眼與庭院中的妹妹對視。
宮女心語垂首屏息,不敢接話。
藍馨盯著兄長那張抬不起的臉,冷聲道:“去告訴他,本宮仁至義儘!蘇琅嬛就是本宮的底線,誰傷害她,便是與本宮為敵!”
心語領命走出宮苑大門,客氣地堆起笑容:“相爺,您都聽到了吧?也不必奴婢再多說什麼了,皇後孃娘夾在中間亦是左右為難……”
藍潤褚雖心虛,卻不願輸了氣勢,朝著宮門裡喊道:“你放心,草民已經不是丞相!你那皇帝夫君將我革職了,他還要依照國法懲治夢塵……妹妹,你是皇後,鬨成這般,你還有顏麵麵對藍家的列祖列宗麼?”
“你早就該被革職!還應該被斬首示眾!皇上冇殺你,便是念在父親曾陪著先帝浴血奮戰,給了藍家列祖列宗天大的麵子!”
“你今日如此理直氣壯,你且看著,藍家失勢,你還能不能在這皇後之位上穩穩坐著?!你真當你那夫君對你癡情麼?他隨時都會換了你!”
藍馨勃然大怒,鳳眸中寒光乍現:“來人,把這人拖下去,杖責三十,讓他好好記住,本宮早就被藍家拋棄,是皇上對本宮不離不棄,纔有了本宮的今日!”
藍潤褚被護衛押著杖責,痛呼聲與罵咧聲交織傳來。
藍馨獨立院中,望著宮牆一角湛藍的天空,不由想起宇文暄霖今早離去時,在她額間留下的那個輕吻。
“馨兒,朝堂之事,朕自有主張,你不必憂心。”
他從不將朝堂上的煩擾帶到她麵前,就如當年在北疆時,即便毒發痛苦、內憂外患,也從不讓她擔憂。可她又怎會不知?藍家所作所為,早已成了紮在他心頭的一根刺。
她是皇後,是大周的國母,豈能一而再地因私廢公,縱容外戚禍國?
---
藍潤褚在宮苑門外被杖責的訊息,頓時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
皇帝宇文暄霖聞訊匆匆趕來時,藍潤褚已被抬走。他擔憂地邁進庭院,卻見院中空無一人,靜得令人心慌。
這本該是六宮最尊貴的皇後寢宮,此刻卻寂靜得如同冷宮。
他疾步走向正殿,剛到門檻,便聽見藍馨清冷的聲音:“心語,傳本宮懿旨給大理寺和刑部,所有在朝的藍家子弟,全部嚴查一遍。貪汙瀆職者依國法嚴懲,本宮自請皇上廢後……”
心語憂心忡忡地勸道:“主子,這是大事,還是先去稟報皇上吧!”
“不必,這根刺,是本宮助長的,本宮要親自拔除!”藍馨咬牙說道。
宇文暄霖再也按捺不住,推門而入:“胡鬨!”
藍馨震驚轉身,眸中閃過一絲慌亂:“夫君幾時來的?”
心語識趣地忙退下,輕輕掩上殿門。
“朕方纔過來,正聽到你要自請廢後。朕不準!”宇文暄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欲要行禮的藍馨。
藍馨雙膝跪地,痛苦地俯首:“臣妾有罪,無顏麵對臣民,更無顏麵對夫君,更對不住琅嬛和蘇家。就請夫君廢了臣妾,發配去給先帝守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