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出了多少劍。
隻記得每一劍揮下時,腦海中都會浮現他的身影——他執此劍立於千軍陣前的姿態,他握劍時骨節分明的手,他教她運力時沉穩低緩的聲音。
於是她的劍便慢了些,重了些。
不似她慣常的殺招,撚葉為鏢時輕巧致命,取人性命於無形。
可這劍在她手中,竟也漸漸有了筋骨。劍鋒過處,那些江湖高手引以為傲的神兵利器,像脆薄的冰淩,一觸即碎。
削鐵如泥。
吹毛斷髮。
她從不知道自己能用成這樣,一心想拿著他的劍,親手為他斬盡仇敵,報仇雪恨。
或許是因為,出劍的那一刻,她能想像他就在身後。
他握著她的手。
莊內火勢漸弱。
最後一個殺手倒在廊下,脖頸間一線細痕,血還未及湧出,人已斷了氣息。
幻影門人檢查過每一具屍身,確認無活口,迅速集結成陣。
訓練有素,鴉雀無聲。
石靈快步走回蘇琅嬛身側,衣角沾著血跡,聲音卻穩:“主子,赫連家兄妹已抵達永安城蘇家東街,身邊跟著兩隊殺手,還有……狼犬隊。”
她頓了頓,“他們約了江湖殺手在東街集結,殺手即刻便到。”
蘇琅嬛立在燒塌的偏院前。
火光將滅未滅,餘燼在她側臉上跳動,明滅不定。
“無妨。”
嗓音平靜,像在說今夜月色尚可。
“順道去山莊別院,取我早年研製的連發弓弩。人手一個。”她頓了頓,“傳令下去,切不可與狼犬近戰。”
“是!”石靈眼中一亮,立即去傳令。
夜風拂過殘垣,捲起焦黑的灰燼。
蘇琅嬛垂眸。
劍身血跡未乾,映著餘燼的微光。她撕下一角衣料,慢慢擦拭。
擦得很仔細。
從劍鍔到劍尖,每一條血槽,每一道刃紋。
石靈回來望著她的動作,忽然輕聲道:“主子……這劍,是太子殿下的?”
蘇琅嬛手上頓了一瞬。
未答。
石靈心下瞭然,不再追問。隻垂首稟報:“石心兒傳信,已率人抵達崖底。郡主與太子殿下平安,約莫一個時辰後,可返至崖頂。”
蘇琅嬛仍低著眸,指尖撫過劍身。
“……很好。”
她將劍收入鞘中,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儘快了結此事。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石靈望了她一眼。
主子的語氣太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她跟在主子身邊十餘年,知道她越是如此,心中積壓的便越重。
“主子,”石靈輕聲道,“炸藥已佈置妥當。主子現在就要炸?”
蘇琅嬛抬起眸,望向永安城的方向。
那裏燈火隱約,她的家人們應當已經安歇。祖母的葯,這個時辰該煎第二遍;父親的書房,燈或許還亮著;母親會在燈下做針線,等她回去。
她的家。
五歲至,至今她已護了十三年的家,如今終於一個不少,安然無恙。
“不急。”
她說,語氣淡得像在陳述一樁尋常事。
“把獵物趕到籠子口上。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家園,是如何化為灰燼的。”
永安城,蘇府東街。
夜色濃稠,長街寂靜。
街角暗影處,兩隊狼犬伏在主人腳邊,口鼻被特製的頭盔緊緊箍住——那盔甲不僅防吠,還封住了進食的通道。
餓急的狼犬雙目灼紅,涎水滴落在青石板上,隻等主人一聲令下,便會沖入那高牆之內,撕碎一切活物。
赫連楚拎著一隻剛咽氣的野兔,指節收緊,兔頸發出細微的骨裂聲。
他望著蘇府高懸的匾額,目光如淬過毒的刀。
——蘇琅嬛。
那張臉從他腦海深處浮起。絕美,清冷,居高臨下,像看穢物般看著他。
他恨極了那樣的眼神。
也忘不掉。
赫連瑩湊近兄長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陰柔的得意:“兄長放心,江湖殺手即刻便到。今夜過後,蘇家滿門必死。”
她輕笑一聲。
“蘇家產業,幻影門,終是我赫連家的囊中之物。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眼底迸出快意的光。
“我們終於可以大仇得報了。”
赫連楚沒有接話。他仍望著蘇府的方向,目光有一瞬的恍惚。
“……可惜了。”他低聲道,嗓音沙啞,“她那副絕色姿容。”
赫連瑩一怔,隨即掩唇笑起來,笑聲像夜梟。
“哥哥若捨不得,留她做個侍妾便是。我去給殺手們提個醒,莫要傷了那張臉——”
“罷了。”
赫連楚打斷她,聲音驟然冷下去。
“斬草除根。”
他頓了頓。
“永絕後患。”
赫連瑩嘖嘖搖頭,嘴角噙著嗜血的笑意,像看一出已註定結局的好戲。
“真可惜。”她輕輕嘆息,語氣卻毫無惋惜,“如此美人,即將身首異處嘍。”
她忽然想起什麼,笑容更深。
“說起來,這會兒宇文明翊應該被狼犬撕成碎片了吧?那崖底的狼犬群,可是餓了三日才放出去的呢。”
她輕輕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一想到蘇琅嬛看到他那副慘狀,我就……”
她頓了頓,眼底劃過一絲扭曲的快意。
“無比痛快。”
赫連楚沒有接話。他的目光仍鎖著蘇府,指節捏得泛白。
他們身後,是蜿蜒東去的赫連府燈火。
他們以為那裏是歸處。
他們不知道,那裏已是籠口。
蘇琅嬛立在東街盡頭的屋簷上,夜風捲起她衣袂。
她望著長街暗影處那兩道交頭接耳的身影。
像看兩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尚不知自己已盤在捕蛇者的竹簍口。
她抬起手。
弓弦滿張。
箭矢破空,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餘地。
第一箭,貫穿狼犬頭領的咽喉。那頭龐然猛獸甚至沒來得及抽搐,便轟然倒下。
第二箭,釘入江湖殺手頭目的眉心。他張著嘴,那句“有埋伏”永遠堵在了喉間。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箭矢如蝗,破空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赫連瑩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甚至來不及尖叫,隻看見身邊一個又一個殺手無聲倒地,看見那些她引以為傲的狼犬像被割倒的麥子,一匹接一匹癱軟在血泊中。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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