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她補充一句，語氣平靜，卻讓聽者脊背生寒：
“派人去查，燕王府近日所有藥材進出、醫者往來。我要知道，他們給我祖母用了什麼‘葯’。”
＊＊＊
觥籌交錯，絲竹盈耳。
宇文朝景被眾人簇擁著敬酒，多飲了幾杯，麵泛紅光，看向主位上始終端坐的蘇琅嬛時，目光愈發熾熱貪婪，那眼神如同毒蛇盯上了勢在必得的獵物。
而蘇琅嬛始終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公主儀態，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偶爾舉杯淺酌，目光卻時常飄向窗外，彷彿透過這滿堂喧囂，看向了極遠的地方。
宴席至晚方散。
宇文朝景帶著七八分醉意，腳步虛浮，卻心滿意足地離去。
臨行前，他特意行至蘇琅嬛麵前，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她耳畔，低聲笑道：“三日後，本世子再來接公主過府小聚。燕王府新修繕的獸園，引進了幾頭西域珍奇異獸，兇猛無比，卻也別有趣味……公主定會喜歡。”
蘇琅嬛微微頷首，未置一詞，隻將眼底深處那抹冰冷的殺機，掩藏在長睫投下的淡淡陰影裡。
待燕王府人馬盡數離去，蘇府那兩扇沉重的朱紅大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的視線。
幾乎在門閂落下的瞬間，府內那層精心維持的喜慶偽裝便如潮水般褪去。
蘇琅嬛回到內室，親手解下那頂沉重的九鳳冠，脫下那身華美卻束縛的禮服，換上一身毫無裝飾的玄色勁裝，墨發以一根簡樸的烏木簪綰起。她快步回到書房，燭火將她的身影拉得細長而孤峭。
“如何？”她開口，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冷靜銳利。
清風道長忙說：“嬛兒不必擔心，老王妃所中的，是西夏毒蠱，為師可以輕易解除。再為老王妃調養幾日，便無大礙。徒兒你專心政務，莫要在為此焦慮分神。”
“有勞師父，師父不妨在此多住些時日，眼下天下未平，徒兒需要師父相助！”
“為師正有此意，你忙吧，為師這就去為老王妃取出毒蠱。”
蘇琅嬛忙鄭重而恭敬地朝他一拜。
去了一大心事，她身心輕鬆了許多，忙看向一旁捧著密報的石靈。
一直在此等候的石靈立刻上前，呈上一份密報，壓低聲音：“主子，按您吩咐，趁今日燕王府多數人馬皆來蘇府下聘、其秘密駐地守備空虛之際，我們的人已成功潛入城西五十裡蒼梧山的燕王駐軍地。糧草囤積之所、兵員營房分佈、狼犬馴養之地，皆已探明，佈防圖在此。”
蘇琅嬛接過，就著燭火迅速展開密報與地圖。眸光如鷹隼般掠過一行行數字、一幅幅標註——殘部竟還有近八千人馬，狼犬三百餘頭，糧草囤積足可支用三月！這哪裏是什麼“自保之力”，分明是磨牙吮血、伺機而動的惡狼之師！
她眼中寒光凜冽，再無半分在宴席上的隱忍。提筆，蘸墨，雪白的宣紙上落下鐵畫銀鉤般的字跡：“臣，鎮國護聖公主蘇琅嬛謹奏：燕王藏兵於永安城西五十裡蒼梧山，擁兵近萬，糧草充盈，狼犬成群，反心昭然。今其因訂婚之喜，防備必有鬆懈。臣建議半月之後，趁其誌得意滿、守備最為鬆弛之際，以火攻為號，內外夾擊，一舉剿滅。臣願為內應，屆時於山巔燃赤焰三柱為訊號。機不可失，望陛下聖裁。”
墨跡未乾，她已取出公主金印，重重壓上。火漆封緘時，她指尖穩定，眼神果決。“用最快的海東青，直送禦前，不得有誤。”
***
幾乎在同一時辰，北疆蒼狼王庭。
夜風呼嘯，卷著塞外的沙礫，拍打在王帳厚重的毛氈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宇文明翊剛結束與各部那顏長達三個時辰的議政，攜著一身未熄的怒意與疲憊踏入王帳。邊陲未定，諸部心懷鬼胎，繁雜的軍務政務如同糾纏的亂麻，可他腦中卻總是不受控製地閃過另一道身影——她已經許久，沒有一絲心聲傳來了。
他揮手屏退左右，獨自走到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腰間那枚九龍血玉佩。從前，哪怕相隔千裡，他也能隱約感知到她的心緒起伏，或憂或喜，或怒或思，那細微的共鳴是他荒蕪心境裏唯一的慰藉與光亮。可如今，隻有一片冰冷的空無。
帳中燭火忽然“劈啪”爆開一朵燈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他俊美無儔的側臉半明半暗，那緊抿的唇線，微蹙的眉峰，以及眼底深不見底的幽暗，都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殿下。”心腹暗衛冷焰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中，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薄薄的信箋，麵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永安城，八百裡加急密報。”
宇文明翊心尖莫名一顫。他接過信箋，那紙張輕若無物，卻彷彿重逾千斤。緩緩展開，目光掃過上麵一行行加密的小字。
起初，是冰川般的平靜。隨即，瞳孔驟然收縮，捏著信紙的修長指節一根根繃緊，血色盡褪，漸漸泛起青白。手背上的筋絡微微凸起，似在竭力壓抑著什麼。
信上字字清晰：鎮國護聖公主蘇琅嬛，已於三日前與燕王世子宇文朝景於永安蘇府訂婚，婚書已公告天下。為換回被燕王府擄走的德襄王妃，公主應允宇文朝景三條件：一、恢復燕王奉邑封地；二、朝廷不得收編燕王府私兵；三、公告天下，燕王府與玄鷹蘇氏榮辱一體……
後麵還有許多關於局勢的分析、關於不得已的苦衷、關於這隻是權宜之計的解釋……但宇文明翊已看不進去。
訂婚……婚書公告天下……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眼，刺入他的心。腦海中嗡嗡作響，昔日她在玄鷹城樓上對他展露的笑顏，她在雪夜與他並肩作戰的默契，她在玉佩那頭傳來的、隻有他能懂的細微心緒……所有畫麵都在此刻被這封密報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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