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笑得出來！”
蘇允賢劈頭便是一句怒斥，聲如洪鐘，震得廊下鳥雀驚飛。
他一身靛藍錦袍在晨光中綳得筆直，胸口因怒意劇烈起伏，指著蘇琅嬛的手指都在發顫。
“蘇琅嬛！你眼裏可還有我這個二叔？可還有蘇家？終身大事，不與家中長輩商議，便敢私定終身！你……你真是翅膀硬了！”
蘇琅嬛被吼得一愣。晨風穿過庭院，捲起她玄色衣擺，也吹亂了額前幾縷碎發。
她記憶裡，二叔雖嚴肅端方，卻從未對她如此疾言厲色過——至少，在她能記得的那些歲月裡，沒有。
“二叔，您先別生氣，聽我解釋……”她試圖讓聲音保持平穩，心底卻莫名有些發虛。
這訂婚，她的確見錢眼開，可玄鷹正是用錢的時候呢！
“解釋？我從何聽你解釋？”蘇允賢怒火更盛，上前一步，眼底因激動而泛著血絲，“我是在茶樓與人談生意時，從旁人嘴裏聽到的！‘恭喜蘇二爺，侄女高嫁太子，蘇家前程似錦’——哈！”
他短促地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諷刺與痛心：“我這個做叔父的，竟要從外人口中得知侄女的婚訊！我當即飛鴿傳書問你父親，才知他竟也不知！琅嬛，你眼裏可還有尊長？！”
廊下侍立的石心兒和石靈相視，忙衝上前擋住蘇允賢，唯恐這位二世子突然對自家主子動起手來。
“世子爺，都是我們的錯……”
“那訂婚的一箱子玉如意我們都收了！”
“啥？你們說啥？為一箱子玉如意？”蘇允賢見侄女連辯駁都沒有，氣得直接脫鞋砸過去，“蘇琅嬛，你果真厲害！我們蘇家是做什麼的？做玉器起家的，你卻好，為了一箱子玉如意，竟然把自己賣掉……”
蘇琅嬛忙接住他的鞋子，又給他丟在腳下，“二叔，你可知，那絕非一箱子普通的玉如意，是頂級的羊脂玉，價值連城吶！而且，這也不能怪我呀，祖父不讓我動家裏的產業……您看看我現在，渾身上下，連像樣的首飾都捨不得買了……”
唐青聽得於心不忍，忙拉住丈夫衣袖，聲音輕柔卻急切：“消消氣，好好說……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咱們先聽聽她怎麼說……”
“我怎麼好好說？她可真不怕丟人，為了一箱子玉賣掉自己，我看她最好把我氣死算了！”蘇允賢甩開她的手，那力道讓唐青踉蹌半步。“我也甭活了，你爹孃若是知道，定然先責備我這二叔沒看好你……”
他痛心疾首地看著蘇琅嬛，眼底竟隱隱泛紅：“你父母依你心願去玄鷹幫你打理事務，我雖是你二叔，卻也一直將你當親女看待！你執意去北疆，我雖不捨，卻知你胸懷天下，鼎力相助——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貨便給你四處籌措！你為了大胤北疆拚命，我們做長輩的從不曾反對，可你……你與太子之事，鬧得滿城風雨，去年他如何待你，你難道都忘了？！”
“去年……”蘇琅嬛喃喃重複，心頭莫名一空，“啥事兒？他不是把全部財產都捐給我了嗎？”
“你……你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蘇允賢氣得跳腳，“我蘇家女兒，豈能為銀錢折腰？！”
蘇琅嬛腦海中有什麼一閃而過——風雪，孤城，望向南方的漫長等待——卻又來不及捕捉。可二叔的神情不似作偽，那痛心與憤怒，是實實在在的，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難道……宇文明翊與她，真的曾有過一段尷尬過去？
衣領內，九龍血玉佩正隱隱發燙，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在她胸腔外跳動，似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蘇允賢越說越激動，“那宇文明翊，當初與你何等親密！可後來呢？玄鷹內亂，你身陷險境，急需援手時，他在何處？他回了京城，閉門不出，他的父親為了南北和平，賜了你和親，任由旁人議論你對太子始亂終棄、攀附玄鷹國君！你整合玄鷹，九死一生，為大胤北疆免去多少戰亂，他們皇族可曾有一字關懷、他可有一兵相助？！”
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蘇琅嬛聽得一頭霧水，回想起皇後壽宴上，自己當眾收下那一箱玉如意時的爽快，想起這幾日門庭若市、賀禮堆積如山的荒唐景象——若此刻悔婚，豈非將皇族顏麵按在地上摩擦？陛下親自備婚，聖旨已下，她若抗旨，蘇家滿門老小的性命……且宇文明翊實實在在捐給了她全部的財產，她不能收人錢財，背後捅刀呀！再說，那麼一大筆財產，她可賠不起。
“二叔，事已至此，我……”她試圖尋找合適的詞句，卻發現言語蒼白。
“你什麼你！”蘇允賢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目光陡然轉向迴廊另一端，倏然射向聞訊趕來的那道月白身影，“太子殿下回來了？正好！臣今日便僭越了，有些話，不吐不快！”
宇文明翊剛踏入前院。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月白常服上銀線暗紋流轉著淺淡光澤。
他顯然聽到了方纔的爭執，步伐微頓，麵上卻無半分訝異或惱怒，隻坦然上前，對著蘇允賢拱手一禮，姿態放得極低：“二叔，此處人多眼雜，咱們書房敘話可好？您要打要罰，儘管沖我來！”
這一聲“二叔”叫得自然，卻讓蘇允賢臉色更沉。
“臣可擔不起太子殿下這一聲‘二叔’！”他冷笑，拂袖轉身，“既然殿下要談，那便談！”
唐青擔憂地看了蘇琅嬛一眼，終究還是跟上丈夫的腳步。
蘇琅嬛無奈地深吸一口氣，也跟了進去。
書房門扉合攏，隔絕了院中春光。
屋內光線稍暗，紫檀木書架上典籍整齊，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淡淡的檀木氣息，卻越顯得壓抑。
宇文明翊沒有去坐主位，反扶著蘇允賢坐上去，他隻靜靜立於一旁，側臉在光影中顯得輪廓分明，也……格外蒼白。
蘇允賢也不坐，直接開門見山：“殿下好手段！棄我侄女於險境不顧，如今見她執掌玄鷹，權勢在握，便又回頭糾纏，甚至瞞著我們這些長輩，哄得她私定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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