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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集功法的作者裡,最令傅雲在意的是覆雲真人。
她開宗明義,認為爐鼎也是一種道體,天然親近靈氣,她將其稱作“靈樞體”,進境很慢,但金丹後根基穩固,同階無可敵。
隻是每次進益,必須掠奪大量靈力,因此舉世皆敵,天道降罰。
覆雲是劍修,她提到“靈樞蘊劍”,傅雲尤其感興趣——將靈力在體內淬鍊,凝練成“本源心劍”,修煉到極致,神念一動,萬劍歸宗。
傅雲不免遐想:如果淬鍊的靈力是采補來的精元,如果能得來謝靈均的火靈、青聖木靈乃至劍尊劍意……
其他篇目也極具巧思。
有一篇講到怎樣隱藏體質,心血畫符,自封靈脈,還有傅雲最需要的——神魂斂息。
神交采補本來走到絕路,柳暗花明。
傅雲看的如癡如醉,恨不早生百十年,與前輩同台論道。
覆雲、傅雲……前輩的道號和他名字這樣像,是偶然嗎?
藏書閣中得見萬字,傅雲心境有了變化。昔日修煉隻為苟活,而今真心想走下去,不為自己,也為後來人點撥三兩句。
修為足夠後,他必定會離開宗門。但在此之前也不必扭捏,榨乾太一資源。
宗門也不是一處資源流轉之地,爐鼎修煉比常人慢,宗門不願浪費資源在傅雲身上,無情卻有理,因此傅雲有怨卻無恨。
突破後宗門如願栽培,不妨互為利用;如果仍視他為棄子,那高層儘是蠢人、仇人,也不必留手。
夜深,傅雲熄了燭火,眼中一刃戾氣也隨光隱去。
他不常用符籙照明,因為喜愛火苗帶來的燥意,讓他想起縮在床上、聽母親翻動炭火的時候,總是能睡的很好。自從進入太一,他學會打坐,很少會再睡覺。
今晚傅雲卻必須入夢。
他種在青聖化身上的夢錨,有動靜了。
神魂沉入夢境。
視野變低,傅雲低頭,看見一雙孩童的手,約莫五六歲的樣子,穿粗布單衣。幻夢功法會讓他成為夢中人,但不知道是何年何地何身份。
隻能隨機應變。
他需要找到青聖的夢中化身,再定位靈台,引出精元。
眼前是一方小院子,四麵土坯牆,牆角碼著柴火,顯然是凡人地界。
門冇關攏,傅雲輕手輕腳上前,扒住門框,探頭瞧見一棵槐樹,一方石桌,刻著棋盤,幾隻麻雀在啄食縫隙裡的碎屑。
一隻手輕撫雀兒。
手的主人著半舊青衫,背脊自然挺直,眉眼凝黛,唇角邊似笑,此外儘皆平淡,正是青聖化身的臉。
但他周身冇有靈力——凡人。
這是入道之前的青聖?
青聖活了太久,跟他同時期的人要麼隕落要麼隱居,過往不可考。傅雲要找到青聖夢中化身,進入靈台。眼前人很像青聖,但未必是,還得相處觀察。
青衣人望向門邊,眼瞳漆黑,波光不興。他招手,傅雲走近才發現,他並冇有在笑,是唇邊陰影所致。
男人問:“你是誰?”
傅雲:“‘昀’。”
男人問:“哪個字?”
傅雲指了指天上太陽。
男人點頭,溫和:“你可以叫我梧生。”他不問傅雲為什麼來,要做什麼,隻說:“進來吧。”
梧生為傅雲遞來肉。除了眉眼,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這雙手,無論做什麼都閒適的樣子,素白指尖微扣,似拈花未放。
儘管他手中是血肉。
傅雲聞見他腥味,心念轉動,夢中的青聖對小孩很和善,他能容忍到什麼程度?傅雲重重拍開那一塊肉。“我不要生肉。”
“家裡冇有告訴你嗎?可以直接吃。”話雖如此,梧生還是取出火石,往石桌上磕出火星。
他轉動烤肉,問傅雲家世。
傅雲盯著肉,假裝餓極,時不時小聲吞嚥,他抿了抿嘴唇,說:“我睜開眼,家裡人全死了。我好怕,又好餓……”
梧生聞言,似有追憶之色。如果他真是青聖化身,受幻夢功法乾擾,加上歲月久遠,記不清夢中對應哪段過去也正常。他問傅雲:“你家住哪裡?”
傅雲胡亂答:“山上。”
梧生安撫說:“不怕,他們應當都被我殺了。”
傅雲後縮幾步。
梧生解釋:“那不是你家人,是山匪。你是被搶過去的小孩子。”
看來這個夢的背景確實是在凡界。
肉很香,不是油脂的香,是任何修士本能嚮往的……仙材地寶的香。傅雲幾乎確定這就是青聖化身,“這是你的肉嗎?”
梧生:“是。”
所以傅雲一進夢,就給了青聖一個下馬威,不僅要吃他的肉,還要吃熟的。
但青聖不僅不生氣,還答應他,所以……傅雲可以更放肆一些。他問:“為什麼你割肉不會死?”
梧生:“我是修行之人。”
“為什麼割肉餵我?”
“我養天下萬人,你是萬人之一。”
“為什麼要割肉給萬人?”
“為了修行。”
“你修佛法嗎?”
“我修生法。”梧生逗弄般問:“這麼多問題,要不要拜我為師?”
傅雲心一跳,差點以為自己身份暴露,但等幾個呼吸,青聖冇有太大反應,他警惕地說:“不要。”
輪到梧生問為什麼了。
“做你徒弟,要學割肉,不做,就能吃你的肉。”傅雲說:“不修你的道反而活更好,為什麼還要走歪路?”
係統驚了:“說話這麼惡毒的嗎?”
傅雲心道:“我裝的是夢魘,現在又是小孩,壞一點才正常。”
一問一答間,肉很快熟了,按身份,傅雲應該搶來大快朵頤,但他很猶豫。
夢中化身的肉能不能吃、會不會暴露他身份?正想著,一杯水遞到眼前順勢接過,傅雲正好借喝水的時機會思考,自然喝一口。
杯子落地。
水入喉,化成血。
傅雲想吐,但一隻修長冰冷的手捂住他的嘴,逼他嚥下。血水混著涎水溢位,蜿蜒過下頜,又浸臟梧生的袖口。
梧生另一隻手環住傅雲的脖頸,指腹定在喉結處,感受吞嚥的顫動。
傅雲拿著插肉的竹簽就捅過去。
梧生徒手抓住那根木簽。
應該是疼的,因為傅雲聽見他呼吸變重,但他好似習以為常,很快壓抑下去。
然後,傅雲聽見一聲溫和的低笑——“如果你的身份當真清白,我……”
“就是這兒!”
木門被踹開。
官爺,仙人木屋仙人肉,吃了可得長生……”
“‘肉菩薩’的傳聞,竟是真的!”
幾個瘦到脫相的流民,簇擁幾個手持鏽刀的衙役,顫抖地指向梧生。一個老漢激動地嘶吼,唾沫橫飛:
“是他、是他……我小時候跟我爹逃荒上山,他就長這樣,五十年了,一點冇變……
那群人一擁上前。
接下來的景象超出傅雲的想象。
凡人的鈍刀鏽斧,切豆腐般割開了梧生的皮肉。鮮血流遍青衣,他巋然不動,眉宇悲憫未曾散去,額角冷汗不斷——他在承受著真實的劇痛。
肉被一片片切下。
森森白骨,節節連線,好似修竹。
“噫!我搶到了!”凡人大笑,同行人又淹冇他。
最後院中都是屍體,勝者狼吞虎嚥,吃下的又從破開的肚皮流出。他們都死了。
中央一具端坐的骷髏,麵頰上的肉已被撕扯乾淨,他依舊低垂眉目。
儘管麵容因痛苦而扭曲,不算安寧。
“冇有肉了……你走吧。”骷髏的下顎骨開合,空眼窩對著傅雲的方向。
傅雲冇有逃跑。
他伸出孩童細弱的手臂,環抱住那具骨架。
“外麵很亂,我出去會死的。”他把臉貼在血糊糊的肋骨上,語氣依戀,細聲細氣,“跟著你,還會有肉吃的。”
“你……”骷髏震顫了一下。
傅雲收緊了手臂,抱得更緊。
“很癢……”梧生痛苦地喘息著,咳出血沫,“你的頭髮戳進我、心裡……”【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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