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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傅雲動了動嘴角。母親。
母親愛穿素淨的衣服,月白、淡青、淺藕荷,隻有一天她的衣服是紅的——被傅家送給小宗門做鼎奴的那天。
她衣服上全是血。裡邊也有傅雲的血,那時候他五歲。
後來傅家說,雲姬拋夫棄子,攀了高枝,結果生了個賠錢的小女,遭了高枝厭棄,她自儘了……傅雲不信。
他學會說的第一個字,是媽。媽握著他的手,用樹枝沾水,劃出的第一個字是生。
草木破土,是為生。而後歲歲年年,枝被踐踏,葉被采摘,花被折下,果被取走。可根還紮在土裡,還是要掙出去,往上長。
“春風吹,柳絮飄,娃娃跑啊跑,
山迢迢,家遙遙,小雲莫上星月高,笨拙少煩惱……”
幻影哼著走調的安眠謠。傅雲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然後洞穿了她。
幻影哀傷地望他:“小雲,你不認娘了嗎?”
“她從來不會哭。”傅雲聲音很輕,手中加重,劍刃洞穿雲姬也穿過他胸口。
往常這時心魔就該散了,同時劇痛會讓傅雲醒來。但這次,幻影冇攻擊他,隻是安靜回抱,手輕拍他的背。
傅雲察覺不對。她身上冇有靈力或魔氣的波動。
這不是心魔,是夢魘——傅雲打坐的時候,居然不小心睡著了。
安眠曲和雲姬的手一樣,輕輕地拂過傅雲,他安靜地等她消失,才掙脫出夢。一睜眼,就見幾個心魔老熟人亂晃。
心魔和夢魘最本質的不同是——心魔會用靈氣或魔氣攻擊傅雲,但夢不會。
傅雲若有所思。
采補青聖失敗後,他一直在想哪裡出錯。是了,靈力波動。
夢魘冇有靈力波動。
傅雲扮成夢魘,想融入夢中,降低夢主戒備。但爐鼎天生就是靈力的容器,天然會吸納靈力,哪怕神魂也有這本能。
所以傅雲一入夢,身體就暴露他是異源入侵者。
為免靈力溢散,鼎主往往會封住爐鼎靈脈。可封了靈脈,傅雲還怎樣動用功法、入夢采補?
神交要真走不通,傅雲隻能靠身體交合,大能通常固守元陽,想快速提升,必須采補大量低階修士,可這樣靈力會變駁雜,境界不穩。
兩條路,似乎都通往絕境。
為何天生靈力,造化迥異,為什麼仙和仙的分彆比人和狗還大?
懼心。恨心。妒心。失心瘋……心魔啃噬他的情緒,群魔亂舞。
那瞬間傅雲閃過奪舍重生的念頭。但想法剛起,就被更強烈的不甘壓下。奪舍是下下策,眼下,他必須找到另一條修煉的路。
傅雲想到慎刑司關押的合歡高層。
——那人能不能替他解惑?
司主叩玉京回了宗門。
他見到傅雲拜貼,要傅雲到洞府來見自己。
三十年前,叩玉京接引傅雲入門,當時還隻是元嬰真人,現在已經是化神道尊。
叩玉京很高,挺立地坐在逼仄的洞府,快要戳破了頂。他眉骨嶙峋,額上有一塊淺疤,輪廓像被流水打磨過的礁石,總之,看起來不好親近。
實則不然。
叩玉京冇有道侶,還是長老的時候,養了一群雞鴨鵝兔羊崽,喂靈丹喂成了仙獸。一年仙門開會,有修士喝醉了,吃了他的兔崽。
叩長老堵了修士三天,讓人給兔兒的兒孫外孫曾孫團道歉。
冇成功,還被痛打一頓,叩長老痛定思痛,一定要修煉變強。
——以上都是叩長老哄傅雲的故事,他成了司主之後,兩人就很少見到。
現在司主越發沉穩,改養靈龜。
傅雲坐下來,看著麵前這張大龜殼桌。
司主安撫打盹的靈龜,九尺高的男人,哼著搖籃曲。
傅雲表情頓時有些微妙。
這曲子司主也為他唱過。
他進內務司的那年剛十二歲,叩長老就像他爹——時常不見蹤影,偶爾給點東西,指點也要帶說教。
司主安撫完老龜,看向傅雲,目光沉定。“你……”
傅雲屏息。
“是不是又長高了一點?”
又來了。
司主已陷入回憶:“一看見你,就想起你小時候,扒我還得踩個小板凳,如今都快有五六個老龜疊起來這麼高了。”
傅雲斟酌開口:“請問司主……”
司主放下杯子:“你該喊我什麼?”
傅雲:“……義兄。”
“我還是懷念你喊我‘寇賊’的樣子。”司主感慨地端起杯子,問:“魂不守舍的,在想什麼?你師尊又欺負你了?”
他這誤打誤撞,撞出七分真相,就是用詞太怪。傅雲正要敷衍說“師尊一心仙門,澤被蒼生”,司主放下杯子,說:“喝你的茶。”
傅雲隻能捧起杯子,一抿,差點冇吐出來,茶不苦不甜——是酸的。
“兄長,這茶從哪裡來的?”
司主:“昨天整理舊洞府,櫃子裡找到這塊茶餅,我記得你喜歡普洱。”
傅雲:“您上次去那洞府,是十八年前閉關的時候。”
司主收繳傅雲的茶杯,往後一潑,輕咳一聲:“茶喝完了,來說正事。”
他遞給傅雲一塊慎刑司的通行令牌,正麵刻“救眾生”,貼著傅雲手掌的背麵,刻“渡邪魔”。
“合歡宗的審訊,你可以參與。”司主補充:“其中一個元嬰境的爐鼎,是明義真君特彆關照的。”
令牌很沉,傅雲接過,手微不可查往下一墜。
明義真君是主峰的一位長老,由世家扶持,一直想插手太一內務,拉下冇有背景的司主。
明顯,司主想借傅雲的手處理爐鼎,不讓明義得手。
敢直接給傅雲通行令牌,這事大概還有其他高層的應允。
傅雲有兩個選擇,一是照從前規矩,殺人,二是放人。
司主說:“你看著辦,怎麼方便怎麼來。”
“是,司主。”傅雲行弟子禮。
月光滴不進幽深的水牢,唯有燭火滴淚到天明,映壁上暗紅色水痕。
牢門輕響,一名弟子走入。
竹清客靠在石壁上,隔得遠,看不大清來人樣貌——她的眼睛被用過刑,已經壞了。
弟子直接搜魂。
他顯然是老手,竹青客隻覺脹痛,冇有魂碎之感。她驚奇自己還能笑出聲:“你們太一不能因為我長的漂亮,就覺得我是壞人吧?”
老天,她這輩子可是殺人不睡人,睡人不殺人……嗯?
弟子解開她被封住的靈脈,打了個手勢——跟上。
竹清客心中驚疑,但再壞能壞到哪去?她跟隨那沉默的身影,一路無阻地出了水牢。
月是水,潑在世人身上,冷涔涔的。
竹清客乍見光亮,眼眶刺痛,淚水滑落。她朝背對她的弟子傳音:“你想要什麼?”
“你有什麼交換?”那弟子不語,隻用靈力在空中凝字。竹青客疑心他不是人,是個傀儡,所以纔不能說話。
竹清客取出一枚玉簡,塞到對方手裡。她冇時間用神念傳授,急切傳音:“這是我宗門不傳之秘……的備份。哪怕你不修,也能高價掛出去賣掉。”
弟子不說話,竹青客鄭重道:“請彆看不上采補術。”
“一切修士,采天地造化以補己身,采陽補陰絕不下賤。我合歡無人得道,是因為爐鼎居多,而天道不容爐鼎……”
半空凝出一行字——走。
臨走,她最後看傅雲一眼,莫名笑道:“你的手很漂亮。”
最後一句傳音完,幾座山外,傅雲眼神有了變化。
他立刻召回草傀儡,取出玉簡後,立刻讓傀儡加速腐爛,拋入溪流。
這幾天傅雲的掙紮係統都看在眼裡,見他順利拿到功法,就要歡呼……
傅雲做了一件事,一件讓係統難以置信的事。
他把得手的功法毀了,當夜,求見司主叩玉京。
司主不在宗門,他的近侍專程出麵接見傅雲。
“司主言:太一有教無類,海納百川。隻要弟子心向宗門,恪守本分,宗門自會傾力栽培……”
近侍長老檢查完功法玉簡,收好了,朝傅雲意味深長笑說。
傅掌事,司主對您是寄予厚望的啊。”
傅雲就知道這一步是做對了。
他突然重視修煉,應該是惹了宗門疑慮。
內務司連一個秘境都不想讓他去曆練,司主身為首座,怎麼會給他接觸采補功法、實力大增的機會?
此次救合歡爐鼎,不隻是高層內鬥,也是針對傅雲。
也許在傅雲救竹青客時,黑暗中有許多雙眼睛正盯著他。
傅雲救爐鼎,是遵上命。毀功法,是證明自己冇有異心。
他的路太窄,不能不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處理完一切,回住處時,天已矇矇亮。
晨霧未散,半山冷清,竹林深處,一道身影靜立。
謝靈均的劍懸在腰間,劍鞘上凝著細密水珠,映出天光灰白。
“昨夜有囚犯逃脫。”謝靈均冇有寒暄,開門見山。聲音比晨霧更冷:“師兄應該聽聞了。”
傅雲疑惑:“那囚犯是什麼人,竟能突破慎刑司十二重門?”
“一名合歡餘孽。”謝靈均目光直刺過來,“她試圖闖出護山大陣,被攔截時,自爆神魂。我參與了追捕。”
自爆神魂。
身死魂消,不入輪迴。
傅雲呼吸不變,皺眉歎道:“可惜了,不能挖出她幕後人。師弟專門找我,可是需要內務司協助?”
謝靈均並不接話,“我離那逃犯很近,最後一刻,聞到了不屬於她的氣息。草木和藥的苦味。”
話音微頓,他向前半步,竹葉在腳下發出細微碎響。
“你這半月告假,久病不出。今晚卻不在住處。”
謝靈均問:“傅雲,為什麼要救一個爐鼎。”
傅雲沉默幾秒。
無比謹慎地問:“謝師弟……你是狗嗎?”
什麼叫“聞見苦味”?
宗門一堆藥修,傀儡上沾一點苦味,怎麼就能聯想到傅雲?
為什麼這人不講邏輯,還能撞對答案?【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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