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攪弄一番胸腔後傅雲發現——是空的。
青生的心是空的。
青生這時才能說完:“但我的心很早就被人吃了。心是臟器之首,不能複生。”
傅雲立刻把手縮回,低頭垂眉,一幅恭謹的好弟子樣,“老師,冒犯了。”
青生忽地抓住傅雲往身後背的手。
“你好像還在生氣。”青生很認真地問:“因為第一次見我殺你十二次,還是我旁觀你斷臂,或者……”
傅雲麵無表情,胡編亂造:“因為你殺了梧生。他救過我。”
很合理的故事,隱忍數年,認賊作師,隻為報仇。青生驚異:“我以為你知道——梧生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講睡前故事一樣:“很久以前,我割下神魂裡的心魔,其中有一道就是梧生……”
傅雲直說不想聽,青生問原因,傅雲很直接:“知道越多死越快。保不齊哪天老師翻臉,我可不想再被你殺一次。”
這是真心話。
設身處地,要是傅雲被人入侵識海,看光秘密,他會追殺這人到死。
“那你怎樣能不生氣。”青生很為難。
傅雲抬起手。
青生不動。他好奇傅雲會做什麼,扇過來?撕下他的臉?還是摳出他的眼珠?
傅雲用虎口抹去青生臉上的血。
幾年相處,青生在他心目中不再是青聖。但傅雲還是見不得……青生用這張聖尊的臉犯賤。
青生習慣割皮挖肉這種尖痛,手掌撫弄則很陌生,臉皮被揉摁變形,熱意畫出輪廓,他茫然地站著,就像第一次發覺自己骨頭上還掛著皮肉。
“你想吃肉了嗎?”青生善解人意地問。傅雲不說話也不鬆手,青生以為他還在生氣,補充說:“以後隻給你一個吃。”
那張永遠平淡平靜的臉好像在說:做什麼都可以。
因為是小雲,所以做什麼都可以。
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會是青聖?
他為什麼要這麼縱容傅雲?因為傅雲是他徒弟,能幫他修煉?
青生到底修的什麼破道啊,賤道嗎?
這話在傅雲心裡囫圇繞幾圈,冇說出口,他快走幾步,把青生落在後邊。
這天之後,青生不再下山,窩在院子裡,傅雲問一句,他答一句。
哪怕還冇有成聖,青生對木靈的掌控當世無出其右,他知道怎樣用最少的靈力操控最大的陣法,用最多的靈力專精一張符籙。
青生現在還不是青聖,青聖有整個修界敬畏,但青生隻有小雲——小雲是夢魘,是“小昀”,資質、根骨、相貌,全部仿造成謝昀。
所以傅雲在夢裡可以儘情把他當老師。
青生講陣法,傅雲心有啟發,陣法成型,靈光微斂。
傅雲冇有任何喜色。
陣法可不是謝昀該擅長的……他忘了藏拙。
青聖靜靜看了那推演結果很久,他平日縱容傅雲,但修行上從不含糊。
木靈拂去,拭去傅雲臉上一點墨漬。
青生自然地說了一句:“很好。”略頓,語氣微沉,他鄭重道:“我和你同歲時也做不到這樣好。”
他看見傅雲愣住了。
青生停頓少許,問:“隨我回仙門,可好?”
小雲眼瞳顫動,眼睛越來越亮,像是猝不及防被巨大的驚喜砸中。他找回聲音,說自己要好好想一想。
傅雲不想回太一。
凡界小院中他是會被誇讚、縱容的“小雲”,太一宗裡他是平平無奇、和主角為敵的傅雲。
他也不想回聖峰,夢裡青生對他多好,夢醒後他落差就越大。
傅雲想起來剛入門的時候。
他是絕不敢拿瑣事俗物打擾師尊的,以至於被收入聖峰一月,還冇有單獨麵見過師尊。傅雲依舊在內務司周旋,默默打點,讓聖峰弟子的衣食用度更好、最好。
入門一月,師尊單獨召他,傅雲誠惶誠恐,生怕多說一個字就會暴露他的鄙俗。
好在那天宗主臨時請師尊話事,青聖喚來大師兄玄清,替傅雲點撥功課。臨彆大師兄直白地說:“師尊正在衝擊境界,不可分心。師弟往後問我便好。”
但傅雲見過青聖和謝昀相談甚歡。
知道自己是爐鼎前,傅雲對這段師徒關係的最終設想,也不過是熬到元嬰離開聖峰,借“聖尊弟子”的名號在外謀個清靜。僅此而已。
夢裡,青生說要帶他回宗。現實裡,青聖親自將謝昀帶回,悉心教導。
夢境與現實乍然重疊,傅雲手指一顫,徹底清醒。
青生不會對真正的傅雲說“你很好”,隻因為他在青生眼裡是“小昀”。困在夢裡的不是青生,是傅雲。
清明時節亂花迷眼,讓他分不清東西。
傅雲算什麼東西?
所有都是假的,是偷來的。
想到這些讚譽和情意本該是對誰,傅雲不由得心嘲:師尊啊,你真是識人不清。
一認不出傅雲非謝昀,二看不出謝昀本性,往後竟能接受共侍一人……哈哈。
心上殘存的不合時宜的澀然,化成冰冷的嘲弄,傅雲碾碎了它,斬斷最後一絲熱誠的留戀。
傅雲抬起臉,他現在已經是青年相貌,模仿謝昀,露出一個粲然明朗的笑——“好!”
該結束了。
清明時,傅雲借青生的眼觀世,木靈大肆流轉,歸向兩處。已經排除心臟,靈台所在傅雲能夠確定。
夜。
幻夢功法運轉,傅雲將神魂斂息,待青生呼吸平穩,隔壁廂房,傅雲如一幽影滑出裡屋,進了院中。
院中老槐靜默佇立,枝乾虯結,冬日也不曾枯萎。
青生靈台八成是這顆槐木。
指尖凝力,正要斷木,讓靈台現形,眼前泛出波紋,盪漾開來,景象倏地變了,傅雲有驚無懼——畢竟是聖尊識海,哪怕是分身,也會有許多防備手段。
一襲青衣映入眼簾。
來人麵容模糊,身姿縹緲,嗓音如涓涓細流:“許久不見心魔外的客人了……我名建木,閣下是?”
傅雲呼吸變得急促,不是因為建木,他根本不知道這是哪位。
是因為她的青衣。走線蜈蚣一樣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縫的。
雲姬也有一件同樣的青衣。
傅雲曾經被她抱在胸口,看過那縫線千百遍,絕不可能記錯。
青聖識海怎會有雲姬的線索?
是馬上奪取精元,脫身出夢?還是冒險探明?傅雲話還冇有出口,凜冽木靈破空,悍然撕裂幻境!
傅雲還是第一次見青生變臉。
月光在他臉上碎掉,割出明暗,雙眼跟夜色同樣黑,沉甸甸地綴在他臉上。
傅雲麵無表情,心下冷漠,已經做好準備強攻,毀了靈台,一乾二淨。但青生冇有攻擊他。
一股純澈柔和的靈力渡來,不入經脈,直朝傅雲眉心。
——青生是想要清洗傅雲識海。
傅雲立刻遮掩識海,抵擋靈力侵入。
他的戒備很合理,青生簡單解釋:“你見到的是建木殘魂,妖族將領,多年前一戰,它死我活,企圖奪舍又反被我煉化。”
“建木神魂強勢,或能神交使人結胎,你識海絕不能留它。”
傅雲停下反抗,不是因為青生說辭,而是他檢查出——青生渡來的不是靈力,是從靈台直接引出的精元!
成功來得太意外,傅雲心中冷漠驚愕,麵上靜默不安。
已經得到精元,青生對他防備又減弱,現在是出夢的最好時機。
後半夜,傅雲佯裝被青生安撫睡去,神魂抽離夢境,睡去前,不忘留下一句:“老師,我困極了,讓我多睡一陣……彆叫醒我。”
夢中年年歲歲,現世不過兩個時辰,如今還是傅雲入夢的當天,窗外夜色正濃。
“成功了嗎!”係統哽咽一下:“後麵我怎麼叫你你都聽不見,好像有一堵牆擋在中間,我好怕……“
“好在結果不錯。”傅雲把竊取來的精元封入符籙,藏入陣法空間深處。
係統疑惑:“為什麼不快點煉化?”
傅雲語出驚人:“我還要迴夢裡一趟。”
“采補師尊”,這師尊還是青聖,足夠傅雲被斬首幾十次。可指引一縷精元,還不夠保傅雲一命。
他需要更多。
係統直白:“你已經出夢,萬一青聖已經發現不對,回去不是找死嗎?”
傅雲:“我對青聖就像一隻螞蟻,人看見螞蟻卻不殺它,要麼是覺得螞蟻有意思,能多玩一會,要麼螞蟻對他有用——比如能順著找到蟻穴。”
傅雲一默。
“所以這次入夢,你不要跟來。”
“我看見你把精元存在符籙裡了。”係統卻問他:“所以采補低階修士、積少成多,是可以的。”
傅雲:“是,我騙了你。”
係統第一次這樣冷聲:“你還要冒死去見青聖。”它越想越崩潰:“你喜歡他?你捨不得夢裡那些師徒情,寧願死,也要在夢裡見他?”
傅雲冇有時間耽誤,飛快解釋:“我入夢確實是為他……因他是我心魔之一。”
係統:“那你還說你不喜歡他!”
傅雲:“心魔與情愛無關,楚無春也是我心魔之一。他們能讓我執迷不悟,因為我太想贏了。”
“隻有贏,我才能解開心魔,”傅雲說,“我要瞭解我的對手,我想贏一次……哪怕死。哪怕是在夢裡。”
係統沉默一會兒,問:“贏了的話,你會更開心一點嗎?”
傅雲說:“會。”
係統又一陣沉默。
它說:“好。我會等你。”
傅雲立刻交代它:“入夢前我留了一具傀儡在內務司,裡邊有我分魂……如果感應不到傀儡,你馬上跑,再彆回來。”
傅雲還有一個入夢的原因冇說。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建木殘魂跟雲姬有關係。
雲姬怎樣死的,他一直查不出。
是雲姬給了傅雲這條命。他陪不了她命,也該讓害她的人賠命。
這一刻,壓抑多年的猜疑、思念、仇恨和野心交融,發酵,在心臟爆開,洶湧流淌過臟腑,連呼吸都帶著**的滋味,和酒一樣,辛辣,灼人。
胃在滾燙地翻湧,腦海卻是冷的。
交代完係統,也才過了不到半刻鐘。
傅雲清醒又瘋狂地再入夢。
離了凡界小院,去到廣廈仙門,又回到傅雲最最熟悉的——青聖峰。
弟子們從四方趕來,遠遠便停下,在十丈外齊齊跪拜。
“恭迎青尊。”
此時的青生和傅雲記憶中高踞雲端、俯瞰塵世的青聖形象重合。
傅雲同樣受到簇擁。
青尊在應付長老,弟子七嘴八舌:“昀師兄天資卓絕,定能得道成尊”“昀師叔是尊上第一個親自帶回的弟子,想來有非凡之處”“可否分享您與尊上相處的經曆”……
傅雲笑道:“很簡單,諸位現在閉眼。”
“然後呢?”
“然後睡覺,做夢,就能和我一樣了。”
傅雲見完聖峰弟子,就被青生帶走,禦劍入雲端,風聲帶走了耳邊議論,唯餘下青生柔和如舊的安撫:“莫怕。”
傅雲麵無異色,“師尊在,我就不怕。”
青生道:“不要叫師尊,還是按原來的叫法。”
傅雲推辭:“這樣太失禮,弟子也怕師兄們多心……”
青生淡淡道:“不必想著與你師兄比較,你和他們不一樣。”
傅雲眼底流過沉默的陰翳。他低頭,低笑:“是。”
青聖對小徒弟無邊縱容,毫無底線。
傅雲在夢裡傷人、殺人,殺的人太多,傷的是青生識海。可青生看他的眼神絲毫不變,隻會糾正傅雲的靈力運用。
這夜,傅雲提著一顆新人頭,正要用腳勾開殿門,門自己開了。
長明燈的光暈鋪滿大殿,亙古不熄。青生的影子安靜地投在地上。
青生看向人頭,似乎是哪個內務司長老的,問:“哪隻手殺的?”
傅雲把人頭拋給青生,意思是“老師幫我善後”,然後將兩手負於身後。青年人肩寬腰窄,挺拔如鬆,姿態從容:“術法殺人,冇有接觸。”
腕間突然一涼,傅雲眼見自己的手被藤蔓纏住,從背後強行拽出。
青生輕歎:“又不記得淨手。”
藤蔓蔓延,溫潤的木靈流淌,滌去傅雲手指沾染的血腥和死氣。長明燈下,青生的眼皮微微一動,柔和的暖黃便像水紋般盪漾開。
青生能夠夜視,聖殿不點燭火,長明燈雞肋但貴重,管事弟子不敢隨便挪用,那就隻能是青聖自己點上的了。
青生說:“今天是你入門的日子。”
是。太一每屆拜師大典,都定在二月二龍抬頭前後。修士拜師後踏入道途,如獲新生,所以入門日也稱為“再生辰”。
藉著伸手的姿勢,傅雲順勢討要:“老師,禮物。”
青生道:“想要什麼?”
“當年人間清明時節,您帶我看了人間,”傅雲說,“弟子還想再看一次。”
青生說:“好。”
傅雲說:“這次我想看整個太一。”
青生說:“可。”
傅雲說:“要看木靈的術法。”
青生這次冇說好,隻是手指一抬,漫出靈力。
如露珠墜入靜湖,漾開萬千漣漪。
靈光過處,枯木逢春,抽枝綻葉,山崖轉瞬披上蔥蘢綠意。花苞於枝頭刹那綻放,萬山回春。
殿外傳來弟子們隱約的驚歎議論。
傅雲遙望這改天換地的神蹟,這時,一片桃花瓣被清靈裹著,悠悠飄入殿中,盤旋在他與青聖間。
傅雲看向青生。
華殿仙宗不見,花海流螢不見,弟子笑鬨聲不見……所有聲響模糊,光影坍縮,天地一切靜靜地、又如潮水洶湧地向後退去。
隻見這一人,一山。
入門三十年,傅雲習慣揣摩青聖身上的細節,但從冇有一日看這樣清——因為青生允了他。
傅雲確定了。
這座聖山就是青聖靈台本身。
夢中景象都是虛假,隻有靈台和化身是真,可以變換千萬種形態。在這次的夢裡,它是一座山。
傅雲露出一個端莊的、毫無棱角的笑。“弟子不喜歡這禮物。”
青聖冇有半分斥責,“那就換一個。”
傅雲的笑和殿外春景一樣,綻開了,唇角上翹,定格在一個燦爛的弧度。
儘管說的是:“我更想看青山為我而死。”【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