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蓁的墓地在一個靠海的山頭,最好的地段,最好的風水。
墓碑上貼著容蓁的照片,那真是一個漂亮明艷的女人。
照片裡的她好似還活著一般,安靜地坐在這裡看著遠處的藍天和海麵。
海風徐徐地吹著,帶來山間的花香,令人心曠神怡。
墓地的周圍種滿了花花草草,成片的鬱金香像是綿延無邊,天是湛藍的,花是鮮艷的,陽光下是渾然天成的油畫。
卻是誰都畫不出來的浪漫。
花叢間還有個白色的漂亮的涼亭,裡麵放了一架鋼琴。
鋼琴上麵甚至連灰塵都冇有,顯然有人經常來打掃。
商硯牽著莫苒苒經過這裡的時候停留了一下,商硯打開鋼琴蓋,隨手按了幾個音符出來,「她曾說過,如果冇有生下我,她應該會和她最喜歡的鋼琴過一輩子。」
「她真的很愛她的音樂事業,去世之前跟我說,如果哪一天她死了,就把她埋在山上,最好能看見海的地方,再給她旁邊放一架鋼琴,如果有別的人來祭奠親人,正好又很喜歡鋼琴的話,就可以玩一玩,興許她能聽見。」
莫苒苒撫上去,鋼琴的表麵和按鍵已經有所磨損,想必經常有人使用它。
她低聲說:「阿姨肯定是個很浪漫的人。」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商硯很輕的笑了一下:「嗯。」
莫苒苒想了想,說:「阿姨最喜歡什麼曲子?」
商硯心有所感,靜默了片刻,說了個名字:「快樂的農夫。」
莫苒苒忍不住笑了下,「我還以為阿姨會喜歡更大氣恢宏的曲目。」
商硯也笑:「她還喜歡一閃一閃亮晶晶。」
莫苒苒笑完了眼,「那應該是拿來哄你的吧。」
商硯嗯了聲,看向不遠處那方青白色的墓碑。
微風吹起他的衣角和髮絲,徐徐的風聲裡,鋼琴聲響起。
商硯說:「她是個很善良的人,善良到對我這個被強迫生下來的孩子也悉心照顧,從未苛待過我。」
從他有記憶開始,印象裡的母親在他麵前總是很開朗樂觀,也很溫柔浪漫,所以她自殺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一直都被同一個疑惑困擾。
為什麼她選擇死亡,也不選擇自己。
也許他骨子裡流淌著的還是那個男人的血,自私,傲慢,理所應當地認為所有人都得圍繞著他打轉。
於是他也曾恨過她。
恨她那樣決絕地離開,恨她為什麼不再等一等,等自己長大。
到後來,他對她的選擇釋懷了。
他曾見過她遍體鱗傷的樣子,見過她獨自一人的時候站在窗邊出神的樣子,像是一隻渴望自由的金絲雀,在富貴榮華織就的籠子裡,一天天地失去生命力。
「我父親是個很優秀的領導,但他不是一個好人。他處處留情又喜新厭舊,我母親是唯一一個始終冇有屈服於他的人。」
所以那個男人感覺自己受到了挑釁,卻又更想要征服。
他甚至企圖用很多的孩子去捆綁她,有了一個孩子,又想強迫她第二個、或者第三個第四個。
所幸她生了商硯之後身體虧損太過,無法再孕,讓那個男人的想法落空。
商硯說著說著,轉頭看向莫苒苒:「一首歡快的曲子讓你彈出了憤怒,我母親要是能聽見,要笑話你了。」
莫苒苒冷著臉,「讓他就這麼死掉,真是便宜他了。」
聞言,商硯怔了怔,繼而失笑。
「也不算便宜他。」這些年在那個療養院,那男人每天想必也過得生不如死。
他喜歡女人,商硯就把他以往招惹過的女人都給請過去了,每天雷打不動如同一日三頓的伺候他。
他生理性厭惡,精神出了問題也冇用,感謝他過去因為貪生怕死而為醫學研究做出的重大投資,投資人換成商硯之後,那些醫生為了讓他滿意,想儘辦法醫治那男人的無能。
如果他的母親還活著,未必就想看到這樣的結果,她所求的從來都隻有自由,在月亮灣的那些年,甚至從未教過商硯如果去很那個男人。
但商硯不行。
他遺傳了那男人的劣質基因,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用最狠的手段睚眥必報。
旁人都說商硯是為了他的母親報復那個男人,其實不是,他是為了自己而報復。
因為那人害得他母親失去了自由,最後在抑鬱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商硯說:「我的母親是一個很善良的人,但我還是希望,如果她泉下有知的話,會為今天感到高興。」
莫苒苒哽咽道:「會的。但她高興的不是一個不相乾的人的生死,她高興的肯定是自己有一個優秀的孩子。」
商硯垂眸看著她那雙在陽光下白皙的彷彿泛著玉一樣光澤的手指尖,很淡的扯了下嘴角:「那她應該更高興見到你。」
兩人對視一線,相視而笑。
莫苒苒抱著祁叔親手採摘的鮮花放在容蓁的墓碑前,照片裡的女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的模樣,還帶著一點學生氣。
眼睛裡還有著青春的明媚,清晰的彷彿還鮮活地存在著。
「阿姨你好,我是莫苒苒。」她俯下身,輕輕擦拭著照片上那點零星的灰塵,在心裡默默地說:【我會幫您照顧好商硯的】
商硯等了半天就等到她說了這麼一句自我介紹,見她盯著照片不語,他問:「你在心裡跟她說什麼?」
莫苒苒眼帶笑意地轉頭瞥了他一眼,「這是我們婆媳之間的秘密,不告訴你。」
商硯被一句婆媳震得半天冇說話。
好一會兒纔開口:「那你應該叫媽媽。」
莫苒苒瞪他一眼,「商總,還冇結婚呢,你就想占我便宜啊?」
商硯勾唇。
玩笑歸玩笑,莫苒苒最後還是叫了聲『媽媽』,本來以為難以啟齒,可是叫出來了,又忍不住多喊了一聲。
也許商硯不明白容蓁為什麼從來不在他麵前說那個男人的不好,不說自己的委屈,但她卻感同身受。
作為一個母親,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仇恨和怨氣中長大。
想來容蓁也是那樣想的。
隻不過她在這方麵是一個失敗者,她的孩子也終歸和商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