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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之人
昏暗的地下室裡,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死死盤踞著,潮濕的黴味混著刺鼻的尿騷氣,悶在不流通的空氣裡,黏膩地裹著人的皮膚,吸一口都覺得胸口發堵,連呼吸都變得滯澀沉重。
老鐘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早已記不清自己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原本被粗麻繩捆住的手腳,早就冇了半分知覺,隻剩麻木的酸脹,漫長得看不到頭的囚禁,磨去了他最後一絲求生的希望。
他今年五十好幾,早已不是當年血氣方剛的年紀。
若是擱在年輕時候,就算被捆住,他也定會拚儘全力找機會逃跑,斷不會這般認命躺平。
可現在,他隻覺得渾身痠軟,眼皮重得像墜了鉛,人昏昏沉沉的,連抬一下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就在意識快要沉下去的瞬間,地下室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突然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緊跟著,一陣輕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向他走來。
老鐘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眯開一條縫,視線裡先落進一雙穿著白色平底運動鞋的小腳,正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這雙腳,他太熟悉了。
過去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他曾日日夜夜握在掌心把玩,連腳趾的弧度都記得清清楚楚。
“老鐘。”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搭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把他從地上翻轉過來。
被反捆在背後的雙手扯著筋骨,壓得他腰腹一陣刺痛,隻是那痛感早已被麻木蓋過,竟也分不清到底是疼還是麻了。
“老鐘,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吧?”
說話的人,是唐小蘭,他包養了多年的情婦。
三十出頭的年紀,長相算不上驚豔,卻勝在皮膚白皙,眉眼間總帶著一股楚楚可憐的柔弱氣,讓人見了就忍不住心生保護欲。
也正是這份模樣,讓老鐘對她掏心掏肺,給她吃穿,為她買了房子,出手大方得毫無保留,隻想把她護在身邊。
可人心隔肚皮,誰能想到,這副柔弱皮囊下,藏著的竟是這般心腸。
關鍵是,她始終覺得自己冇錯,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老鐘好,這纔是最可怕的。
“我當初就不該認識你。”老鐘望著她,長歎一聲。
唐小蘭聞言並冇有生氣,反而露出一抹婉約的淺笑。
這一週來,每次她來送飯,老鐘都會說這句話,她早就聽習慣了。
她動作輕柔地扶起老鐘,讓他的後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又從旁邊拿了一個薄墊,墊在他腰後,生怕硌得他不舒服。
“你再忍忍。”她蹲在老鐘麵前,眼神認真,“等拿到錢,我們就放你走。”
說著,她打開帶來的白色保溫桶,蓋子剛掀開,一股濃鬱的香味直鑽鼻腔,是他最愛吃的糖醋裡脊。
“我做了你愛吃的,多吃點。”
唐小蘭拿起乾淨的筷子,夾起一塊裹著酸甜醬汁的裡脊,遞到老鐘嘴邊,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老鐘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說不清是恨,是怨,還是覺得可笑。
這女人,到底是天真,還是蠢?
“幫我把後麵的繩子解開,我自己吃。”
他偏了偏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不行。”
唐小蘭想都冇想就拒絕,語氣卻依舊柔和。
“我老公交代過,不能給你解開,我好不容易求他答應我來給你送飯,你彆節外生枝,好不好?”
她說著,又把裡脊遞到他嘴邊,耐心地喂著。
一筷子接一筷子,不緊不慢,總要等老鐘把嘴裡的飯菜嚥下去,纔會夾起下一口,顯得很有耐心。
這份細緻的溫柔,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老鐘心上,讓他心裡那股翻湧的恨意,竟莫名淡了幾分,甚至生出一絲恨不起來的無奈。
“等吃過飯,我給你揉揉,你不是最喜歡我給你按摩嗎?”唐小蘭又道。
老鐘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你就那麼確定,你老公拿到錢,就會放過我?”
“肯定的。”
唐小蘭立刻點頭,語氣無比堅定,“他跟我保證過的,拿到錢就放你走,絕不食言。”
老鐘聞言,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嘲諷,笑得胸口都跟著疼:“他跟你保證?小蘭,你忘了?他每次家暴你之後,是不是也跟你保證過,以後再也不打你了?他每次賭輸了錢,是不是也跟你保證過,以後好好過日子,再也不賭了?可結果呢?”
這話,狠狠戳中了唐小蘭的痛處。
她十幾歲就跟了黃達遠,從懵懂少女到如今的三十歲,十幾年的時光,她冇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家暴、賭博、酗酒,黃達遠的壞,刻進了骨頭裡。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一次次選擇忍耐,總覺得他會改。
直到後來,黃達遠傍上了一個富婆,二話不說逼著她離婚,還把她淨身出戶,最後她走投無路,才進了洗腳城打工,也是在那時,遇到了老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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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之人
是老鐘拉了她一把,把她從泥沼裡撈出來,給了她一個家,讓她過上了正常人的日子。
老鐘以為,自己能捂熱她的心,卻忘了那句老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他對她掏心掏肺,可黃達遠僅僅回頭對她說了幾句軟話,許了幾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她就心甘情願地跟著他,她就轉頭真的要對他掏心掏肺。
“不會的,這次跟以前不一樣。”
唐小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猛地把保溫桶往地上一摜,“砰”的一聲,桶裡的飯菜濺出來,灑的到處都是。
她紅著眼睛,憤怒地轉身就走,地下室的鐵門被她重重帶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震得頭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老鐘靠在牆上,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冇有叫住她,心裡隻剩可惜,可惜了那碗糖醋裡脊,他現在腹中空空,餓得像是有火在燒。
可就在他以為她真的走了的時候,鐵門又被輕輕推開,唐小蘭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
她眼眶通紅,眼裡含著淚,走到老鐘麵前,聲音帶著哽咽的歉意:“對不起,老鐘,我不該跟你發脾氣。”
她蹲下身,撿起地上的保溫桶,擦了擦桶身的汙漬,又拿起筷子,繼續夾起裡脊喂他,隻是動作比剛纔慢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彆這樣說我老公。”
她一邊喂,一邊小聲辯解,“以前是窮,日子過得難,脾氣纔不好,這次等我們拿到錢,有了錢,他一定會改的,我們以後就能好好過日子了……”
說起黃達遠,她眼裡竟泛起一絲甜蜜的光。
老鐘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的憋屈幾乎要溢位來,恨不得抬手給她一巴掌,卻又被捆著動彈不得。
他在心裡狠狠咒罵:媽的,這樣的女人,被打死都是活該。
一碗糖醋裡脊下肚,腹中的饑餓感稍稍緩解,身上也似乎恢複了些許力氣。
老鐘的腦子開始飛速轉動,藉著這絲力氣,盤算著怎麼才能從這鬼地方逃出去。
可就在這時,地下室的鐵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哐當”一聲,鐵門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一個身材魁梧壯碩的漢子從外麵闖進來,滿臉凶光,眼裡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正是唐小蘭的老公,黃達遠。
“你td是不是在騙我?”
黃達遠一把揪住唐小蘭的胳膊,把她甩到一邊,幾步衝到老鐘麵前,將手機狠狠懟在他臉上,“他把你刪了?錢呢?”
手機螢幕上,那道刺目的紅色歎號格外顯眼。
唐小蘭被甩在地上,見黃達遠發怒,嚇得立刻縮起脖子,低著頭,身體控製不住地生理性顫抖,連頭都不敢抬,像是一隻受驚的鵪鶉。
老鐘盯著那道紅色歎號,也大為意外。
他也冇想到,委托人竟然拿錢跑了。
“這不能怪我。”老鐘急忙解釋,聲音都帶著幾分急切。
“我也不知道他會跑,不過你彆慌,我知道他家在哪裡,我們簽了委托協議,這錢他不敢不給。”
他這話,其實不過是緩兵之計。
沈輕舟當初跟他合作,既冇收定金,也沒簽正式協議。
一來是對他的信任,二來這行本就處於灰色地帶,小單子尚可收定金規避風險,可像這樣的大單子,全憑雙方的信譽,根本冇有什麼有效的約束手段。
雖說他和委托人簽了協議,也做過背調,可這些在捲款跑路的人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想要通過常規手段追回欠款,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真正能製約這些人的,是他手裡的那些非常規手段,這纔是他在這行賴以生存的基本盤。
可現在,他自身難保,那些手段根本無從談起,這話不過是騙黃達遠的罷了。
果然,黃達遠看著手機上的紅色歎號,臉上的怒色稍稍褪去,眼裡閃過一絲猶豫。
那份委托協議,此刻正在他手上,老鐘的話,讓他生出了一絲希望。
“真的能要回來?”他死死盯著老鐘,眼神陰鷙。
“能,肯定能。”老鐘語氣堅定。
黃達遠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唐小蘭,冷冷道:“你,跟我出來。”
唐小蘭怯怯地看了老鐘一眼,悄悄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然後連忙爬起來,快步跟上黃達遠的腳步,不敢有半分耽擱。
地下室的鐵門再次被關上,重歸黑暗與死寂。
老鐘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一顆心卻直直沉入了穀底。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脊背陣陣發涼。
他有種很不妙的感覺。
如今,他隻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沈輕舟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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