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們走眼了……”
紀含漪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的香檳杯放回水晶桌麵。玻璃與水晶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這凝滯的空氣中,這聲脆響猶如一記耳,狠狠扇在每一個曾出言嘲諷的人臉上。
“真正見識淺薄的人,”紀含漪語調平緩,極穿力,“才會把道聽途說的謠言當自己炫耀的籌碼。李小姐,你的無知,遠比你那毀掉的高定更讓人覺得難堪。”
但紀含漪並沒有打算就此收手。對於這種企圖將踩進泥裡的算計,向來的原則是——連拔起。
主位上的賀太太麵鐵青,塗著鮮艷蔻丹的手指死死著座椅扶手,卻隻能在紀含漪極迫的注視下,僵地保持著沉默。
一直安靜立在側後方的特助文安立刻上前,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副嶄新的專業鑒定白手套,雙手遞上。
幾名圍在冠冕旁的蘇富比老鑒定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給讓出核心位置。
聲音雖低,卻足夠傳進圈。
一連串極其流利、發音極其純正的法語從紅中吐出。語速極快,卻字正腔圓,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學威嚴。
“《1895年聖彼得堡皇家珠寶工坊檔》,第十七卷第四章。”紀含漪切回中文,目掃過那群臉發白的名媛,“上麵清晰地記載了羅曼諾夫王朝後期的微雕工藝。真正的皇室工匠,在理鉆石鑲嵌的托爪時,采用的是‘燕尾式鑲嵌法’。而你們看這頂冠冕——”
“它的微雕紋路邊緣糙,呈現出明顯的機床切割痕跡。這是典型的現代工業流水線仿古手段。”
“再看材質。”修長的手指隔著白手套,輕輕敲擊冠冕的藤蔓骨架,“十九世紀末的俄羅斯皇室,金銀金屬配比有著極其嚴格的廷標準。為了保證延展,他們會在白金中加微量的鈀與銠。而這頂冠冕的金屬澤發乾,氧化反應呈現出灰黑。這說明它的基底摻雜了大量的鎳。”
“底座拚接、工藝造假、材質降級。”冷眼看著麵如土的賀太太,做出了最後的判決,“這本不是什麼羅曼諾夫王朝的。這是一件從頭到尾、徹頭徹尾的廉價高仿贗品。放在潘家園,頂多值三萬塊。”
甲板上瞬間雀無聲。
其餘幾位出言挑釁的千金也被這份深厚到令人發指的底蘊徹底震懾。們心虛地移開視線,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下一個被當眾刑的就是自己。
就在這名媛同盟的尊嚴被徹底踩碎的時刻。
一聲重重的拍桌聲打破了死寂。
“古董鑒定算什麼真本事?不過是死記背些故紙堆裡的糟粕罷了!”孫寶瓊雙手撐在水晶桌麵上,眼神咄咄人,“紀含漪,既然你這麼能說,那我們來聊聊點實際的。現在全球大宗商品週期進下行通道,北礦產的貿易壁壘不斷加高。麵對國供應鏈的斷裂風險,如果讓你盤東亞航運,你打算用什麼金融衍生品對沖風險?”
這是一道極其刁鉆、極專業門檻的宏觀經濟學難題。孫家靠國礦產起家,孫寶瓊從小耳濡目染,這是的絕對領域。就是要用這道題,撕下紀含漪偽裝的麵,在這場名利局中強行找回場子。
麵對這界的突然發難,紀含漪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金融衍生品對沖?”紀含漪輕笑了一聲。
“孫小姐,你的思維邏輯,還停留在商學院教科書的第一章。”紀含漪直視孫寶瓊的雙眼,語調平緩卻極其鋒利,“在真正的宏觀週期下行階段,大宗商品的價格波本質是供需關係的重新洗牌,而不是單純的數字遊戲。北礦產的貿易壁壘加高,看似是供應鏈斷裂,實則是地緣政治在重塑定價權。”
“你試圖用金融衍生品去對沖實經濟的結構風險,就像是用創可去堵大壩的裂。真正的底層邏輯,不是去做空或者做多,而是下沉。通過控產業鏈下遊的基礎設施,掌握終端的分發渠道。隻要實割的節點在手裡,任何壁壘都隻是增加了過路費,本影響不了核心盤的運轉。”
最直白、最銳利的底層經濟與供需邏輯,瞬間將孫寶瓊那些看似高深的理論拆解得碎。
全場名流暗暗心驚。那些剛才還附和孫寶瓊的闊太們,此刻看紀含漪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這哪裡是什麼落魄千金,這分明是一個擁有頂級商業大局觀的盤手!思維之敏捷、視角之徹,令人不寒而栗。
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眼神睥睨地掃過主位,目將賀太太、孫寶瓊等財閥千金一一籠罩。
字字誅心。
孫寶瓊被懟得麵煞白、啞口無言。口劇烈起伏,抖著,卻找不到半個反駁的字眼。那引以為傲的學歷、出、家,在這一刻被剝得乾乾凈凈。
整個頂層甲板,隻剩下海風吹過白紗的獵獵聲響。
遊艇最高層的頂級VIP全景監控室。
坐在真皮沙發主位上的老人鬢角微白,穿著一低調的暗紋唐裝。他是京港商會的最高榮譽主席,真正的幕後掌局者。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老主席了柺杖的龍頭,轉頭看向坐在另一側單人沙發上的男人,由衷地嘆,“一葉落而知天下秋。用底層邏輯擊穿金融壁壘,這份膽識和眼界,不愧是當年商界奇才紀振風的脈。這當真是,虎父無犬啊。”
他上穿著那件深黑的手工西裝,領帶微微扯鬆了半寸。男人骨節分明的大手漫不經心地端著一杯琥珀的威士忌,冰塊在玻璃杯中輕輕撞。
聽到老主席的贊嘆,他沒有反駁。深邃漆黑的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病態占有。但更多的,是一種隻有他自己清楚的、濃烈到快要溢位來的迷,以及對於自己未婚妻驚艷四座的極度驕傲。
他仰起頭,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