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老宅,東廂房。
幾個小時前,那七萬塊現金像潑出去的水一樣進了醫院收費。換回來的,隻有林婉暫時止的訊息,和那一長串等著繳費的高額手單。
林婉醒來後,死活不肯住在那個“吞金窟”裡。紀含漪沒辦法,隻能像拖著一行屍走,把母親帶回了這個森冷的“家”。
打過鎮靜劑的林婉睡得並不安穩,嚨裡像塞了團破棉絮,呼哧呼哧地響。
“嘩啦——”
太累了。
滾燙的水溫瞬間沒過頭頂,像無數隻手,試圖掉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
母親命懸一線。
熱水泡得人頭暈目眩,意識開始變得粘稠、模糊。
顧家老宅那讓人作嘔的黴味消失了。
畫麵陡然一轉。
窗外風雪漫天,京港的霓虹燈被拉扯流溢彩的線條,怪陸離。
男人低沉喑啞的嗓音在耳邊炸響,帶著三分漫不經心,七分嘲弄。
沈肆。
他手裡沒拿佛珠,指尖夾著半支明明滅滅的煙。
紀含漪下意識想往後,手腳卻得像麵條,本使不上力。
沈肆掐滅了煙,修長的手指直接扣住的下,指腹帶著糲的,強地抬頭。
真實到能到他指尖灼人的溫度,和他上那種排山倒海般過來的雄荷爾蒙。
他低笑一聲,眼底卻是一片翻湧的猩紅,那是獵人失去耐心後的瘋魔。
這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可言的吻。
“唔……”
在這絕的深淵裡,沈肆的強、他的溫、他那種掌控生死的權勢,竟然了此刻唯一的浮木。
在夢裡被吻得窒息,卻誠實地迎合,彷彿隻有在他的錮下,才能真切地覺到——自己還活著。
一聲巨響。
水已經涼了,刺骨的冷。
懊惱地捂住臉,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
真是瘋了。
甚至在夢裡,竟然對那個想要圈養的魔鬼,產生了那種難以啟齒的反應。
即使人不出現,也要像夢魘一樣死死纏住,讓在清醒和沉淪之間反復刑。
一聲淒厲的尖突然劃破死寂,像指甲狠狠刮過黑板,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
紀含漪渾一震,所有的旖旎和恥瞬間褪得乾乾凈凈。
“怎麼了?!”
昏黃的燈下,林婉麵如金紙地躺在床上,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一大灘目驚心的暗紅,還在順著床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板上匯了一個猙獰的小水窪。
“媽……”
撲過去,抖著手去探林婉的鼻息。
“醫生呢?顧家的家庭醫生呢!讓他滾過來!”紀含漪嘶吼著,聲音破了音。
門口,顧家那個慣會看人下菜碟的老醫生提著藥箱,慢吞吞地蹭進來。他瞥了一眼床上的慘狀,甚至連聽診都懶得拿,隻是皺著眉,裝模作樣地翻了翻林婉的眼皮。
醫生搖了搖頭,掏出手帕了並不存在汗水的手,語氣敷衍得像是在說一隻死貓死狗,“心力衰竭,油盡燈枯。紀小姐,我是看病的,不是神仙。這哪是病啊,這是命。準備後事吧。”
紀含漪一把揪住醫生的領子,眼眶通紅,“在醫院的時候醫生明明說還有救!隻要手就有救!你救!哪怕打一針止劑也好啊!”
醫生一把推開紀含漪,整理了一下領口,一臉的不耐煩,“那是醫院想騙你的錢!這種病,神仙難救。我要是你,就趕買壽,別讓老人著子走,大不孝。”
絕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嚨。
大舅媽張氏披著那件昂貴的紫貂,手裡還著一把瓜子,一臉嫌棄地出現在門口。
可當看到滿屋子的時,那雙明的三角眼裡沒有一擔憂,隻有一種看到垃圾般的厭惡。
張氏著鼻子,誇張地往後退了兩步,像是怕沾上什麼臟東西,“大半夜的鬼什麼?搞得像兇案現場一樣!我就說這病秧子不能往家裡帶,這下好了,滿屋子腥氣,這還怎麼住人?”
“送醫院?這不都快斷氣了嗎?還折騰什麼?”
婚房。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準地紮進紀含漪的心窩子裡,攪得模糊。
這就是母親心心念念想要依靠的孃家。
紀含漪跪在地上,機械地拿起一塊巾,一點點拭著母親角的跡。
可的心,卻在這漫長的冬夜裡,徹底冷了,凍結了。
隻是靜靜地聽著張氏那喋喋不休的咒罵,看著那張猙獰冷的臉,眼底最後的一溫度,徹底熄滅。
紀含漪開口,聲音平靜得有些滲人,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剛還在崩潰邊緣的人。
“去把我的大拿來。”
接過大,手探進口袋。
那張文安給的支票。
在這一刻之前,這張紙是恥辱,是枷鎖,是寧死也不願低頭的尊嚴。
也是手裡,最後一把能捅穿這黑暗的刀。
既然這世道著做鬼,那就做一隻最艷厲的鬼。
別說是做沈肆的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