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過窗欞,將顧家老宅東廂房那張紅木桌切割得明暗分明。
那是沈肆給的。
紀含漪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隔絕某種令人窒息的侵略氣息。“啪”地一聲合上蓋子,沒有任何猶豫,拉開妝臺最底層的屜,將這對足以買下半個京港豪宅的耳墜扔了進去,隨後落鎖。
從首飾盒的角落裡翻出一對有些年頭的珍珠耳釘。那是母親年輕時的舊,淡水珍珠,澤溫潤卻並不奪目,甚至因為氧化有些發黃,市價不過幾百塊。
鏡中人未施黛,隻塗了一層提氣的口紅,一剪裁利落的白修西裝,那是還沒嫁進謝家時定做的“戰袍”,如今穿在上有些空,卻襯得脊背直如鬆。
去赴這場鴻門宴,要的不是艷群芳,而是守住最後一點麵。
沈公館,暖閣茶廳。
顧宛雲顯然用力過猛。換了一玫紅的緞麵禮服,口開得很低,脖子上掛著那條為了撐場麵特意租來的鉆石項鏈,整個人像是一隻急於開屏卻走錯了季節的孔雀。
周圍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沒人理。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夫人們,隻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轉過頭去繼續聊著剛才的話題。
大舅媽張氏尷尬地站在一旁,推了推顧宛雲,示意往前湊,卻不知道這樣隻會顯得更加掉價。
主位之上,一道略顯蒼老卻威嚴的聲音響起。
紀含漪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刻意往前湊,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白勝雪,脊背直,在一眾珠寶氣中,像是一隻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白鶴。
“回霍夫人,那是顧家的大小姐,紀含漪。”旁邊的管事低聲介紹。
此話一出,滿室寂靜。
張氏的眼睛瞬間紅了,那是嫉恨的紅。顧宛雲更是氣得都在哆嗦,憑什麼?穿得這麼隆重沒人看,那個穿破爛舊的表姐卻能拔得頭籌?
“霍夫人。”
這一下,更是把顧宛雲的臉打得啪啪響。
這話一出,原本還算和諧的茶廳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霍夫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沒有斥責顧宛雲,反而轉頭看向紀含漪,目變得銳利起來,像是要把看穿。
這是一個陷阱。
滿屋子的目像是一把把刀子,等著看這個“落魄千金”如何出醜。
“夫人謬贊,謝嶼恒或許在商場上是個才俊,但在婚姻這門功課裡,他是不及格的。”
頓了頓,視線掃過那些等著看笑話的臉,最後定格在霍夫人上,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文人的傲骨。
“……”
絕對的死寂。
既是贗品,棄之何惜。
霍夫人怔了片刻,隨即眼底閃過一真正的贊賞。
周圍的風向瞬間變了,那些原本輕視的目,此刻多帶了幾分敬畏。
“不過啊,人終究是要有個歸宿的。你既已離了謝家,一個人在外麵漂泊也不容易。我孃家有個遠房侄子,人雖然老實木訥了些,生意做得也不大,但勝在安穩顧家,家裡也沒什麼烏七八糟的事。”
圖窮匕見。
霍夫人是沈老夫人的閨,這一手,顯然是看出了沈肆對這個離異人的“不同”,要趕在事不可收拾之前,把紀含漪這個“麻煩”理掉。
紀含漪心頭一冷,但麵上卻更加平靜。
“多謝夫人好意。”
抬起頭,目堅定如鐵,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已決意,餘生不婚。”
茶廳裡響起一陣抑不住的低呼聲。
在這個圈子裡,哪怕是離了婚,哪個不是想著再找個靠山?竟然當眾立誓不嫁?這不僅僅是拒絕了霍夫人的“好意”,更是當眾表明瞭態度——不會糾纏任何人,包括那位在此刻已經為眾人心中“忌”的沈二爺。
就在這時。
那扇雕花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麵一把推開,力道之大,震得門框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沈肆穿著一件黑的羊絨大,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花,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他沒戴眼鏡,那雙深邃狹長的眸裡沒有任何溫度,隻有令人膽寒的戾氣。
“二……二爺。”
沈肆沒有理會任何人。
準確地說,是釘在了的耳朵上。
沒有帝王綠。
沈肆的瞳孔猛地收,垂在側的手指緩緩撚著那串奇楠佛珠,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在場的所有人,哪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霍夫人,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低氣得不過氣來。誰都能覺到沈二爺那幾乎要殺人的怒意,卻不知道這怒火從何而來。
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那是生本能對頂級掠食者的恐懼。
因為拒絕了他的“項圈”。
那種強大的迫,像是一座山正在崩塌。
恰好這時,一個侍應生端著托盤路過。
紀含漪幾乎是倉皇地丟下這句話,甚至沒敢看霍夫人一眼,借著侍應生的遮擋,轉朝著連線茶廳的臺花園快步走去。
這是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然而,還是低估了那個男人的速度,也低估了他的瘋狂。
“啊——”
天旋地轉。
“想跑?”
紀含漪驚恐地抬起頭,正好撞進那雙翻湧著滔天怒火的眸子裡。
痛。
“紀含漪,你倒是很有骨氣。”
他的眼神鷙得可怕,聲音裡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著火: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得紀含漪悶哼出聲,語氣裡的占有再也掩飾不住,霸道得令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