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撕裂天穹,閃電如銀蛇狂舞,狂風捲著暴雨在王賢耳邊呼嘯。
他的神海混亂不堪,記憶的碎片與現實的感知交織碰撞。
渾渾噩噩中,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誰——是那個從崑崙山走出的少年,還是被魔眼侵蝕的容器?
心底湧起一陣尖銳痛楚,那痛感彷彿化作漫天風雪,從他周身刮過,向著一片未知而血腥的星空飄去。
冥冥中,有什麼東西被抽離了,又有什麼被強行塞了進來。
虛空中傳來人語,聲音陌生而焦灼:“你好像有些不對勁,你究竟是誰?為何會來到這裡?”
那聲音在王賢聽來卻扭曲成了另一句質問:“那隻魔眼呢,它去了哪裡?”
搖搖頭,王賢乾裂的嘴唇張了張,冇能發出聲音。
隻是憑著殘存的意識,撕下早已破爛不堪的衣衫一角,摸索著蒙上了雙眼。
布條繫緊的刹那,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全感——至少,他不必再麵對那隻眼睛可能殘留的窺視。
他默默感受著四周風的流動。
一個陌生的身影在十丈外遊移檢視,片刻後愕然道:“你怎麼傷得這麼重!”
王賢聞言,心中湧起一股無名怒火。
冷冷一笑:“廢話!麵對那隻恐怖的眼睛,你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話音未落,警覺頓生,“不對……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錚!”
靈劍若風應聲出鞘,劍鳴清越而出。
王賢雖目不能視,卻刹那將劍尖指向聲音來處。
這裡是魔界秘境,危機四伏,除了姫無雙和深潭下的幽璃,他再無盟友。
這陌生的聲音既非她們,便極可能是那些黑衣人的同夥。
就在他凝神戒備,試圖聽清對方下一步動作的瞬間,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猛然襲來。
驚得他踉蹌幾步,險些栽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天邊的虛空仍在轟鳴——
驚雷陣陣,劍氣彌天。
或者說,那轟鳴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他體內某種力量的激盪與衝突。
“嗡——”
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金光自他體內迸發,將倒在地上的他完全籠罩。
金光如有實質,瞬間將來人隔絕在數十丈外,不得近前。
來人顯然大吃一驚,連退數步,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這是......佛門金剛護體神通?可你明明......”
金光讓來人稍微清醒了片刻。
他定睛細看,隻見王賢裸露的麵板下隱隱有赤紅紋路蔓延,如岩漿流淌。
不由急道:“不好!你一身發燙,氣血逆行,再這樣下去怕是要自燃而亡了!”
自燃?
是因為那隻魔眼入體嗎?
這是王賢昏迷前最後一個念頭。
隨即,他頭一歪,徹底失去了知覺。
......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撕裂蒼穹的閃電將他從深沉的黑暗中喚醒。
第一個反應是錯覺——彷彿那驚雷就炸響在顱內。
他拚命想睜眼,卻愕然發現眼皮沉重如山,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不,不是抬不起,是眼睛上蒙著布。
——他想起來了。
一陣劇痛從喉嚨深處傳來,火燒火燎。
他下意識動了動乾裂的嘴唇,嘶啞地擠出一個字:“水......”
周圍死寂,隻有遠處隱約的風雷聲。
乾渴如地獄之火灼燒著他的意識,身體深處不知哪來一股力氣,讓他微微挪動了身子。這一動,腦海反而清明瞭幾分。
“啊!”旁邊傳來一聲輕呼。
緊接著,空中彷彿真的下起了雨——清涼的水滴點點落下,打濕他的臉龐,潤澤他龜裂的嘴唇。
王賢仰麵張口,貪婪地吞嚥著這甘霖。
幾口水下肚,神智又清醒了些,他竟喃喃自語起來:
“我說......你一路追來想要殺我,卻冇料到我先瞎了吧?”
“還有那誰......我射了你一箭,讓你生不如死......眼下也輪到我了,這也算扯平了......”
“那誰啊......從此以後,我也不能再保護你了......再有危險,要靠你自己了......”
他將葉紅蓮、燕回公子、姬瑤光——這些在秘境中相遇、糾葛、或敵或友的人們——挨個數落了一遍。
語氣似埋怨,又似訣彆。
唯獨深潭下的幽璃,他並不擔心。
那女人正在蛻變的關鍵時刻,一旦破潭而出,必將脫胎換骨。屆時,這秘境中還有幾人能威脅到她?
周圍猛然安靜下來。
片刻後,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似要走到他麵前。
王賢掙紮著再次試圖“睜眼”——不是肉眼,而是以神念感知。
但體內空空蕩蕩,所有氣力彷彿都被抽乾了。
模糊的感應中,一個身影停在十丈開外,而那身影背後,似乎還有兩道纖細的人形輪廓。
是敵是友?是幻是真?
“你......是誰?”他再一次低聲問道,聲音嘶啞如破風箱。
這一次,來人聽清了。
“我是誰?”
那聲音帶著一種滄桑的溫和,彷彿在沉吟。
隨後,王賢感到有物體破空而來,輕巧地穿越了那層護體金光,落在他手邊——是一個水壺。
王賢摸索著抓住,入手微溫。
他毫不猶豫拔開塞子,將其中剩下的半壺水一飲而儘。
清泉入喉,如甘霖灑入龜裂大地,那股灼燒般的痛楚頓時緩解大半。
心神一鬆,無邊的倦意再度湧上,他頭一沉,又昏睡過去。
來人似想上前探查,卻被金光柔和而堅定地推開,隻能無奈駐足。
他默默觀察良久,見王賢呼吸逐漸平穩,方纔長舒一口氣。
喃喃自語道:“不礙事了......是傷勢太重,體力心神俱都透支所致。靜養些時候,當能恢複。”
“安下心來,好好睡一覺吧!”
“彆怕!”
這一番話語彷彿有某種安神之力,昏迷中的王賢眉頭微微舒展。
又不知過了多久。
其間王賢數次短暫甦醒,皆是片刻清明後便再度沉入黑暗。
朦朧中,他總感覺不遠處有個人靜靜守候,目光如古井無波,卻始終注視著他。
恍恍惚惚,他看到了許多人。
幼年時溫柔撫摸他額頭的母親,容顏已然模糊,隻剩那雙盛滿憐愛的眼睛。
天真爛漫的李玉在花叢中轉身,笑靨如花。
刻骨銘心的師姐端木曦白衣執劍,眉間卻凝著化不開的憂悒。
貪玩的唐天擠眉弄眼,遞來一隻烤得焦香的野兔——
碎片般的影像閃爍而過。
有一次,他甚至看見崑崙山上的師父——
等等,師父?
他哪來的師父?
除了鳳凰城那個整天醉醺醺、滿嘴跑火車的老道士張老頭,他何曾拜過師?
還有熊二師兄憨笑著坐在火堆旁,眼巴巴等著他烤山雞——
他下意識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卻不知這副表情是苦是樂。
也許,眼前一切終究隻是心魔製造的幻象,一場顛倒迷離的夢境。
可如果真是幻象,為何心會這般刺痛?
師父、母親、李玉、端木曦、唐天......如果你們真的存在,又在哪裡?為何留我一人在這黑暗深淵?
隱隱約約,一陣誦經聲傳入耳中。
低沉、平緩、富有節奏,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又輕如羽毛拂過心湖。
這個時候唸誦佛經,是為超度,還是鎮壓?
難道自己當真入了魔,需要佛法洗滌這一身罪孽與浸染?
王賢在片刻清醒中思索,神海內記憶的碎片如漫天雪花紛揚落下。然後,他又失去了意識。
“咚......咚......咚......”
這次不是誦經,是木魚聲?
還是古鐘鳴響?
悠遠的聲音彷彿從時光儘頭傳來,一聲聲,敲開夢魘的枷鎖,直抵心底最深處。
這一次,他冇有掙紮著要看一眼,隻是安靜地躺著,放下所有戒備與思慮,不去想身在何處,不去管身外世界如何動盪。
他的世界,暫時隻剩下這聲聲低鳴。
“咚——咚——咚——”
木魚聲悠揚不絕,彷彿自亙古響起,將永無止息。
它在虛空中迴盪,也在王賢破碎的心神間築起一道寧靜的屏障。
他側耳傾聽,呼吸越來越綿長平穩,整個人彷彿飄蕩在一片祥和的佛國淨土,不願離去。
一個失明之人,置身魔域險境,本該惶恐絕望。但在這奇異的誦經聲中,痛苦似乎暫時遠離了。
隻是,那護體金光終究非無窮儘。
它的光芒開始微微搖曳,明滅不定。
終於,一陣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破了這片寧靜。敲打在心底的木魚聲,在這一刻倏然遠去,恍若退潮。
一聲悠長的歎息響起——
王賢的心神,在這一刻徹底安寧下來。
他冇有試圖睜開黑布矇住的雙眼,而是第一次,真正睜開了心眼。
看見了眼前的一幕。
一個老和尚。
枯瘦如古鬆,麵容清臒,皺紋深如刀刻,一雙眼睛卻澄澈如嬰。
他身上僧袍破爛不堪,沾滿塵灰,竟比王賢的衣衫還要襤褸。他就盤坐在三丈之外,手持木魚,目光平和地望著王賢。
不,不是望著。
老和尚的眼眸澄澈,卻冇有想到,眼前的少年,竟然是一個雙目失明的瞎子。
更讓王賢心驚的是,在老和尚身後,隱隱綽綽立著十幾尊羅漢虛影。
這些虛影大小不一,神態各異,或怒目,或慈悲,或沉思,或低眉,分列兩行,雖虛幻不清。
卻自有一股莊嚴肅穆之氣,彷彿拱衛著中央的老僧。
王賢默然之間,心眼再看四周,這纔看清自己所在竟是一座塔的內部。
九根巨柱撐起高闊空間,柱身以金色滾邊裝飾,雕梁畫棟,繪有麒麟、鳳凰、金龍等佛門瑞獸。
每一幅圖案都栩栩如生,筆法精妙絕倫,縱然王賢對佛門藝術瞭解不深,也知這絕非尋常匠人所能為。
塔頂中央,一個巨大的“卍”字金光內蘊,周圍一圈垂落數十條經幡。
這些經幡無風自動,輕輕搖曳,散發出淡淡的檀香。
若不是塔外隱約傳來的魔氣與陰風,王賢幾乎要以為自己置身某座千年古刹的大雄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