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雪離去後，沐家據點的內堂重歸安靜，案上還攤著摩尼教的名冊與往來密信，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紙頁上，映得那些沾著罪惡的字跡愈發刺目。我抬手揉了揉眉心，連日來的緊繃神經稍作鬆弛，卻也不敢有半分懈怠——永樂帝暗駕南巡，南京城暗流洶湧，寧波那邊又牽連著李景明的核心罪證，每一步都容不得差錯。
我讓據點的護衛沏了壺熱茶，坐在案前復盤連日來的線索：從丹陽道口的截殺，到凈心庵的清剿，再到宋謙身份的曝光，摩尼教與螭龍的勾結已然鐵板釘釘，李景明作為浙江按察使，身涉貪腐、通逆、私通邪教數罪，如今人證物證俱全，隻待聖駕抵達後最終定讞。而沐昕要提審王晨光，正是為了在聖駕到來前，將人證的口供敲定，讓整個罪案鏈毫無破綻，這份謹慎，恰是南京守備長該有的周全。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院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趙誠掀簾而入，手中捏著一枚刻著“東”字暗紋的銅符，臉上帶著幾分急切，進門便道：“大人，周淮安那邊有急訊！是通過東廠內部密道傳的，用的是咱們約定的銅符，錯不了！”
我心中一動，周淮安是我們安插在南京東廠的眼線，一直潛伏在曹震廷麾下，身份隱秘至極，隻對我和趙誠負責。此前寧波府案起，曹震廷調了一批南京東廠人手協助，周淮安便在其中，正好成了我安插在寧波東廠據點的“眼睛”。他能動用最高階別的密傳渠道，說明事情定然牽扯東廠核心動向，且萬分緊急。
“他怎麼說？”我沉聲道，指尖摩挲著銅符上的暗紋，示意趙誠速速轉述。
“周淮安在密訊裡說，自從咱們離開寧波後，他就按大人的吩咐，緊盯據點的一舉一動。”趙誠語速極快，一字不落地複述著密訊內容，“寧波東廠據點名義上是聽曹公公的文書指令，但陸昭大人到了之後，就成了實際主事人，所有監視、排程的指令都由他親自下達，曹公公那邊的行文，頂多算是‘補備案’。咱們走後，陸昭一直讓據點全員盯著李景明，市舶司、按察使司衙署，連他的私宅後門都布了暗哨，盯得死死的。”
這與我此前的判斷一致，陸昭在寧波的許可權遠高於常規部署，曹震廷對他更像是“放權”而非“指揮”。
“關鍵在昨日！”趙誠加重語氣，“昨日卯時三刻，南京錦衣衛千戶所的人馬突然封鎖了寧波城四門，直接帶隊沖入市舶司和按察使司衙署。而在這之前，寅時一刻，陸昭就突然召集了據點所有核心番子，下令‘今日無論城外有任何動靜，東廠全員原地待命，不得露麵、不得乾涉，違令者以叛廠論處’。”
“寅時一刻？比錦衣衛動手早了整整一個時辰？”我眉頭緊鎖，“陸昭怎麼會提前知曉錦衣衛的行動？”
“周淮安說，陸昭的指令下得又急又死，還特意讓他這個文書把‘不得乾涉’四個字寫在佈告上，貼在議事堂正中央，誰也不敢違抗。”趙誠繼續道，“他沒敢多問，但能確定‘南京錦衣衛’指的就是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的人——能調動南京錦衣衛跨省拿人的，隻有紀綱。”
紀綱？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可紀綱為何突然要對李景明動手？他與李景明背後的北方勛貴本就往來密切，如今突然拿人，絕非為了清算罪行，反而像是為了“控製”——把李景明攥在自己手裏，避免他被南京這邊審訊時，牽扯出更多北京的高官。
“錦衣衛動手時，東廠真的全程沒插手？”我追問。
“周淮安就在據點的瞭望塔上盯著，看得真切。”趙誠道，“李景明的親信還想反抗，甚至點燃了求救訊號，可據點裏的番子都被陸昭的命令捆住手腳，連瞭望塔的燈籠都熄了，眼睜睜看著錦衣衛將李景明、市舶司屬官還有他的一眾親信全部拿下，押上囚車往南京方向來。期間沒有任何東廠的人出麵，連假意阻攔的樣子都沒做。”
正說著，趙誠又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遞了過來：“這是今日午時剛收到的南京東廠正式指令，是曹公公直接發往寧波據點的，周淮安用咱們約定的密語抄錄了一份。上麵寫著：‘原南京派駐寧波東廠人馬，即刻啟程返回南京復命；寧波府本地暗哨原地駐守，繼續監視浙東動向，不得擅自插手地方事務’。”
我展開紙條，上麵的字跡是東廠製式文書的筆體，落款處的“曹”字私印清晰可辨，確實是曹震霆的手筆。結合周淮安的密訊，一個清晰的脈絡漸漸浮現：“陸昭已經離開寧波了。”
“周淮安也這麼推斷。”趙誠點頭，“他說陸昭下達完不乾涉的指令後，就回了自己的臨時書房，半個時辰後出來時，換了一身青布長衫，隻帶了一把短刃和一個小包袱，從據點後門悄然離開，往城西方向去了。臨走前，他隻對據點主事交代了一句‘按曹公公指令辦，無需等我’，連具體去向都沒說。”
“城西是通往南京的官道。”我沉吟道，“他果然是回南京了。”
周淮安潛伏在東廠，傳遞的都是第一手內部見聞，可信度極高。他提到“南京錦衣衛”，這一點最是關鍵——錦衣衛跨省拿人，必然是接到了紀綱的直接指令，陸昭能提前知曉，甚至主動避讓，說明東廠與錦衣衛之間，至少在這件事上達成了某種默契，而這種默契的背後，極有可能是曹震霆與紀綱的私下交易。
“紀綱突然動手拿李景明，目的很明確。”我指尖輕叩案麵，緩緩道，“李景明身涉貪腐、通逆、私通邪教數罪，背後牽扯著北方勛貴的利益網路。如今人證物證都在我們手上，一旦徹底審訊，必然會牽扯出更多北京的高官。紀綱提前動手，就是想把李景明搶過去，要麼私下處置，要麼壓著不審，切斷這條線，保住他背後的人。”
趙誠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紀綱這是想把案子搶過去，避免牽連到自己！”
“不止是他自己。”我搖頭，“紀綱作為錦衣衛指揮使，背後站著的是北方勛貴集團。李景明這條線若是徹底撕開，必然會有一大批勛貴落馬，紀綱是在為他們‘擦屁股’，也是在鞏固自己的地位。”
“那陸昭回南京，是要向曹震霆復命，還是要配合紀綱？”趙誠問道。
“不好說。”我道，“陸昭的身份本就蹊蹺，他手握曹震霆的令牌，卻能讓南京東廠人馬聽令於他，甚至敢直接避讓紀綱的人，說明他的許可權絕非普通的東廠官員。他回南京，或許是向曹震霆復命，彙報寧波的情況；也可能是受曹震霆之命，盯著李景明的囚車，確保他能安全抵達南京，落入紀綱手中——畢竟曹震霆與紀綱雖有競爭，卻也同屬暗查機構，關鍵時刻會互相配合。”
無論哪種可能，陸昭的動向都直接影響著後續的局勢。他知曉我與沐家的關係，知曉王晨光的存在，甚至知曉摩尼教與螭龍的勾結，如今他回南京，必然會與我再次碰麵，屆時他的真實身份或許就能水落石出。
“周淮安在東廠內部，能不能查到更多關於陸昭的底細？”我問道。
“難。”趙誠道，“周淮安說，陸昭在南京東廠的檔案沒有登記，要麼有同名檔案，但人物特徵對應不上。他隻知道陸昭是突然被派到南京的，來時帶著司禮監的手諭，許可權極高，曹公公對他也頗為客氣，沒人敢打聽他的來歷。這次派他去寧波，也是司禮監那邊打過招呼的，說是‘協助查案’，實則更像是‘督辦’。”
我心中瞭然，陸昭的身份果然隱秘，連南京東廠內部的核心文書都知之甚少。看來想要弄清他的底細，隻能親自與他碰麵，或是從曹震霆身上尋找突破口。
“必須當麵見周淮安一麵。”我當機立斷，“他在東廠內部，能接觸到更多核心資訊，尤其是陸昭離開前的細節、曹震霆與紀綱交易的蛛絲馬跡，還有錦衣衛此次拿人的具體部署，這些都不是密訊能說清的。隻有當麵問清楚，才能判斷紀綱的真實意圖，以及後續我們該如何應對。”
趙誠麵露難色：“大人，周淮安是潛伏在東廠的眼線，如今寧波的南京東廠人馬要返回南京，他若是中途脫離隊伍，很容易引起懷疑。而且他剛隨隊離開寧波，此刻怕是已經在回南京的路上了。”
“那就等他回南京後，找機會碰麵。”我道，“讓他返回南京後，先按曹震霆的指令復命，不要露出任何破綻。然後用咱們約定的訊號聯絡，找個隱秘的地方見麵。地點就定在城南的悅來客棧，用‘天字三號房’作為接頭暗號。”
“屬下明白！”趙誠道，“我這就給周淮安傳密訊，讓他按計劃行事。”
“還有，讓他重點查兩件事。”我補充道，“一是此次錦衣衛帶隊拿人的是誰，有沒有收到紀綱的特殊指令，比如將李景明押往何處、交給何人；二是返回南京後，在東廠府衙是否見到陸昭，如果見到陸昭，那麼他第一時間見了誰，曹震霆有沒有召開核心議事，討論李景明的處置方案。”
“屬下記下了！”趙誠躬身領命，轉身去安排傳信事宜。
內堂再次陷入安靜，我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外的暮色，心中思緒翻湧。紀綱突然動手拿人，曹震霆下令東廠避讓，陸昭悄然返回南京，這一係列動作環環相扣，顯然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搶人”行動。紀綱想要把李景明這條線攥在自己手裏，切斷與北京高官的聯絡，而曹震霆選擇配合，大概率是為了換取紀綱的某種讓步，或是避免東廠捲入更深的漩渦。
但他們都忽略了一點——王晨光還在我們手上。王晨光作為市舶司提舉，是李景明貪腐案的核心知情人，他的口供已經簽字畫押，與摩尼教的賬冊、往來密信形成了完整的罪證鏈。即便紀綱把李景明搶過去，也無法抹去這些罪證，更無法阻止我們將真相呈給永樂帝。
“大人，沐小姐派人來報，說國公爺已經提審完王晨光了。”院外傳來侍女的稟報聲，“王晨光的口供與之前所述一致，詳細供述了李景明如何利用市舶司貪腐、如何與摩尼教勾結、如何受宋謙指使截殺他家人的經過，已經簽字畫押。國公爺看過之後十分滿意，讓小姐告知大人，人證物證現已俱全。”
我心中鬆了口氣，王晨光的口供敲定，便意味著整個罪案的人證環節毫無破綻，紀綱即便搶到李景明，也無法翻案。我對侍女道：“煩請轉告沐小姐，多謝她與國公爺費心。請國公爺放心，我們會緊盯李景明的動向，確保他能安全抵達南京，接受最終審訊。”
侍女躬身退下後，我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沐雪此前整理的罪證卷宗，一一翻看。卷宗中，王晨光的供詞、摩尼教的賬冊、李景明與宋謙的往來密信、韓兆山與秦嶽的私印印記，還有凈心庵教義師的審訊記錄，每一份都詳實確鑿，形成了一道完整的罪證鏈，將李景明、宋謙等人的罪行牢牢釘死。
如今，紀綱的介入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他搶人之後，必然會試圖銷毀證據、威脅證人，甚至可能與螭龍、摩尼教的殘餘勢力勾結，鋌而走險。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應對，一方麵要確保王晨光的安全，另一方麵要緊盯李景明的囚車，防止紀綱中途動手腳。
“趙誠，你回來一下。”我對著門外喊道。
趙誠很快折返：“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你立刻安排人手，一是加強對王晨光的保護，即日起，讓聽雨閣的精銳全天候守在他的住處，任何人想要見他，都必須經過沐國公和我的雙重同意；二是派人沿南京至寧波的官道巡查，緊盯押解李景明的錦衣衛囚車，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回報，切記不要貿然行動，以免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趙誠道，“我這就去安排，讓最可靠的人手去辦。”
“還有。”我道，“密切監視南京錦衣衛千戶所的動向，尤其是紀綱派來的人，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要記錄在案。另外，東廠那邊也不要放鬆，周淮安返回南京後，讓他重點打探曹震霆與紀綱的聯絡，看看他們有沒有私下會麵，或是傳遞什麼密信。”
趙誠重重點頭：“屬下省得，一定盯緊！”
夜色漸濃，南京城的宵禁如期而至，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巡夜兵丁的梆子聲在寂靜中回蕩。據點的內堂依舊燈火通明，案上的罪證卷宗堆得老高，映著我與趙誠凝重的臉龐。
紀綱的突然介入，讓這場圍繞著李景明的博弈變得愈發兇險。他手握錦衣衛大權，背後有北方勛貴撐腰，行事狠辣不擇手段，如今又搶了李景明這條線，必然會給我們後續的行動帶來諸多阻礙。但我心中並不慌亂——人證物證俱全，沐國公坐鎮南京，永樂帝暗駕南巡，我們佔據了天時地利人和，隻要步步為營，就一定能揭穿紀綱的圖謀，將所有罪魁禍首繩之以法。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趙誠再次返回，臉上帶著幾分喜色：“大人，派出去的人傳來訊息，押解李景明的囚車已經進入浙江境內，預計一日後抵達南京。另外，周淮安那邊已經收到密訊，他說會在返回南京復命後，第一時間用訊號聯絡我們，接頭地點就按大人說的，悅來客棧天字三號房。”
“好。”我點頭，心中的石頭稍稍落地，“一日後，李景明抵達南京，屆時紀綱必然會有所動作。我們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看看他到底想耍什麼花樣，也能趁機摸清陸昭的真實意圖。”
趙誠道：“大人，要不要通知沐國公，讓他提前安排人手，在囚車抵達南京時接應，防止紀綱直接把人搶走？”
“不必。”我搖頭，“沐國公若是貿然出手，反而會落人口實，說南京守備長乾涉錦衣衛辦案。我們隻需暗中監視，紀綱若是敢在南京城內動手腳，或是想私下處置李景明，我們再聯合沐國公，拿出人證物證，直接向聖駕行營遞奏本，到時候紀綱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收場。”
趙誠恍然大悟：“大人高見！紀綱若是敢在南京城內胡來，正好落入我們的圈套！”
我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夜色中的南京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紀綱、曹震霆、陸昭、宋謙，還有隱藏在暗處的螭龍與摩尼教殘餘，所有的勢力都在暗中角力，等待著最終的爆發。
而三日後，隨著李景明的囚車抵達南京，這場圍繞著權力、罪惡與正義的博弈，終將進入最激烈的階段。我坐在案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已然做好了準備。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