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公案後的紀綱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如纏絲般繞在我身上,看似隨意地問道:“沈鎮撫在寧波盤桓多日,除了市舶司那檔子事,可曾聽聞當地有什麼蹊蹺的命案?或是……有人莫名失了蹤跡?”
我心中一動,麵上卻故作茫然,拱手回道:“回大人,卑職此行專註於追查市舶司與逆黨勾連之事,心思全在案牘、人證上,並未留意地方命案。寧波府衙每日公務繁雜,若有尋常刑案,想來也不會特意通報於我這外來巡查之人。”
這話半真半假。寧波城內戒嚴之下,街巷間確實透著肅殺,但若說“蹊蹺命案”,除了廣濟貨棧那場三方混戰,再無其他值得留意的動靜。紀綱突然問及此事,絕非無的放矢。
我垂眸思索,腦中飛速梳理脈絡:紀綱身為錦衣衛指揮使,雖與東廠表麵合作,實則暗流湧動,從未甘心屈居曹震霆之下。他此刻追問“失蹤之人”,必然是有他在意的人在寧波沒了訊息——或許是他安插的眼線,或許是與他利益相關的聯絡人,甚至可能是他派去探查市舶司內情的暗樁。
而我,明麵上是東廠曹震霆委派的巡查官,並非紀綱心腹。按規矩,我的查案進展隻需向曹震霆稟報,紀綱此刻這般細緻盤問,甚至牽扯無關命案,其意已昭然若揭:他既想從我校取寧波案的核心資訊,又想藉機打探自己人的下落,同時還在試探我的立場。
“哦?竟無異常?”紀綱挑眉,指尖輕輕敲擊公案,發出篤篤聲響,“本官倒是聽聞,寧波戒嚴期間,有幾名身份特殊之人沒了蹤跡,本以為沈鎮撫身在當地,或許能得些風聲。看來是本官多慮了。”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彷彿篤定我有所隱瞞。我心中警鈴大作,愈發確定他要找的人絕非等閑,且此事大概率與市舶司、螭龍或是北方勛貴的線索有所交織。
“大人明察,卑職所言句句屬實。”我維持著恭謹姿態,“寧波府衙與按察使司把控著地方刑案,卑職不便越權乾涉,自然難知詳情。若大人關注此事,卑職回府後可即刻向東廠曹公公稟報,請其協助覈查寧波近期失蹤人口記錄,想必能有收穫。”
我刻意提及曹震霆,既是表明自己的“隸屬”立場,也是委婉提醒紀綱:我是東廠委派之人,貿然插手錦衣衛關注的“失蹤案”,於理不合。
紀綱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不必麻煩曹公公了。些許小事,本官自會讓人查證。”他話鋒一轉,又繞回正題,“說說你與李景明的交鋒,他對你這‘代巡’身份,可有疑慮?”
我不敢怠慢,將與李景明在市舶司的幾番試探、李景明如何借按察使司權力施壓、如何暗示王晨光失蹤與我有關等細節一一稟報,唯獨隱去了與王晨光城隍廟密會、接收證據等核心事宜,隻說王晨光失蹤後,市舶司由向文遠暫代,查案陷入僵局。
紀綱聽得專註,偶爾插問幾句關鍵細節,目光愈發深邃。待我說完,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李景明此人,背靠北方勛貴,在浙江經營多年,根基深厚。你能在他眼皮底下全身而退,也算難得。”
“全憑大人庇佑與曹公公暗中照拂,卑職不敢居功。”我順勢謙遜一句,心中卻盤算著如何脫身。眼下最要緊的,是儘快與晚一日返回南京的趙誠匯合,瞭解沐辰提取證據的進展,王晨光交出的賬冊、玉佩是否安全到手,這些纔是扳倒劉永誠等人的關鍵。
若繼續留在紀綱這裏,難免被他反覆盤問,言多必失不說,還可能錯過與趙誠的聯絡時機。我定了定神,拱手道:“大人,寧波查案的核心進展已盡數稟報。卑職離京多日,按規矩需儘快向東廠曹公公復命,以免其掛念。今日便先向大人告辭,後續若有新的線索,卑職再另行稟報。”
紀綱抬眸看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卻並未阻攔:“也好。你確實該先向曹公公回話。”
我心中鬆了口氣,躬身行禮後轉身退向門口。剛走到門邊,手尚未觸及門閂,身後突然傳來紀綱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示:
“沈鎮撫,”他緩緩道,“你雖暫受東廠差遣,但身上流的終究是錦衣衛的血。有些時候,不必過於拘泥於一時的隸屬之名,記住自己的根在哪裏,方能走得長遠。”
這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湖心,在我心中激起層層漣漪。紀綱這話,既是挑撥我與東廠的關係,也是在向我示好——暗示我若願投靠於他,未必沒有更好的出路。
我身形微頓,並未回頭,隻是維持著躬身的姿態,沉聲道:“謝大人提點,卑職謹記在心。”
說完,我推門而出,快步離開了這間壓抑的書房。走出錦衣衛衙門,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紀綱的試探、東廠的監視、王晨光的證據、即將到來的皇帝南巡……無數線索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牢牢困在中央。
我必須儘快找到趙誠。隻有拿到王晨光交出的實證,才能在這場多方角力中掌握一絲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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