埼玉縣的夏天不僅盛產蟬鳴,還盛產讓人生無可戀的熱浪。
大巴車停在森然高中的校門口時,排氣管噴出的熱氣差點把路邊的野草燙熟。烏野的一幫人拖著行李箱下車,一個個臉上掛著那種「剛通宵打完副本又要上班」的虛無表情。隻有日向翔陽這種體力槽似乎永遠鎖在滿格的生物,還能在太陽底下蹦躂,嚷嚷著要找地方抓獨角仙。
陸仁戴著頂鴨舌帽,帽簷壓得極低,恨不得把整張臉都縮排陰影裡。他跟在隊伍最後麵,手裡拎著運動包,走得像個沒睡醒的喪屍。
「別躲了。」清澤雅芝走在他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你上次來人家這裡搞詐騙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那叫實地考察。」陸仁打了個哈欠,死鴨子嘴硬,「而且我那是為了學術交流。再說了,我當時也沒說我一定會轉學過來,是那個教導主任自己腦補過度的。」
「是是是,拿著奧數獎狀去騙戰術板的學術交流。」雅芝翻了個白眼。
剛走進體育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止汗噴霧和橡膠地板味道的熱浪撲麵而來。幾所學校的隊員已經開始熱身了,扣球的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迴蕩,聽起來就像是幾十個人同時在拍打西瓜。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喲,烏野的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幾十雙眼睛唰地看了過來。
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通常屬於那種擁有明星球員的隊伍,比如白鳥澤或者青葉城西。但今天,這些視線裡夾雜的情緒有點複雜——有一半是好奇,另一半則像是看著某種未知的生物入侵。
尤其是森然高中的方向。
那個留著清爽短髮的主將小鹿野大樹,正拿著水瓶喝水,看到烏野隊伍末尾那個戴帽子的身影時,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旁邊的花椰菜頭一年級生千鹿穀榮吉更是指著那邊,嘴巴張得能塞進個排球。
「騙子——!!」
千鹿穀的慘叫聲穿透了整個體育館。
「那個數學天才!那個要轉學來我們學校的理科生!他穿著烏野的隊服!」
全場寂靜。
澤村大地和菅原孝支一臉茫然地回頭看著陸仁:「陸仁,你又幹什麼了?」
陸仁慢吞吞地摘下帽子,露出那張總是寫滿「好麻煩」的臉。他看著那邊氣得跳腳的森然眾人,淡定地抬起手,打了個招呼。
「喲,好久不見。上次走得急,沒來得及說,其實我是去烏野做臥底考察的。經過深思熟慮,我發現還是宮城的空氣比較養人。」
「你放屁!」小鹿野大樹把水瓶一摔,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你那天在看台上記了半本筆記!連我們的輪次切換時間都記下來了!你根本就是來偷戰術的!」
周圍的幾所學校——生川、梟穀,甚至正在壓腿的音駒眾人,都停下了動作,一副看好戲的表情。黑尾鐵朗甚至吹了聲口哨,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偷?」陸仁從包裡掏出一塊口香糖扔進嘴裡,嚼了兩下,「讀書人的事,能叫偷嗎?那叫開源共享。再說了,戰術這種東西,就像網上的攻略貼,寫出來不就是讓人抄的嗎?」
「你——」小鹿野被這套無恥的理論噎得直翻白眼。
「行了行了。」陸仁擺擺手,指了指身後的烏野眾,「為了表示感謝,今天我們特意準備了一份『回禮』。待會兒比賽的時候,你們就能看到了。」
澤村大地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陸仁肯定沒幹好事。他尷尬地朝森然那邊鞠了個躬:「抱歉,這傢夥性格有點扭曲,給你們添麻煩了!」
第一場練習賽,對手正是森然高中。
這也算是冤家路窄。森然的隊員們一個個摩拳擦掌,那眼神不像是在打球,更像是在打假。尤其是那個千鹿穀,盯著陸仁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殺父仇人。
「聽好了。」
上場前,烏養繫心把所有人聚在一起。他的臉色有點嚴峻,手裡拿著陸仁那份改得麵目全非的戰術板。
「這幾天練的東西,今天是第一次實戰。肯定會亂,肯定會出錯。但是——」烏養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隻要球還沒落地,就給我跑起來。哪怕撞在一起,也要給我撞出一條路來!」
「是!!」
哨聲響起。
比賽開始的節奏很快。森然不愧是關東強豪,他們的那種「錯位進攻」依然犀利。幾個攻手在網前穿插跑動,像一群煩人的蒼蠅,讓人根本抓不住重點。
前幾個球,烏野打得很被動。月島螢在網前被晃得找不著北,影山飛雄的攔網也總是慢半拍。
比分很快來到了4:1,森然領先。
「怎麼了?不是說有回禮嗎?」小鹿野扣球得分後,隔著網挑釁道,「如果是這種程度的防守,那你們還是回去再練練基本功吧。」
陸仁站在後排,接起了一個軟綿綿的吊球。他沒有回話,隻是朝影山打了個手勢。
那個手勢的意思是:啟動。
影山深吸一口氣,那種要把肺葉都撐開的深呼吸。他的眼神變了,不再盯著球,而是掃視著整個球場。
那種感覺,就像是站在十字路口的交警,看著四麵八方湧來的車流,準備按下那個導致交通癱瘓的按鈕。
一傳到位。
就在排球升空的一瞬間,烏野這邊的半場,突然炸了。
真的就是炸了。
原本分散在各個位置的人——日向翔陽、田中龍之介、澤村大地,甚至連後排的東峰旭,都在同一時間啟動。四個人,四條路線,沒有任何規律,就像是四顆失控的魚雷,同時沖向網口。
地板被密集的腳步聲踩得轟鳴作響。
森然的攔網手們瞬間懵了。
「這什麼鬼?!」千鹿穀驚恐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平時打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跑位邏輯。誰是主攻,誰是掩護,一目瞭然。但現在,烏野這幫人完全是在亂跑。日向從中路切入,差點撞上橫向移動的田中;澤村從右翼插上,路線詭異得像是在躲避城管。
太亂了。
亂得讓人根本不知道球會在哪裡落下。
影山站在網下,看著這群瘋跑的隊友。如果是以前的他,估計早就罵人了。因為這種跑位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甚至壓縮了他的傳球空間。
但現在,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刺激。
這麼多選擇。這麼多把刀。
「給誰?」
影山的手指觸球。那一瞬間,森然的三個攔網手同時起跳——兩個去撲日向,一個去堵東峰旭。
因為這兩人看起來威脅最大。
然而,球卻像個幽靈一樣,從這三個人的指尖上方滑過,輕飄飄地飛向了左翼的一個空檔。
那裡,田中龍之介已經把自己擰成了一張弓。
麵前沒有攔網。
隻有一片讓人頭皮發麻的開闊視野。
「好球啊啊啊!!」
田中發出一聲怪叫,手臂掄圓,狠狠地砸在球上。
「砰!」
排球砸在森然的底線附近,彈飛出去。
整個體育館安靜了一秒。
然後是田中那標誌性的脫衣慶祝(雖然隻脫了一半就被澤村按了回去)。
「這……」小鹿野大樹瞪大了眼睛,看著烏野那邊歡呼的人群,又看了看站在後排一臉淡定的陸仁,「這不是……」
「這就是你們的戰術啊。」
陸仁聳了聳肩,語氣裡滿是欠揍的真誠,「隻不過我們給它加了點『補丁』。你們的錯位是為了製造時間差,而我們的亂跑……純粹是為了把水攪渾。」
這就是「奇美拉」戰術的初次亮相。
或者用陸仁的話說——「亂碼流」。
接下來的比賽,徹底變成了一場災難片。
烏野的進攻確實很猛,但失誤率也高得嚇人。
「日向!你踩到我的腳了!」
「影山!這球太低了!你是想讓我用頭球嗎?!」
「啊啊啊我要撞上了!讓開讓開!」
好幾次,日向和田中直接在空中撞成了兩團糾纏不清的肉球,球還沒過網就掉在了地上。場麵一度十分尷尬,看起來不像是排球比賽,倒像是某種大型碰瓷現場。
森然那邊從一開始的震驚,變成了現在的無語。
「這幫傢夥……到底是強還是弱啊?」千鹿穀擦了擦汗,看著對麵亂成一鍋粥的烏野,「感覺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場邊,音駒的二傳手孤爪研磨放下了手裡的遊戲機。他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貓眼裡,少見地流露出一絲警惕。
「怎麼了研磨?」黑尾鐵朗湊過來,「不就是一群亂跑的野豬嗎?」
「野豬亂跑是有規律的。」研磨盯著場上的陸仁,「但他們是在刻意製造混亂。那個接應……他在控製混亂的閾值。」
確實。
雖然場麵上看起來雞飛狗跳,但每當烏野快要崩盤的時候,陸仁總會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
要麼是一個極其穩健的後排墊球,把即將失控的節奏強行拽回來;要麼是一句冷冰冰的提醒,讓上頭的影山瞬間冷靜。
「影山,你的CPU要是燒了就去場邊重啟。」
陸仁接起一個重扣,順便吐槽了一句,「別在那瞎傳,剛才那球澤村前輩要是再年輕兩歲腰就斷了。」
影山臉色一黑,但手上的動作卻明顯放緩了一點節奏。
比賽進行到中段,森然雖然靠著默契和穩定性保持著微弱的領先,但他們打得非常難受。因為你永遠不知道烏野下一球會搞出什麼麼蛾子。
有時候是精妙的多點進攻,有時候是離譜的失誤送分。這種過山車一樣的體驗,讓森然隊員的心態備受折磨。
終於,在一次多回合的拉鋸戰中。
陸仁輪轉到了前排。
他對麵的,正是森然的主將小鹿野。
「這次我看你怎麼偷。」小鹿野死死盯著陸仁,雙臂張開,準備封死他的路線。
影山傳球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以為球會給正處於手熱狀態的田中。因為田中剛才連續扣成了兩個。
森然的攔網重心全部向左傾斜。
但影山的手腕在觸球的瞬間,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翻轉。
背傳。
球飛向了右翼。
那裡空無一人……不對,有一個人影正慢悠悠地助跑,看起來毫無威脅。
是陸仁。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瘋狂衝刺,而是踩著一種詭異的節奏。就在攔網手被晃開的瞬間,他突然加速,起跳。
不是那種暴力美學的跳躍,而是一種很輕盈、很省力的騰空。
他在空中甚至還有閒心看了一眼對麵的防守站位。
森然的自由人正拚命往這邊補位。
「太慢了。」
陸仁在心裡給這個移動速度打了個差評。
他沒有扣球,而是手腕輕輕一抖。
吊球。
排球劃出一道極短的拋物線,剛好越過小鹿野拚命伸長的指尖,輕飄飄地落在三米線內的無人區。
「啪。」
球落地。
那個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在森然隊員的心上重重地錘了一下。
24:23。烏野拿到了局點。
「你管這叫亂碼?」小鹿野落地後,氣喘籲籲地看著網對麵的陸仁。
「不。」陸仁擦了擦額頭的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叫『版本更新』。剛才那些亂跑是壓力測試,這一球纔是正式版。」
他轉過身,和衝過來慶祝的日向擊了個掌。
雖然手掌被拍得生疼,但那種感覺……不賴。
「不過話說回來。」陸仁看了一眼記分牌,又看了看周圍累得像狗一樣的隊友,「這個新版本的能耗是不是太高了點?我覺得我的電量已經掉到20%了。」
「少廢話!」澤村大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背,「還有一分!拿下這局!」
看台上,森然的教導主任推了推眼鏡,表情複雜。
「那個學生……真的不是我們學校的嗎?」他還在糾結這個問題,「那種打球的腦子,明明就很適合我們森然啊!」
「老師,您就別想了。」旁邊的經理苦笑道,「那種性格,咱們學校的校規大概容不下他。」
最終,烏野以25:23拿下了第一局。
雖然贏得很醜陋,過程很驚悚,但對於這支正在進化的隊伍來說,這是一次質的飛躍。
他們證明瞭一件事:隻要敢於打破規則,哪怕是滿是BUG的程式碼,也能跑出讓人意想不到的程式。
休息區裡,陸仁癱在長椅上,感覺肺都要炸了。
「怎麼樣?」雅芝遞過來一條毛巾,「盜版的感覺如何?」
「還行吧。」陸仁把毛巾蓋在臉上,聲音悶悶的,「就是有點費顯示卡。下次得讓影山那傢夥把解析度調低點,不然沒等贏比賽,我先宕機了。」
遠處,音駒和梟穀的比賽也剛剛結束。
黑尾鐵朗走過烏野的休息區,看了一眼正在裝死的陸仁,突然笑了一聲。
「喂,那邊的詐騙犯。」
陸仁沒動,隻是把毛巾掀開一條縫:「幹嘛?要報警嗎?」
「不。」黑尾眯起眼睛,那眼神像是一隻看到了新獵物的黑貓,「隻是覺得,這次合宿,應該不會無聊了。」
陸仁把毛巾重新蓋回臉上。
「無聊是不可能無聊的。」他嘟囔著,「畢竟我們可是帶著一堆BUG來的。光是修這些BUG,就夠我們喝一壺的了。」
埼玉的夏天依舊炎熱。
但這群烏鴉的翅膀上,似乎長出了一些新的、還未豐滿卻足夠鋒利的羽毛。
那是名為「野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