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遠征的後遺症不是肌肉痠痛,而是某種名為「落差」的戒斷反應。
從強豪雲集的修羅場回到宮城縣鄉下的體育館,就像剛打完高難度的團本,突然被扔回新手村砍史萊姆。空氣裡少了一股硝煙味,多了一份令人不安的寧靜。但烏養繫心顯然沒打算讓這份寧靜持續太久,他手裡那份皺巴巴的訓練計劃表,就是要把烏野這台破舊電腦強行超頻的罪魁禍首。
「停——!!」 藏書廣,.超實用
烏養的吼聲在體育館穹頂迴蕩,伴隨著一聲沉悶的肉體碰撞音。
網前,日向翔陽像顆失控的魚雷,一頭撞在了東峰旭的後背上。原本準備扣球的王牌被這股衝擊力頂得踉蹌兩步,手裡的球尷尬地滑落,砸在腳麵上。
「日向!你跑位能不能看路!」影山飛雄抓著排球,臉黑得像鍋底,「你把路堵死了,旭前輩怎麼助跑?」
「我想快點進攻嘛!」日向捂著額頭,理直氣壯地大喊。
「快不是亂!」
陸仁坐在場邊的長椅上,手裡轉著原子筆,麵前攤開的戰術板上畫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箭頭。他看著場上亂成一鍋粥的景象,就像看著一段全是BUG的程式碼在瘋狂報錯。
這就是他提出的「奇美拉」戰術——或者是官方名稱「同時多點進攻」。
理論上,四五個人同時助跑,利用交錯的掩護撕扯對方防線,製造出絕對的空檔。但現實是,這幫人的默契度還停留在撥號上網階段。隻要節奏稍微不對,就是大型車禍現場。
「這就是你說的『版本T0』戰術?」清澤雅芝遞過來一瓶水,看著場上東峰旭正對著日向瘋狂道歉,忍不住吐槽,「我看像是在玩碰碰車。」
「新係統上線,總得有個藍屏宕機的過程。」陸仁擰開瓶蓋,灌了一口,「現在的混亂是必要的。隻有把舊的單執行緒邏輯打破,才能跑得動多核程式。」
他站起身,走到場邊。
「喂,影山。」
正準備揪日向衣領的影山停下動作,轉過頭:「陸仁前輩?」
「你的CPU是不是燒了?」陸仁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多點進攻的核心不是『快』,是『騙』。你傳球給日向的時候,意圖太明顯了。你是要把球餵到他嘴裡,還是要把『我要傳快攻』寫在臉上?」
影山一愣,隨即皺眉反駁:「我在配合日向的速度……」
「錯。」陸仁打斷他,語氣懶散卻尖銳,「在這個戰術裡,日向不是唯一的終端。他是誘餌,也是獠牙。你得學會把所有人的進攻**都當成你的手牌。現在的情況是,你在硬塞,他們在硬跑,沒有互動。」
他指了指後排的田中和澤村:「當這兩人啟動的時候,你眼裡的日向應該隻是個噪點。別老盯著那個橘色腦袋看,會變傻的。」
「你說誰是噪點啊!」日向在旁邊跳腳。
影山陷入了沉思。對於這個單細胞天才來說,理解這種複雜的戰術邏輯比做數學題還難。但他有一個優點:聽勸,尤其是聽比他強的人勸。
「再來一組。」烏養教練吹響了哨子。
這一次,球被拋起。
一瞬間,烏野半場全員啟動。
澤村大地從右翼切入,田中龍之介在左翼拉開,日向翔陽在中路像個瘋子一樣衝刺,甚至連後排的東峰旭也壓了上來。
地板被球鞋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四個人,四條進攻路線,像四把尖刀同時捅向網口。
影山站在網下,視線在瞬間掃過所有移動的目標。
沒有碰撞。
日向起跳的瞬間帶走了空氣中的視線焦點,澤村的跑動拉扯了空間。影山的手指觸球,沒有絲毫猶豫,將球背傳到了左翼的無人區。
田中龍之介拍馬趕到,在沒有攔網的絕對空檔中,掄圓了手臂。
「好球——!!」
排球砸在地板上,彈向天花板。
那種清脆的擊球聲,讓整個體育館瞬間安靜了一秒。
「臥槽……」田中落地,看著自己的手掌,一臉不可思議,「剛才前麵……真的是空的?」
沒有煩人的攔網手,沒有遮擋視線的牆壁。那種視野開闊的感覺,爽得讓人頭皮發麻。
「成功率百分之五。」陸仁在場邊冷冷地報數,「剛才那一球,如果日向慢了0.1秒,就會和大地撞在一起。如果旭前輩沒有跟進,後排防守就是真空。你們是在走鋼絲。」
雖然嘴上潑著冷水,但他戰術板上的筆尖卻在那個「成功」的案例上畫了個圈。
隻要有一次成功,身體就會記住那種快感。這就是人類這種生物最可怕的學習機製。
接下來的訓練專案切換到了更讓人頭疼的環節——自由人傳球。
西穀夕站在三米線後,表情嚴肅得像是在拆炸彈。
「Noya桑,別緊張。」菅原孝支在旁邊鼓勵,「就像平時墊球一樣,隻是把目標換成攻手。」
「我知道!」西穀深吸一口氣,雙膝微曲,「但我總覺得用手去托球……很不帥氣!」
「沒人讓你托得好看,隻要球不轉就行。」陸仁插嘴道,「你就當那是你頭髮上的髮膠,得穩穩地抹上去。」
「這是什麼爛比喻!」西穀吼了一句,但身體已經動了。
飛來的球位置並不好,稍稍偏低。西穀沒有用習慣的墊球,而是強行抬手,用指腹去觸碰球麵。
僵硬。
球像是被石頭砸了一下,直挺挺地飛向網口,既沒有旋轉也沒有弧度,死板得要命。
東峰旭不得不調整步伐,彆扭地起跳,勉強把球處理過網。
「啊啊啊!手感不對!」西穀抓著頭髮,「感覺像是摸到了燙手的山芋!」
「手指太硬了。」影山忍不住走過去,拿起一個球示範,「要用手腕的力量緩衝,把球『包』住,然後再送出去。」
作為二傳手,看到有人傳出這種爛球,影山的職業強迫症都要犯了。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發火,而是笨拙地試圖講解。
「包住?」西穀瞪大眼睛,「像包餃子那樣?」
「……大概吧。」影山放棄了比喻。
陸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讓全隊除了二傳手以外的人都掌握傳球技術,這是「奇美拉」戰術的另一塊拚圖。當影山被迫接一傳時,進攻不能斷檔。這就要求自由人,甚至是主攻手,都要具備二傳的能力。
這是在打破職業分工的壁壘。
「現在的烏野,就像一個全員都在轉職的公會。」雅芝在旁邊小聲說,「戰士要學加血,法師要學抗怪。」
「這纔是版本答案。」陸仁說,「專精是死路,全能纔是王道。雖然現在的熟練度都很感人就是了。」
訓練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
體能的枯竭讓所有人的動作都開始變形。日向已經癱在地板上吐舌頭,田中的吼聲也變得有氣無力。
「集合。」
烏養教練的聲音雖然疲憊,但透著一股興奮勁。
眾人拖著沉重的雙腿圍攏過來。
「今天的配合爛透了。」烏養毫不留情地總結,「失誤率高得嚇人,跑位重疊了十八次,互相乾擾導致丟球十二次。」
大家羞愧地低下頭。
「但是。」烏養話鋒一轉,「最後那幾球的感覺,記住了嗎?」
眾人猛地抬頭。
「那種全員進攻的壓迫感,那種讓對手不知道該防誰的混亂感。」烏養握緊拳頭,「這就是我們要磨出來的武器。現在的狼狽,是為了將來把對手拖進更深的泥潭裡。」
「是!!!」
解散後,大家開始收拾東西。
陸仁正在整理資料表,突然感覺身邊多了一個人影。
他沒抬頭:「怎麼,月島。想申請減少訓練量?」
月島螢站在那裡,脖子上掛著耳機,手裡拿著水壺。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幾秒。
「關於那個多點進攻。」月島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如果對方不跟防誘餌,而是直接在這個位置……」他指了指戰術板上的一個點,「……進行定點攔網,我們的進攻路線就會被切斷一半。」
陸仁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一臉冷淡的高個子。
以前的月島,絕不會主動思考戰術漏洞。他隻會執行命令,或者在心裡吐槽這種亂來的打法。但現在,他指出的那個點,正是「奇美拉」戰術目前最大的軟肋。
這小子,開始用腦子玩遊戲了。
「確實是個BUG。」陸仁合上筆蓋,看著月島,「所以需要有人在這個位置做文章。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
這是一個測試。
月島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擋住了眼神:「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故意在這個區域放慢半拍,製造我想打快攻的假象,把攔網手吸引過來,給邊路拉開空間。」
延遲跑位。利用自身的高度做反向誘餌。
陸仁笑了。不是那種嘲諷的笑,而是看到隊友終於跟上節奏的欣慰。
「想法不錯。」陸仁拍了拍戰術板,「明天試試。不過你要是演砸了,別怪我在全隊麵前嘲笑你。」
「不勞費心。」月島轉身就走,背影依舊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傲氣,但腳步似乎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旁邊的山口忠一直縮在角落裡偷聽,看到月島走過來,立刻像隻等待主人的小狗一樣迎上去:「阿月!一起回去吧!」
「吵死了,山口。」
「抱歉,阿月!」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陸仁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一陣脆響。
「看來那個補丁安裝得很成功嘛。」雅芝背著包走過來,「月島居然主動提戰術建議,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那是因為他發現,如果不動腦子,就會被這幫體力怪卷死。」陸仁把戰術板塞進包裡,「而且,他也嘗到了甜頭。」
「什麼甜頭?」
「掌控比賽的甜頭。」陸仁看著空蕩蕩的體育館,「以前他隻是個旁觀者,現在,他想當操盤手了。雖然還是個新手,但至少肯下場了。」
兩人走出體育館。外麵的夜空很沉,星星稀稀拉拉。
「吶,陸仁。」雅芝踢著路邊的小石子,「這樣的烏野,真的能贏白鳥澤嗎?」
那個名字一出來,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絕對的王者。牛島若利那不講道理的左手重炮,像是一座壓在所有人頭頂的大山。
陸仁停下腳步,從兜裡摸出一塊口香糖扔進嘴裡。
「現在的烏野,肯定贏不了。」他嚼著糖,聲音含糊不清,「就是一堆破銅爛鐵拚起來的縫合怪,跑兩步就掉零件。」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漆黑的街道。
「但是啊,雅芝。你知道遊戲裡最噁心的是什麼隊伍嗎?」
「什麼?」
「不是那種數值碾壓的土豪隊。」陸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那種你怎麼打都打不死,而且每次復活都會換一種噁心套路來搞你的……BUG隊。」
他把手插進兜裡,邁開步子。
「我們現在就在製造BUG。等這套係統除錯完,就算是牛島若利,也會發現他的暴力美學在亂碼麵前……一文不值。」
風吹過少年的發梢。
烏野的進化,才剛剛載入了進度條的百分之一。但這百分之一裡,藏著名為「可能性」的病毒,正在瘋狂複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