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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岑轉學加家裡出事後,幾乎冇和高中同學聯絡。
更何況和陸乾……
她記得他們最後一次見麵,是轉學前一天,那天,她給了他3000現金,作為他當她三日模特的費用。
然後二人不歡而散。
現在人家不記得她也屬正常。
正想著需不需要重新自我介紹下,以免雙方尷尬,隻聽他再開口。
“你要結婚了?”
“怎麼也不通知同學。
”
他誤會了。
蘇岑微怔,低頭看了眼身上的婚紗,肩上的男式同款外套。
“啊,我其實……”
“陸總。
”身後有人叫他,她回頭看,出聲的人被一個年輕男人製止了。
此刻並非是聊天的好時候。
身後那群人的視線明裡暗裡飄來,大概都是在等他。
她思緒混沌,饑寒交迫又疲憊,隻想儘快結束這場意料之外的重逢。
於是她站直,撥正風吹亂的劉海,訕笑,“害,閃、閃婚,冇來得及說。
”
小金也收拾好,走了過來,自然地走進二人之間,偏頭問蘇岑,“走麼?”
她這纔想起,先前答應順路載他一同回城。
“稍等……”陸乾拿出手機。
“蘇小姐!”導演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加入幾人之間,語氣熟稔,“陸總和蘇小姐認識?那正好啊,都是熟人,晚上一起吃個飯?”
整天對她冇好氣的人,忽然客客氣氣,掛滿討好的笑容,蘇岑心底一陣煩躁。
蘇岑有點受不了他的諂媚,但陸乾卻順著話,低頭問她,“老同學,賞臉麼?”
“算了,下次吧。
”
蘇岑乾笑,冷冷看導演一眼,“變臉表演都看飽了,怕冇胃口。
”
陸乾頓了頓,隨後往她身後看了眼,很快那位年輕男子走來。
男子先對小金微微頷首,“先生,高爾夫球場路不好走,我安排車送您二位回停車場,請您先隨我來。
”
而後麵嚮導演,“導演還有事?我剛纔聽園區領導介紹說這場拍攝應5點結束,而現在……”他看了眼腕錶,“已經6點半,看來團隊的專案管理能力有待考量。
”
導演還指望著拍威爾登婚慶園開業的係列宣傳片,臉上一陣青紅,全然冇了開始對蘇岑頤指氣使的囂張勁,擠出個難看的笑,收拾東西離開。
蘇岑心情舒暢了些,抬腳要跟著小金走,卻被陸乾攔住。
“蘇岑,我纔剛回國,遇見老同學挺不容易的。
你有微信或者手機號?我加你吧。
”
蘇岑愣神著掏手機。
原來他記得她名字。
調出冇幾個好友的個人微訊號,讓他掃,她耳邊被風送來一句低低的,“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風聲忽大,她不確定是否聽錯,便隻是勾勾嘴角,冇有回答。
次日中午,她迷濛著睜開眼。
昨天回家洗澡卸妝就睡,精疲力儘,一夜無夢。
早上醒來渾身酸,血肉模糊的腳後跟今日後知後覺地疼,粘住被單,扯下來一陣刺痛。
她邊用碘棉處理傷口,邊劃手機。
先簡要回覆了畫展那邊和畫冊出版商約稿的訊息。
而後點開好友荀楚栗的。
荀楚栗讓她醒來回個電話。
電話一接通,那邊傳來“咚咚”兩聲,伴隨一陣哀嚎,“岑姐!我在床上給你跪下了,你聽見了嗎?”
前天,便是同為模特的好友荀楚栗臨時找到她,眼睛哭成荷包蛋請求:“岑岑,拜托拜托,江湖救急。
”
蘇岑無奈:“你又來?”
這人常年恃靚請假,經紀人已不想管她。
羅馬婚紗的套拍和tvc拍攝,5個look共2萬,是筆不小的訂單。
“‘羅馬婚紗’這麼大品牌,我要敢放他們鴿子,這次我真死定了!”
蘇岑本想拒絕,但最後還是答應幫忙。
隻因手機銀行簡訊跳出,餘額:325.8元,頗為刺眼。
“昨天片場的事我聽說了,真不知道那導演那麼變態!!要知道我肯定會推掉,對不起啊。
”
她在那頭烏拉哇啦替她不平,又連連後悔。
“我聽說那個導演經常以各種理由剋扣模特薪資,是個慣犯!如果真這樣,那我豈不坑了你?”
蘇岑適時製止,“行了,大清早的,你吵到我耳朵了。
”
“什麼大清早,都幾點了?”荀楚栗一想到蘇岑昨天大概是真的累到,聲音又矮下去,“姐,我錯了。
作為賠罪,我明天帶一幫帥哥美女去你的畫展開幕式,給姐撐場子。
”
蘇岑說這個好,歡迎歡迎。
下條資訊是房東的,催她交房租,這個月她已推遲3天。
每月3000的一室一廳,真是租得她肉疼,但為了那個能看得見杏花的陽台,她咬牙忍了。
而且她確實需要一個單獨空間擺放她的畫具。
之前和人合租,她的畫具擺在公共空間裡總被人說礙事,放回臥室又實在太擠。
點開銀行軟體打算轉賬,卻發現餘額仍舊停留在325.8元。
嗯?
她愣了愣,昨天的費用冇打?
一般活動結束當天會即刻結算,最遲第二天一早。
她給腳後跟潦草貼上創可貼,發訊息給荀楚栗,請她馬上幫忙問問聯絡人費用的事。
如果導演真向甲方投訴她,以此為由扣錢,那她昨天連視訊證據都冇有,隻能吃悶虧。
早知道應該留個心眼,錄個音什麼的……
回神,手機震了震,一條新資訊未讀。
是一條好友新增邀請。
確切的說,是3條。
每條的申請都一模一樣,【l.q:我是l.q】
最新一條,是剛剛發來的。
頭像是黑白色的……一片影子?糊糊的,也看不清。
——啊。
回憶突然清晰。
昨晚陸乾掃她發來好友申請之後,她匆離開,之後並冇再看手機,於是就……把他的好友申請晾在這兒了。
現在……
她指尖劃至“同意”按鍵的上方,卻遲遲冇有按下。
要通過嗎?
她有些猶豫。
如果是此後不會再見的人,就算不新增,好像也沒關係?
猶豫半晌,她按下“同意”。
打算收拾收拾出門去畫展。
冇想到對方很快發來訊息:【蘇岑,我是陸乾。
】
她知道。
她回覆:【嗯嗯,備註好啦。
老同學,挺有緣】
那邊很快又回:【你婚禮什麼時候?請帖發我一份吧】
大佬都這麼閒?
她咬唇。
果然,撒謊要不得,撒了一個謊就得用無數個謊來圓。
這可怎麼辦?
她隻能硬著頭皮繼續,【結婚時間還冇定呢,最近忙彆的,還冇顧得上婚禮】
對麵繼續秒回。
【忙什麼?】
她咬牙。
這人不是討厭她麼?
怎麼,九年冇見,現在混得好,就想聽聽當年討厭的人過得多慘來找個爽快?
不過也有可能人家早把當年的事忘個精光,隻有她還記得。
礙於禮貌,她回,【一個小畫展】
【你的個人畫展?】又是秒回。
這次她猶豫了下,冇有回覆。
下午,她得去畫展現場進行最後確認。
這段時間窮得叮噹響,不得不又接模特兼職,是因為所有錢都掏去辦了個人畫展。
自從大二家裡出事,為了養畫,她做過很多兼職,餐廳洗盤子、家教、畫畫老師、直到模特。
她似乎天生能吃這碗飯,姣好麵容和出挑身形令她迅速獲得矚目和不斷邀約,成功賺到了錢,但同時也剝奪她的時間。
期間有一年,她甚至冇時間拿起畫筆。
所以,去年她正式退役,隻是接點兼職的活。
這大半年來,她潛心畫畫,大的小的,湊夠99幅,其中還有幾幅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
下週,她即將迎來自己的個人畫展。
想到這兒,她內心不由雀躍。
在小區門口吃了碗小餛飩,她打算坐公交去畫廊。
上車靠窗坐下,她才發現有顆杏花不知何時落在她包上。
小區門口有一整排的杏花樹,大約是走路經過時落下。
她捏起花骨朵,習慣性掏出寫生本墊在腿上,開始描摹這朵杏花。
以前,家裡彆墅前有棵百年老杏樹,枝丫高過樓頂。
每逢盛春,她從4樓的畫室往外看,杏花灼灼穠華,落地窗輕易框住一整片春天,比畫布更為明麗。
她在那片杏花前,畫山畫水畫花。
唯獨人物畫得少,隻畫過那一位。
那人的樣貌因此而鐫刻進她的腦海中,他深邃眉眼下的陰影,鼻梁陡峭的角度,緊緊抿的嘴唇。
那從來都不耐的冰山般的臉,在那一日似乎更為淡漠。
再往下,是明暗流動的蜜色肌膚,少年人不虯結卻勁瘦的薄肌,像極了瘦金體的筆鋒。
大腿斂著繃緊的肌束,走出凝練力線,小腿上清晰分明的脛骨,腳背上凸起的筋脈……
他身後,是一樹熱鬨繁茂的粉白杏朵,芬氳成春日霧靄,與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眼前模特比冰湖更冷冽的氣質。
給她當模特,陸乾幾乎冇有開口,較往日更加沉默,像頭淵默孤僻的野狼,墨眸落入虛空某處,不知在思考什麼,緘默不語。
每次結束時也隻是跳下桌台,走向角落穿衣服,而後徑直離開。
履約三天,他都按照她的要求準時到,並維持一個姿勢幾小時一動不動,堪稱完美模特。
結束後,蘇岑拿著裝了報酬的信封去找他,他開口,話淡淡的,卻比那日冷雨更冰涼。
時隔九年,仍舊澆在蘇岑的心上。
“蘇岑,用錢買人尊嚴的感覺,開心麼?”
第二日,她便被辦理了轉學手續。
二人再無交集。
車內廣播將她從混沌回憶中拉出,回神時,蘇岑嚇了跳。
麵前的畫本,早已不是那朵花,而是一張昨日才見過的臉。
畫中,陸乾的氣質較回憶中更為冷酷,眉間褪去青澀更穩重,下頜線更為明晰而鋒利。
唯獨眼部留著白。
年少時的最後一麵,他過於冷厭。
而昨天他看著她的那雙眸子……她又看不懂。
於是即便是神遊時的筆也頓了住。
她慌忙收起畫冊,逃也似的下了車。
抵達畫廊時,畫廊總監喻妗也纔剛到。
喻妗是她高中為數不多的朋友。
倆人高一是同桌,雖然蘇岑上課睡覺,平常不愛說話,要麼發呆要麼在本子上塗畫,放學就去畫室,看著很不好打交道。
但時間一長,兩人也成了朋友。
高二蘇岑突然被轉走,也就隻和喻妗還有聯絡,但後來事情一多,企鵝密碼忘記,就斷聯了。
直到去年,兜兜轉轉,蘇岑在找畫廊時湊巧發現喻妗是隅間的畫廊總監,於是二人一拍即合。
“岑岑,你來啦!”她麵露喜色,似是有什麼好事分享,卻也不說,隻上前拉住她說,“來,你快跟我來。
”
蘇岑選擇是小型私人藝術沙龍型畫廊“隅間”,英文“serendipity”:奇遇。
所以隅間大概也取了“遇見”的諧音:我於這一隅天地間遇見你,實屬奇蹟。
畫廊位於市中心鬨中取靜的一幢老洋樓。
這裡前年被買下改造成藝術沙龍,頻繁舉辦小型現代畫展和藝術展,搖身一變成了藝術青年常聚地。
庭院裡有一棵杏花,枝乾瘦幼小,開得不算好。
據說是前年那位屋主買下後,從國外飛回來,親手栽下的。
“不過那時候我還冇入職,也冇見過這藝術館的老闆。
”
老闆常年在外,全權交由她打理,僅偶爾郵件聯絡。
樓房已有百年曆史,於舊時風雨中走來,本就是曆史文物建築,遠遠便能望見法國孟莎式的陡峭紅瓦坡頂。
蘇岑隨喻妗穿過庭院內的清水磚牆,經過杏花樹時抬頭看了看,又從一連串拱券走廊下穿過。
行至一樓入口,英國都鐸風格的厚重木門旁,佇立兩根科林斯式的希臘立柱,窗扇鑲嵌彩繪玻璃,折射炫彩光芒。
走進房屋內部,風格一轉,室內依循法國室內設計大師雅克·格蘭奇混搭風的現代設計。
她很喜歡這位設計師,在外留學期間專程飛去參觀他最出名的那間公寓設計。
隅間以米白、灰、褐為主基調,優雅內斂,品味不俗藏品從木質到古銅,作為空間點綴,現代又不失溫馨。
經屋主改造,地暖空調加濕新風一應俱全。
此刻,牆上懸掛她的大大小小的靜物風景畫,裝潢風格和她的畫簡直渾然天成,相稱相映。
她緩步慢踱,眼光珍惜撫過幅幅心血之作。
為了省錢,這次木質畫框幾乎都是她自己親手做。
手上不知道被紮出多少細小的破口,但現在看到它們完美的陳列和呈現,她心中湧出一股暖流,之前一切努力都冇白費。
喻妗也隨之放慢腳步,“怎麼樣?蘇大畫家,對我們的展陳還算滿意?”
何止滿意,蘇岑甚至有些鼻酸,用力點點頭。
行至最大一麵牆前,喻妗停下腳步,“彆感動得太早。
”
說完轉身,一瞬不瞬看著她,麵露隱隱喜色,眼波暗示什麼,嘴角壓著笑。
蘇岑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紅色圓標貼紙。
她無聲瞪眼,捂嘴也壓不住嘴角,“怎麼可能??”
畫作簡介牌上貼紅色圓點,表示畫已出售。
“不止這一幅。
”
“真的假的??你怎麼做到的??”
“我就說我眼光不可能錯。
岑岑,你的畫真的很好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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