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小鳥撲棱著翅膀,在前方不緊不慢地引路。
夜攙扶著昏迷的晝,每一步都踏在滾燙的沙土或硌腳的礫石上。
晝的身體越來越重,溫度高得駭人,那些赤金色的裂紋彷彿在不斷蔓延,滲出的不再是火星,而是細微卻持續的金色火苗,將他整個人映照得如同一尊即將破碎、內部熔岩湧動的雕像。
夜自己的神力早已枯竭,僅憑一股意誌力強撐著。
時間在荒原的單調景色與沉重的喘息中流逝,日升月落,不知過了多久。
夜早已失去了對時間的清晰感知,隻記得跟隨著那隻永不疲倦的透明小鳥,穿過一片片相似的荒丘,繞過幾處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怪異地域,也遭遇過幾次不算太強的荒獸襲擊,都被她憑藉最後一點戰鬥本能和那根溫暖鳳凰羽毛偶爾散發的微弱威壓驚退。
晝的狀況時好時壞,偶爾會在極度的痛苦中短暫呻吟或抽搐,但從未真正醒來。
那枚“冰心玉魄丹”似乎吊住了他最後一線生機,卻也僅限於此。
夜能做的,隻有不斷尋找水源,用濕布為他擦拭降溫,儘管收效甚微。
就在夜的體力與意誌都即將到達極限,懷疑自己是否會被永遠困在這片荒原,或者晝會先一步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時——
前方地平線上,一片與荒原單調土黃截然不同的深色輪廓,緩緩浮現。
起初隻是一個模糊的黑點,隨著他們艱難地前行,輪廓逐漸清晰、擴大。
那是一座……城池的輪廓!
高聳的、不知用何種材料砌成的暗紅色城牆,在荒原灼熱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綿延向兩側,望不到盡頭。
城牆上隱約可見巡邏的黑點,以及一些造型奇特的防禦設施。
夜疲憊至極的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城池!是人類的城池!
她幾乎是踉蹌著又向前奔了幾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那隻一直引路的淡青色小鳥,此刻也歡快地“嘰喳”了幾聲,繞著夜飛了一圈,然後身影開始緩緩變淡、消散,彷彿完成了最後的使命。
夜顧不上研究小鳥的消失,她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城池方向,尤其是當她的視線越過城牆,落在城內最高處、一座明顯是核心建築的尖塔上時——那尖塔的頂端,雕刻著一隻振翅欲飛、形貌猙獰的黑色巨鳥圖騰!
是“梟”的圖騰!
夜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混雜著希望、緊張、以及深重壓力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她再次仔細辨認城池的方位和大致輪廓,結合腦海中有限的、關於古域七城的地理位置資訊,一個名字躍然腦海——
赤龍城!
真的是赤龍城!
他們竟然真的來到了這裏!
那個透明前輩指引的方向,分毫不差!
夜心中對那位神秘“旅伴兼債主”的忌憚,此刻被一種更強烈的敬畏和感激取代。
能在茫茫墜神沼澤,準確地將他們引導至目的地,這份神通,已然超乎她的想像。
他到底是什麼人?或者說,是什麼存在?
然而,現實的壓力很快衝散了這短暫的感慨。
她看向身旁氣息奄奄、渾身金焰明滅不定的晝,又默默計算了一下時間。
距離她從黑岩逃出,已經過去了太久。
與虎毛約定的匯合……毫無音訊,生死未卜。
而最緊迫的是——
東桑祭典,她與“梟”的婚期,就在三天之後!
原本,她計劃先找到虎毛,兩人合力,或許能在赤龍城找到一些機會,更穩妥地接觸“梟”,或者至少多一份助力。
但現在,晝的傷勢惡化速度遠超預期,她不能再等了。
每多耽擱一天,晝就離死亡更近一步,東桑全族的命運也懸於一線。
夜深吸一口氣,荒原乾燥灼熱的空氣灌入肺葉,帶著決絕的味道。
然後,她彎腰,用盡最後的力量,將晝背了起來。
一步一步,揹著如同燃燒火炬般的晝,夜朝著那座暗紅色的、象徵著“梟”之權柄的赤龍城,艱難而堅定地走去。
城門口有身穿暗色皮甲、眼神銳利的衛兵把守,進出的人流並不多,大多行色匆匆,帶著荒原居民特有的警惕與風霜。
夜和她背上那個明顯不對勁的“火人”,立刻引起了衛兵的注意。
“站住!幹什麼的?”一名衛兵上前,長矛斜指,目光在夜雖然汙穢卻難掩清麗的麵容,以及晝那可怖的狀態上來回掃視,充滿懷疑。
夜停下腳步,微微喘息,抬起頭,冰藍色的眸子直視衛兵。
“我乃東桑神女,梟神冕下之未婚妻。”夜的聲音因乾渴而沙啞,卻帶著冷冽。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強迫自己集中起精神深處最後一絲微弱的神力,強行將其激發!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特殊韻律的冰冷波動,從夜身上散發出來。
那波動並不強大,甚至有些飄搖不定,但其核心本質,卻蘊含著唯有“梟”之眷屬或與其有深刻契約者才能擁有的、獨特的“暗影”與“神性”交織的氣息!
尤其是在這赤龍城,在“梟”的圖騰之下,這股氣息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引發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城門口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幾名衛兵臉上同時露出駭然之色!他們未必能清晰分辨這是何種神力,但長期駐守赤龍城,沐浴在“梟”之神力籠罩之下,他們對這種同源而高階的氣息有著本能的敬畏與熟悉感!這絕不是偽裝能有的!
幾乎就在夜激發神力氣息的剎那——
“咻!”
一道暗影如同鬼魅般,從城內深處電射而至,速度快得隻在衛兵眼中留下一抹殘影。
暗影在夜身前數丈處驟然停下,化作一名身著暗紫色長袍、麵容陰鷙、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子。
他周身散發著遠比衛兵們強大和精純的黑暗氣息,正是赤龍城代城主,鷙。
鷙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夜身上,尤其是她周身那微弱卻本質特殊的波動上,陰沉的臉上首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動。
他身為代城主,修為精深,對“梟”之神力的感應遠超常人。
眼前這少女身上的氣息……雖然微弱混亂,但那種源自血脈與契約的烙印,以及一絲連他都感到心悸的、彷彿與“梟”同源的古老韻味,絕對做不得假!
這確實是神女,是梟神親自選定的未婚妻才會有的獨特印記!
他立刻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與絕對的恭敬:“赤龍城代城主鷙,拜見神女冕下!不知神女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他身後的衛兵們見狀,哪還敢有半分懷疑,紛紛跟著跪倒,頭都不敢抬。
夜心中鬆了口氣,同時一陣虛脫感襲來,強行激發最後的神力讓她眼前發黑。
她強撐著,冷聲道:“不必多禮。此人是我同伴,身中奇毒,命在旦夕,需立刻施救。同時,我有要事需即刻麵見梟神,關乎婚約與東桑存亡。”
陰鷙城主聞言,目光迅速掃過夜背上那金焰繚繞、氣息奄奄的晝,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這人身上的火焰……好生古怪霸道,竟隱隱讓他都感到一絲威脅?
但既然是神女同伴,他不敢怠慢。
“神女冕下請隨我來!”陰鷙起身,側身引路,同時對身後一名心腹低喝道,“速去請城中最善醫治的巫醫到內府候命!開啟側殿靜室,準備冰玉寒潭之水!”
“是!”心腹領命飛奔而去。
夜不再多言,揹著晝,跟著陰鷙快步踏入城門。
街道上的行人見狀,紛紛驚恐避讓,跪伏在地,不知發生了何事,竟讓代城主大人如此恭敬地引著一個背負“火人”的少女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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