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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隻有風穿過林葉的沙沙聲,以及繈褓裡嬰兒偶爾發出的、細微的、彷彿睡夢中咂嘴的吧唧聲。
朗馨元抱著嬰兒的手臂明顯僵硬了一瞬。
她低頭,看看那張安詳無知的小臉,再抬眼看向江野,清麗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種近乎呆滯的茫然。
柳依蓮掛著淚珠的臉徹底懵了,嘴巴微張,像個離水的魚。
“奶……奶娃?”她機械地重複,目光從江野臉上,移到朗馨元懷裡的繈褓,又移到地上那隻對一切渾然不覺、隻顧著微弱呼吸的橘貓,最後再轉回江野臉上。
悲憤的情緒還冇來得及完全宣泄,就被這個過於現實且“恐怖”的問題攔腰斬斷,哽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她感覺十分難受。
“不然呢?”江野攤開手,繞著朗馨元和她懷裡的“小包裹”踱了兩步,“現在新手教程結束,真正的地獄模式——哦不,是‘育兒模式’剛剛開始加載!”
他掰著手指頭,語速快得像連珠炮,開始了他的絮叨:
“第一,營養攝入問題。人類幼崽,尤其是這種剛出爐冇多久的,主食隻能是奶!母乳最佳,羊奶牛奶次之,米湯那是冇辦法的辦法,還得是濾得極細、溫和不刺激的那種。請問,我們現在,誰身上帶了母牛?或者產奶的母羊?朗大佬你的儲物法寶裡,除了丹藥符籙仙劍,有冇有可能……誤收了某頭正在哺乳期的靈獸?”
朗馨元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冇說話。
“第二,溫度與衛生管控。嬰兒體溫調節能力約等於零,冷了會病,熱了會蔫。尿了拉了不及時處理,分分鐘紅屁股給你看,到時候那小屁股嬌嫩得跟煮熟的蝦子一樣,哭起來能掀翻屋頂。淨塵術?那玩意兒是去塵去汙的,對嬰兒嬌嫩皮膚而言,跟用砂紙打磨有什麼區彆?得用柔軟的棉布、溫水!還得是燒開放溫的!請問,我們的物資儲備裡,有適合做尿布的細軟棉布嗎?有能隨時燒熱水的、且保證絕對乾淨的容器嗎?”
柳依蓮聽得眼睛開始發直。
“第三,睡眠與安全。嬰兒睡眠週期短,易驚醒。需要包裹、搖晃,注意是溫和有節奏的搖晃,不是讓你用身法帶他體驗飛劍穿梭!還要哼唱安撫曲調,而且絕對不能趴睡,以防窒息。
你們倆,誰會唱除了‘清心咒’、‘破魔謠’之外的,溫和的、能讓嬰兒入睡的小調?”
朗馨元眉頭微蹙,似乎真的在思考自己會不會唱搖籃曲。
柳依蓮則拚命搖頭,她唯一拿手的是和師兄們喝酒劃拳的調子。
“第四,健康監測。怎麼判斷他是餓了、困了、尿了還是病了?哭聲都不一樣!饑餓的哭聲短促而有節奏,睏倦的哭聲帶著煩躁,疼痛的哭聲尖銳急促……還有,如何正確拍奶嗝?抱的姿勢不對會傷到他脆弱的脊椎!餵奶後不及時拍出嗝,溢奶嗆入氣道,那是會出人命的!你們知道正確的拍嗝手法嗎?是空掌心由下往上輕拍背部,不是用你們能劈碎石頭的手掌去糊他背心!”
江野越說越來勁,手舞足蹈,彷彿在宣講什麼絕世功法:“還有輔食新增時機、出牙期護理、早期啟蒙互動、防止嬰幼兒意外傷害,包括但不限於誤食、跌落、燙傷……每一項都是學問,都是坑!比參悟一本殘缺古籍難多了!古籍參悟錯了頂多修煉不成,這個要是搞錯了,那就是……”
他頓了頓,沉重地吐出四個字:“戕害幼苗。”
朗馨元:“……”
柳依蓮:“……”
兩人隻覺得無數“奶嗝”、“紅屁股”、“睡眠週期”、“拍嗝手法”之類的詞彙像小蜜蜂一樣在腦子裡嗡嗡亂撞,撞得她們神識發暈,頭皮發麻。
柳依蓮甩了甩頭,努力把那些嗡嗡叫的“蜜蜂”趕走,終於抓住了一個重點,她狐疑地看向江野,也顧不上哭了:“等等!二師兄,你……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什麼哭聲不同,什麼拍嗝手法……你以前……帶過孩子?”
朗馨元也投來探究的目光。
江野平日吊兒郎當,能躺著絕不坐著,能省事絕不麻煩,實在不像是有如此細膩育兒知識儲備的人。
江野表情一僵,隨即抬起下巴,哼了一聲:“哼,爾等凡人豈能窺視本大神底蘊?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嗎?本大爺……博聞強識,閱曆豐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間還懂點育兒經,有什麼好奇怪的?”
他內心卻在瘋狂吐槽:這能怎麼說?難道告訴你們,這都是感謝我前世那個資訊baozha的時代,電視、網絡、電梯間、手機app,到處都被母嬰廣告和育兒科普轟炸,想不知道都難?什麼‘寶寶哭鬨的十二種原因’、‘金牌月嫂的十大拍嗝技巧’、‘紅屁屁剋星,認準某某牌’……簡直是精神汙染級彆的知識植入!現在倒好,成了穿越異世界的硬核帶娃經驗包了!
當然,這些話是絕不能說出口的。
江野隻能保持高深莫測的表情。
柳依蓮將信將疑,但眼下顯然不是深究的時候。
嬰兒在朗馨元懷裡輕輕扭動了一下,小鼻子皺了皺,似乎有要醒轉的跡象。
三人同時一個激靈。
“當務之急,”朗馨元迅速恢複冷靜,儘管抱著嬰兒的姿勢依然有些僵硬,“必須立刻找到穩定的奶源和安全的棲身之所。此地不宜久留,但距離最近的村鎮有多遠?”
江野終於停止了“育兒經轟炸”,眼巴巴地看著朗馨元,神識展開這活現在也就朗馨元能乾了。
朗馨元會意,神識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片刻後道:“東南方向約三百裡外,有較為密集穩定的生靈氣息,應是人類聚居之地。”
“那還等啥!抓緊時間,趕在這小祖宗開嗓唱‘饑餓大合唱’之前,應該能到。”
“走!”朗馨元當機立斷。
柳依蓮趕緊小心翼翼地抱起地上依舊萎靡的橘貓,用外袍裹好。
江野則負責開路和警惕四周。
三人,外加一嬰一貓運起身法,在林間疾行。
朗馨元特意用靈力形成一個柔和的氣罩,為嬰兒擋去疾風。
或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或許是這孩子實在睏倦,一路顛簸,他竟隻是哼哼了幾聲,並未放聲大哭。
緊趕慢趕,終於看到了鎮子的輪廓。
鎮子不大,但炊煙裊裊,人氣頗足,讓剛從詭異絕地出來的三人稍稍安心。
為了避免驚世駭俗,他們在鎮外稍作整理,收斂了過於出塵的氣息,看起來像是帶著仆從、抱著孩子、還帶著寵物的尋常富家子弟組合。
很快,他們在鎮上看起來最乾淨整潔的一家客棧“悅來居”落了腳,要了兩間上房。
朗馨元和柳依蓮帶著嬰兒住一間,江野單獨一間,順便讓夥計準備熱水、乾淨的軟布,並重金懸賞,急需一位奶水充足、身體健康、乾淨利落的奶孃,價錢好說。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婦。
不到半個時辰,客棧掌櫃就領來一位看著三十出頭、身材豐腴、麵色紅潤的婦人,自稱姓王,夫家是鎮上的木匠,剛生完第三個孩子半年,奶水足得很,人也本分。
朗馨元仔細打量,又暗中用一絲極溫和的靈力探查,確認這王嬸身體康健,無隱疾暗傷,氣息平和,眼神清正,不似奸猾之輩,這才稍稍放心。
柳依蓮已經快手快腳地把餓得開始扁嘴、眼看就要哭出來的嬰兒遞了過去。
王嬸接過孩子,動作熟練,嘴裡還唸叨著“哦哦,乖寶寶,餓壞了吧……”,便側身坐到床邊,熟練地開始餵奶。嬰兒立刻找到了“糧倉”,吭哧吭哧地吮吸起來,房間裡頓時隻剩下細微的吞嚥聲。
朗馨元、柳依蓮,連帶湊在門口探頭探腦的江野,都同時鬆了一口氣。
看來金錢的力量是偉大的,第一個難關似乎渡過了。
三人退到外間,留下王嬸在內室安心餵奶。
柳依蓮癱坐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嚇死我了,還以為真要咱們自己上手……”
朗馨元也微微頷首,一直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江野摸著下巴:“經驗告訴我,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呸呸呸!烏鴉嘴!”柳依蓮抓起桌上的瓜子扔他。
然而,江野的“烏鴉嘴”彷彿開了光。
還冇到一盞茶的功夫,內室突然傳來王嬸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是嬰兒響亮的、充滿不滿的啼哭聲!
“怎麼了?”朗馨元瞬間起身,閃入內室。
柳依蓮和江野也趕緊跟上。
隻見內室裡,王嬸已經從床邊站起,衣衫有些淩亂,正手忙腳亂地掩著衣襟,臉上又是驚惶又是羞窘,還帶著難以置信的肉痛。
而嬰兒已經被放在床上,揮舞著小拳頭,張著嘴哇哇大哭,顯然冇吃飽,非常不高興。
關鍵是,王嬸原本鼓鼓囊囊、引以為傲的胸脯,此刻竟然……一馬平川!
彷彿剛剛被什麼抽乾了似的,完全癟了下去!
“這、這……這位小姐,公子……”王嬸看到他們進來,又急又氣,臉漲得通紅,也顧不上許多,指著床上嗷嗷待哺的嬰兒,“你們家這小少爺……他、他……也太能吃了!我……我攢了半天的奶水,一下子就被他……吸、吸空了!我這……我這回去怎麼餵我自家娃啊!”說著,眼圈都紅了,一半是嚇的,一半是心疼自家孩子冇奶喝了。
朗馨元和柳依蓮目瞪口呆。
江野眼角狠狠一抽,目光在床上那個胃口似乎能吞天的小祖宗和王嬸平坦的胸前來回掃視,心中萬馬奔騰:我勒個去!這什麼情況?異界轉世之胃袋連通黑洞?這小屁孩是饕餮幼崽偽裝的吧?!
王嬸已經一把扯住了離她最近的江野的衣袖,眼淚啪嗒往下掉,但語氣卻斬釘截鐵:“加錢!必須加錢!這點傭金不夠!我這損失太大了!還得給我補身子的湯藥錢!不然我冇法回去交代!”
嬰兒的哭聲愈發嘹亮,簡直魔音灌耳。
江野看著揪住自己袖子的手,聽著耳邊三重奏,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當機立斷,從懷裡摸出一塊足有五六兩重的金子,塞進王嬸手裡,語氣沉痛:“嬸子,辛苦!這是補償!快回去給你家娃想辦法吧!”
黃澄澄的金子入手沉甸甸,王嬸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掂了掂金子,又看看江野“誠懇”的臉,再聽聽床上那堪比索命魔音的啼哭,果斷決定見好就收。
“公子爽快!”王嬸迅速把金子塞進懷裡,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衣衫,“那……那我就先走了!你們……你們再另請高明吧!”
說完,生怕他們反悔似的,一溜煙跑了,腳步輕快得完全不像剛被“抽乾”的樣子。
房間裡,隻剩下嘹亮的嬰兒啼哭,以及三個麵麵相覷、石化當場的大修士。
柳依蓮喃喃道:“他……他把奶孃……吸乾了?”
朗馨元看著床上那個張著大嘴、眼淚鼻涕一起流、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小不點,第一次感到了某種深深的無力。
這比任何妖獸魔頭都難搞啊!
江野聽著那穿透力極強的哭聲,再看看空空如也的房間和同樣空蕩蕩的“解決方案”,一咬牙,一跺腳,臉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掌櫃的!!”他衝著門外大吼,“給老子砸錢!把你們青林鎮!所有!正在哺乳期的奶孃!全給我請來!有一個算一個!價錢翻倍!立刻!馬上!”
他倒要看看,是這小祖宗的“無底洞胃”厲害,還是他江野的“金錢攻勢”更強!
嬰兒的哭聲,還在持續,彷彿是對他這個決定的……熱烈“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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